第八章
他决定散散步。他向墙壁走去,穿过去到了隔壁病房,扫一眼在床上哼哼的老
头儿,脚步不停又穿墙到了下一间病室。这样一间又一间病室,直到脚下一空,人
已透壁而过出了医院大楼,脚下一片虚空。他便在虚空从容漫步,看脚下的街道逐
步苏醒,地平线上升起一道一人高的灰白,渐渐透出抖动的粉色来。
他回到医院在医生办公室找到妻子。医生已经笑得十分勉强。显然他碰到了最
不好对付的病人家属:对医学科学有所了解但又称不上专家的人。医生解释说虽然
孟远志受创甚重的大脑有可能恢复,但可能性微乎其微。妻子坚持要知道需要多长
时间,哪些现有治疗手段可用。医生最后忍无可忍,说你可以征求其他专家意见。
妻子立刻要他介绍该领域里最著名角色。医生于是意识到妻子缠了他半天就是要他
这句话好另寻高明,愠怒之色溢于言表。妻子装做不见,记下名字就离去了。她立
刻给戴略克打了电话,不多久戴略克衣冠不整地出现在病室。妻子交代他如何对某
些专家的背景和特色进行研究,戴略克屁颠屁颠跑了,不到一小时就打来第一个电
话报告结果。妻子自己也打开计算机开始做研究。孟远志有些无聊,思考是否让妻
子知道他已溜出身体恢复了自由。
“五宝,来,”妻子突然说,一只手向后招着,好像孟远志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你看这个疗法怎么样,用微量铀射线帮助受伤脑叶长回来?”
孟远志不语,看她如何收场。
妻子继续她的研究。一会儿说:“谢谢你给我盖被子。”
孟远志恍然大悟:她是由此推知他已出来。不过他依然不语。
中午时戴略克带着他的建议来了。孟远志觉得这小子似乎还挺认真地在给他找
医生。妻子正跟他讨论着,杰瑞跟他妻子还有个孟远志所属的那个分部的副总裁代
表公司来看望孟远志,跟妻子说了些安慰话。副总裁说还有些事务性的问题要跟妻
子交代,便一起去了四楼的医院餐厅。孟远志自然跟了去。问题交代完后,便开始
闲聊,等待上菜。副总裁跟杰瑞夫妇说了孟远志不少好话。虽然孟远志知道那只不
过是客套,还是有些飘飘然,毕竟他的研究项目与该分部生死攸关。然后杰瑞开始
谈孟远志的实验,问妻子孟远志是否带回家任何有关资料。这时大家点的菜上来了。
孟远志瞬息之间作了个重要决定。他附着妻子耳朵说要她为他点一份熏三文鱼
三明治,“就说是给我点的,吓吓他们。”
“你又要搞什么鬼?”妻子警觉起来,“他们会当我神经病的。”
尽管她说的是中文而且声音又低,圆桌上其他人立刻面面相觑。
“三百万美元,”孟远志低声说,“够你把大宝带大了吧?”
孟远志有一百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二十万事故保险,加起来一百四十五万,
离三百万差一半还多。孟远志哪里搞那么多钱?无论如何,一谈到这笔钱,妻子便
知道孟远志在做身后计。
“我要你跟我一块儿把他带大。”
孟远志没回话。妻子忐忑有顷,便叫来侍者为孟远志点了菜。
“这儿添一把椅子,”她指指身边,对周围人的惊异泰然不顾。
孟远志先巡视领地似地在圆桌上方转了一圈,决定从哪个人下手。相比之下,
戴略克最容易控制。他转到戴略克头顶上,像蜜蜂采蜜前在花的上方滞留一刻,然
后舒展地滑入他体内。戴略克浑身猛烈地抖动了好一阵。这让孟远志奇怪。以前他
鬼魂附体时对方只略微抖一下。他觉得是自己的生气已经大量恢复。也许他真能恢
复,不仅仅是个植物人。
戴略克抖动停止后,大概觉得浑身异样,伸胳膊踢腿弄得大家都看着他。他有
些不好意思,“奇怪,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东拉西扯似的。”孟远志在里面应道:
“是我,我在里面东拉西扯。”戴略克听得清晰,左看右看没人对他说话。孟远志
又说:“别东张西望,我在你身体里面。我问你问题你用不着开口回答,我知道你
想什么。”戴略克第一个反应是疑问:难道真是鬼魂附身?孟远志答道:“是,不
过我这个鬼不想害你。”戴略克好奇了:嘿,这个鬼真能读出我的思想。孟远志道
:“瞧,我喜欢你就是这个原因:鬼魂附身你不害怕,反而好奇兴奋,真是做科学
家的料。”戴略克越兴奋起来,心里问:“你是谁?真好玩。”孟远志道:“我就
是你想取而代之的那个nerd。”见戴略克心里一连串胡乱猜想,孟远志模仿戴
略克的口吻道:“‘你丈夫也是个nerd,比我还nerdy。’还记得你对谁
说过这句话吗?”戴略克记起前天晚上实验室里的事,顿时又惊又乐,问:“那时
你也在?你怎么不……那个我?”孟远志半开玩笑道:“实际上我已经把你心血管
捏住了,加把力你就得心肌梗塞。”说着真在他心脏什么地方挠了一把,令戴略克
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脸色煞白。孟远志得意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了你吗?”
戴略克安下神来连叫上帝保佑。孟远志说临时抱佛脚有个屁用?戴略克问是否真有
上帝。孟远志说当然有了,他叫玛那。我小时候不小心把小玛那杀了,大玛那就很
佩服我,让我去天堂做部长,不然你以为一个普通人死后还可以鬼魂到处游荡啊?
戴略克表示怀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死后还要做部长,骗鬼呢!孟远志说鬼从来
不骗人,没必要,说着又在他心脏什么地方狠狠挠了一把。大概挠的地方不对,这
次戴略克咯咯笑得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笑完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孟远
志说:“我要你做我儿子的继父。”
戴略克虽疑心很大,也着实兴奋了一阵。过后又忧虑起来,“要是她不愿意呢?
她一直都不愿意的。”孟远志心里笑骂道:这个笨蛋,嘴上却继续说:“要是她一
直都愿意,你还能活着吗?”戴略克心里一格楞,但不愿示弱,说既然你可以有婚
外恋,为什么你妻子不可以?凭什么你就能杀了我?孟远志楞了一下说:“我杀了
你就杀了你,又要凭什么理由?凭什么那根钢琴琴弦穿透我的脑袋不是你的脑袋呢?”
这次轮到戴略克发愣了。不过他回过神来说,反正他没有错,杀了他也不认错。孟
远志笑道:“谁要你认错了?不过你若想得到她,我可以让你成功,也可以让你失
败,看你怎么做。”戴略克问他该做什么。孟远志说:“她活着是你的妻子,死后
还是我的,你不得跟我争。”戴略克不服气。“如果她愿意做我的妻子呢?”孟远
志说:“那我就送你到地狱里去,她想做你的妻子也做不了。”戴略克毅然说:
“那我就说服她跟我一块儿去地狱。”孟远志骂了句“鬼话。”心中忽然有一丝遗
憾,他对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信心。
孟远志听见妻子的声音,是对戴略克说的,“请原谅,你怎么不吃呢?”大概
她看见戴略克自己一会儿笑一会儿严肃的模样很令人可笑。戴略克马上张口吃了起
来,这令孟远志很不舒服。他暗示戴略克停止咀嚼。但戴略克明白咀嚼令孟远志极
不舒服,反而嚼得更欢了。孟远志想你无赖我也无赖,伸手捏住戴略克的食道叫他
呛得眼泪直流。“算我求饶,”他说,擦着鼻涕。“告诉我怎样追求你老婆。”这
回呛了孟远志。“其实很简单,”他说,“第一,拍她马屁。第二,拍她儿子马屁。
她儿子喜欢你,她不喜欢你也不行。”戴略克说他知道怎样拍她马屁,却不知道怎
样拍她儿子马屁。孟远志说多带他去麦当劳动物园多跟他玩智力游戏,但十次游戏
必须输给他七次。
孟远志向他交代了任务后便出了他的身体。他回头看戴略克时,竟发现他表情
中有一丝怅然之色。看来他们俩应该是会互相喜欢的人。但活着时怎么就没互相喜
欢呢?
他的第二个目标是杰瑞的女人咪咪。自从知道这个朝鲜女人不惜触犯丈夫为自
己说话,不仅对她有了好感,而且觉得她其实不难看。这时站在她身后,见她双肘
搁在桌沿,绷紧的短衫勾勒出背部线条,竟十分性感,不由双手绕到她胸前轻轻握
了一下她的乳房。她本能地转过身来,见身后空空荡荡,略感迷惑,又回头恢复原
来的坐姿。孟远志附着她耳朵边轻轻说:“别怕,是我。”朝鲜女人显然不知道这
个“我”是何方神圣,但这声音的友善对她不啻镇静剂。孟远志再次握住她乳房时
她除了略微抖动了一下竟没其他反应。孟远志在她耳边微微呵气,一边双手移动。
朝鲜女人的乳房小而结实,没带胸罩,乳尖顶着布质短衫不规则动弹,似乎给她某
种新鲜触觉。孟远志觉得她气喘微微,竟好似少女初识男女之情。孟远志心中大乐,
工作得愈加认真。俯仰之间眼角摄入妻子正娓娓而谈,好像有关他应享受的福利待
遇。他停手不动,然后移开。他自觉并非内疚,而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在意识的某个
地方游移。这想法渐渐清晰。他一直以为自己从来没有性幻想,这一刻才知道他的
性幻想太过简单:他就想站在妻子后面,两手绕到她胸前握住她的乳房,尽量温柔
地抚摸它们,爱什么时候抚摸就什么时候抚摸。他曾经这样尝试过,但她推开他,
说大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妻子虽然脸带笑容,但动作坚定,显然不喜欢这样调情
玩耍。
爱抚的突然停止使朝鲜女人不安起来。孟远志想起该干的事,又俯身她耳畔,
“记得杰瑞弄坏我的实验这件事吗?我都知道,杰瑞的指印都在我妻子那里……”
朝鲜女人身体动了起来,好像突遭袭击似的。孟远志忙用力按住她双肩,“别怕,
我不想跟杰瑞过不去。我只要你帮个忙,杰瑞还可以得到我的实验数据。”
这时孟远志发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朝鲜女人显然并不在担心杰瑞会吃官司。
她只是双臂抱住胸前,好像拒绝再被抚摸。孟远志很快明白过来。大概先前她并不
知道他是谁,以为是自己的梦中情人来了。一旦意识到是孟远志,便改变了态度。
这么说来,她对自己最多也就是仗义执言,并无浪漫之想。他先前的亲热行为倒像
是自作多情。
“你帮我一个忙,就算大家扯平,怎么样?要是同意,用右手中指敲敲桌面。”
朝鲜女人只是点头,双臂紧抱前胸,好像怕人抢了怀里的宝贝。
“白宁先生,”戴略克开口了,“刚才你谈到孟先生的实验。我的教授孟夫人
跟我都对那个实验感兴趣。实际上孟先生失败多次后跟我们共同研究,是孟夫人发
现了正确方法,不知道孟先生是否已完成他最新的一次尝试。”
杰瑞对此没有迅速反应。他好似无意地伸了几下脖子,好像便于咽下一块过大
的没完全嚼烂的肉。孟远志认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兴奋。
“我们做实验都有详细记录,”他说,暗示自己跟孟远志是一块儿做实验的,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各自的记录,当然,在孟夫人方便的时候。”
杰瑞开始玩把戏,目的是把孟远志的实验数据搞到手。孟远志骂了句猪猡,真
想过去给他一巴掌。刚骂完便发现杰瑞的脸整个变了,大圆鼻孔朝天翻,嘴巴撮箕
般拱向前,活脱一个猪八戒。看他依然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由扑哧笑出声来。众人
霎时停止了谈话。很明显,都认出这是孟远志的笑声。
“这声音很像……很熟啊。”副总裁说,小心环望一周。
杰瑞观察孟远志的妻子。后者把盛着为孟远志叫的三明治的托盘转了个圈,好
像说“瞧,我没发疯”。冷眼旁观的朝鲜女人冷笑一声说:“请坐,孟远志先生”。
妻子投去怀疑的一眼: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知道孟远志鬼魂满世界游荡的秘密?
但孟远志没有时间为此担忧,因为更令人吃惊的是杰瑞的猪嘴脸没有引起任何
反响。难道只有自己才能看见杰瑞变化后的脸面?是否他根本没变脸,而是自己错
把想像当现实?他走到杰瑞身后,在他把一勺蛤蛎浓汤舀到嘴边时略加了把劲,一
勺汤都倾在杰瑞脸上。他烫得跳了起来,用餐巾拚命抹脸。众人并未显示出任何惊
异来。
孟远志闭眼祈祷:他长什么样,就让我看什么样。祈祷毕睁眼,还是一张猪嘴
脸。几次下来,毫无变化。
“比较记录是个好主意,”戴略克说,显然搞不懂杰瑞在捣什么鬼。孟远志忙
跃过桌子对戴略克附耳而言。戴略克立刻胸有成竹地加道:“但跟谁比较记录呢?
孟先生曾告诉过我,由于各研究计划互相竞争激烈,他的实验记录是保密的,恐怕
要等他醒来我们才会知道那玩艺儿在什么地方。至于我们对他实验的建议,自然是
另一回事。”
杰瑞笑而不语,很沉着。但孟远志对他太了解了,知道这正是他心里骂娘之时。
这时一个侍者上来倒冰水,忽地一失手,倒了满桌冰块叮当响。他口中道歉,忙不
及地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叠餐巾止住冰水乱流,一边却不停偷眼瞄杰瑞,嘴巴紧绷
着,像是忍俊不禁。孟远志起了疑心,跟着侍者下去。侍者一进厨房便放怀大笑起
来,叫道:“半人半猪!半人半猪!”一霎时满厨房的人都涌到门口的白布屏风后
偷看,个个笑得乐不可支。孟远志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这时一桌人俱已发现自己成为嘲笑对象,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杰瑞也做出大惑
不解之态,频频耸肩摇头。如果不是他一副猪嘴脸,会相当潇洒。但现在他越潇洒,
便越可笑,那些侍者都已不屑掩盖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了。孟远志犹未心甘,跑到朝
鲜女人耳边提醒她看看她男人的脸是否有什么变化可以否定进化论渐变观。朝鲜女
人一眼便发现了奇迹,叫道:“杰瑞,你在做什么鬼脸哪,猪头猪脑的惹人发笑?”
杰瑞惊愕道:“你胡说什么?”一边伸手朝脸上摸去。这下大家都看出突变论的证
据来了,出于礼貌均撇开脸去,或擦嘴或咳嗽或挤眉弄眼,避免笑出声来。
杰瑞觉得事态严重,抽身奔去洗手间照镜子。孟远志随后跟去,在杰瑞进门的
一刹那把杰瑞变了回去。杰瑞镜子里一照,一切正常啊?但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大笑,
便又细细察看。杰瑞脸略长,有几份像电影明星布鲁斯·威力思。孟远志便把杰瑞
的脸逐渐变得更像大明星。杰瑞终于看出端倪来:“哈,我早就说过我像布鲁斯·
威力思,他们才发现。笑我?是妒忌吧。”对镜子做了大名星典型的几种傲慢嘴脸,
满意地回去了。才出门,孟远志立刻又把他变了回去。回到桌上,听见朝鲜女人对
着空中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凑近一听,原来她在警告孟远志,如果不停止恶作剧,
她将不惜一切报复在孟远志妻儿身上。孟远志附耳说道:“别乱叫,我不过跟他开
开玩笑。他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不杀掉他就算仁慈了,是不是?”朝鲜女人悻
悻然止口,仍然余怒未消。孟远志忽然童心大起,伸手狠狠揪了一下她的奶头。朝
鲜女人忙紧紧抱住胸脯,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
杰瑞大模大样坐下,不无幽默地微笑道:“布鲁斯·威力思虽跟我有几分相像,
但他见了我一定会遗憾自己身材尚不够高大。”
众人竟没笑。不知是笑够了还是笑不出来。
“孟的实验笔记做得很详细,这我们知道。”杰瑞说,“实际上是我要他做的,
做得秘密一点,因为现在各公司互相之间间谍活动搞得太厉害,小心点儿好。他的
笔记随身带着,或放在家里,孟夫人有空找一找,公司财产还是归还公司比较保险。”
孟远志一怒之下又在杰瑞白白的猪鼻孔周围加了一圈黑麻子。
“那本笔记本我知道,”妻子说,笑得很优雅,“他说这本笔记是跟白宁先生
共同记的,大多时间都保留在杰瑞那里,大概杰瑞先生是公司重要干部,有个保险
柜的缘故吧。”
杰瑞忙插道:“这话没错。我有时是代孟保护那本笔记。但最近孟没交给我过,
说实验正做到要紧关头。”
“哦,是吗?那倒是怪了。”妻子装腔做势十分到家,“他因为发现整个实验
都走了歪路,对那本笔记已不在乎,开玩笑说放在单位里让那些想偷窃他实验秘密
的人看去,也走走歪路。白宁先生,你一定查过杰瑞的工作台了吧?要没有,赶快
查去,免得被人偷看了去也走同样歪路。”
杰瑞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稍事思考后便与副总裁先生开始低声说话。妻子把
已经冷却的饭菜推开,却把餐巾在为孟远志叫的午餐托盘前面摊开。“远志,”她
用英文说,“快吃吧,时间一长面包会变硬的。”众人面面相觑,她却若无其事。
“孟先生为这个实验花了很大心血,”老成持重的副总裁开口了,“孟夫人找
到笔记本就是帮了大忙,也为尊夫了却一桩心愿。”
“完全可以,”戴略克抢着答道,“刚才我们还在商量这事。我们想把我们的
想法完整地整理出来,实验成功指日可待。我听说很多公司都在攻这个关,先做出
来先登记专利早做临床测试,那是几十亿美元的大生意,还不包括世界范围内的销
售。”
“那,就请两位尽快整理出材料来了。”副总裁笑眯眯地说。
“那要不了多少时间,”戴略克说,“但要先讲好条件。”
“哦,还有条件?”副总裁故作惊异,“你不是说我们还要花钱请你找笔记本
吧?那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真要请我们找,理论上是要花几个钱的,”妻子说,“可惜我们找到的可能
性小而又小。倒是白宁先生找到的可能性大,又不要另外花钱。”
“杰瑞要找,你们也找找,谁找到我奖励一万块钱,还代付税。”
副总裁笑笑又顺便添道:“如果找不到,就只能当桩偷窃案处理,请警察帮忙
了。对,先在警察那里报个案。”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跟公司保安部门负责人说了几句话,提到要特别保护
好专家和专家家属。说完笑眯眯看看大家。妻子跟戴略克都笃定泰山,倒是杰瑞急
了起来,一张猪脸涨得通红,大概内心正为是否要逆命进谏而斗争。最后显然是对
实验的关心占了上风。
“这样做太危险了,副总裁先生。”杰瑞直截了当,“偷窃者一定会毁灭证据
的。”
“那就毁了吧。孟先生的几个助手都出类拔萃,提拔上来,再花个一年半载,
没做不成的。这些中国人真聪明。”
孟远志对这个副总裁一向印象不错,这时恨不得上前给他一巴掌。
“做出来是不成问题的,”朝鲜女人插话道,“就怕让别人抢了先,那我们几
百万上千万的投资就泡汤了。”
副总裁轻描淡写地笑笑,“市场竞争就是这样,残酷。”
杰瑞干脆掉头直接跟戴略克说起话来,“你们既然有办法,如果请你们做,要
多少价钱。”
“也不多,一两百万吧。”妻子口气有些犹疑。
“现钱交易会让人吃亏,万一我们做不出呢?”戴略克插话道,“还是共同分
担风险好,成功了,给我们一个百分比。百分之五,比方说。”
“百分之五的利润,过得去。”杰瑞说,瞟着副总裁。
“我是说销售额的百分之五。利润,那还不随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戴略克颇
有些老商业谈判家的口吻。
“那太狠了吧。那是千万上亿的钱呢。”
“如果我们自己做出来再卖给大公司呢?那值更多了吧。”
孟远志心里暗暗叫好,庆幸自己找了个好替带。儿子长大不用努力就成千万富
翁。
副总裁轻轻一挥手,“对不起,我们公司的原则是从不跟外人分享成果。你们
自己做是个好主意。建个公司,花个一年半年弄妥当。开始实验,再花个一两年时
间。然后再跟FDA打交道,花个半年一年。但总会成功。当然,最好别人在此期
间都实验不顺。”
“那怎么行?”杰瑞叫了起来,对副总裁的恭敬态度荡然无存,“那样这新药
得晚多少时间才能出来?你知道,早出一个月少说也可以救他几百条人命。全世界
的话恐怕是几万条人命。我们非得把这成果买下来。”
“对我们公司声誉也有好处,那是无形资产,光从国家健康实验室那里就可以
多拿几十亿项目基金。”朝鲜女人加道。
“我想我们决不会买。”副总裁愠怒道,斜了她一眼。
“你要是不同意,我跟总裁说去。要是总裁不同意,我辞职去帮他们卖这个成
果给其他公司。我就不相信卖不出去。”
“你疯了吗?”副总裁威胁地瞪了杰瑞一眼。
“你才疯了呢。”杰瑞破釜沉舟了,“你真是个猪,笨猪,我们所做的关系到
成千上万条人命啊。”
“我笨猪,”副总裁笑道,“照照镜子去,谁像一头……?”
副总裁愣住了,因为眼前杰瑞显然已毫无猪样了。而杰瑞却笑了,大笑特笑。
手指着副总裁的脸。众人细看,这回是副总裁一副猪嘴脸了。没有人顾忌副总裁的
脸面而克制自己笑声,朝鲜女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放浪无比,还直说“哎哟,孟真
会恶作剧,把人变了猪了。不知手脚变不变得了。最好连那个鸟儿也变了。”
副总裁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跳起来直奔洗手间。孟远志没跟去。
只有他知道,他既未把杰瑞变回原样,也未将副总裁变成猪嘴脸。可能这次变化是
天意。杰瑞不禁心里暗祷一声“上帝保佑玛那”,祷毕方意识到其中的自相矛盾。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不算太坏。”他想,至此他初到公司第三天的一腔怨
气才烟消云散。那天他发现他的白人同事的工作合同里均有分享科研成果的条文,
而所有亚裔人都没有。他以为公司里搞错了,一问,回答是每个人合同都不一样,
取决于市场供求。
副总裁飞一般跑出来,拿起用脏了的餐巾裹住脸,说他就是死也不会让他们的
阴谋得逞,说罢飞奔而去。
众人笑声未止,杰瑞突然问:“孟真在这里吗?”没有人回答他。孟远志走到
为他而设的座位上,拈起生菜沙拉里的一片绿叶,含在嘴里,然后腾浮而起,在大
厅里盘旋了一圈。
人们一片寂静。突然杰瑞暴起发难,“操你的狗娘养的,前天晚上一定是你踢
我脑袋让我跟我老婆吵架,看我怎么揍你这见不得人的鬼东西。”说着直追那片绿
叶而去。孟远志丢了绿叶,乘杰瑞对着绿叶周围猛打猛踢,在后面给了他脑袋狠狠
一脚,杰瑞顿时昏了过去。朝鲜女人尖叫着扑向孟远志的妻子,却被戴略克截住按
在桌子上。侍者们大叫着上来劝架,孟远志忙乘机穿墙而过逃之夭夭。他在云海里
载沉载浮时,觉得周围世界真是清净极了。他想他的墓志铭应该是简单的一句话:
“偶尔来过,唯好洁。”
他估计戴略克已经离去,便回到病室,可是妻子也不在。他看着床上呼吸匀称
的植物人,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穿墙而过。过是过了,但感觉滞重拖泥带水。他穿
墙返回,盯着植物人愈益红润健康的脸。拖着滞重的身体活在世上,而且恐怕是活
在床上,这个想法好像很新很陌生。他沉思有顷,伸手拔掉了几根管子。植物人身
体渐冷。孟远志抹去植物人嘴角一丝口水,腾身离去,轻盈如蝶。
在家中床上他发现妻子和儿子睡着,儿子的脑袋歪向妻子的怀里,一只手抓着
妻子睡衣下摆一角。床脚头长明灯微光淡黄,将床影投向天花板。孟远志蹲在床缘
看着妻儿睡觉,听闹钟滴嗒滴嗒把世界带向深夜。
他回到自己出事地点去会勾魂鬼使。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地面干净如洗,找不
出三天前那场事故的一点痕迹。孟远志对此不无赞赏之意,舒适地坐下等候。
黑袍鬼使出现时毫无预兆,好似从虚空里崩裂出来,“走吧。”鬼使说,口气
冷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当部长?”孟远志问。鬼使冷笑道:“不告诉你,
你大概就不会抛弃那个植物人,也就会顺利当上部长了。”孟远志稍微糊涂了一会
儿,“那我现在当不上部长了?”鬼使道:“自杀者什么都当不上。”孟远志始料
不及此,便耸耸肩膀。“不当就不当。让我先完成三个未了心愿再说吧。”鬼使更
是冷笑不止,说在过去三天内孟远志已经做了远远不止三件事了,还想要三个未了
心愿,太奢侈了吧?一切都已结束,跟着走吧,做部长做奴隶都由不了自己。孟远
志争辩说鬼使并未说清楚在过去三天内所做的事也要算在那三个心愿内。鬼使说你
怎么那么笨,难道你出生之时玛那告诉你过该做什么吗?
孟远志没再争辩。这三天等于是他一辈子的缩影,很多该做的事都留到将来去
做,不知道或不愿知道其实并没有将来。不过没做就没做。孟远志问如果他在过去
三天内吃了东西或做了爱,会怎样?鬼使说吃就吃了做就做了,也没怎样。孟远志
问那你为什么警告我不得做那两件事?鬼使说你踢了我几脚,我吓唬你一下,不想
让你太享受。孟远志怒火中烧,通地跳起来又上前踢鬼使,不料被鬼使撩起一脚踢
飞了。孟远志这才知道自己已完全在鬼使控制之下。
“如果我不跟你走,怎么样?”孟远志问。
“我可以拖你走,也可以不拖,不过那样你就惨了,可能会形神俱灭。我不想
那样,我们也讲仁恕之道。”
孟远志二话不说腾身而起,把鬼使和他的声音远远抛开。他想回家去,站在妻
子身后,把手从她的短衫下伸进去,抚摸她的乳房,摸个够。然后他要跟她做爱。
然后买两个麦当劳跟儿子共享。然后他就向空中吹出一个大泡泡,看它飘飘荡荡,
再飞进去,从此形影俱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