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罗肃没有直接去找父亲,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父亲说。因他和父亲之前吵过一架,
这是连母亲都不知道的。所以母亲说“你毕竟是他儿子”的时候,罗肃心里压根吃
不准,自己在父亲的心里还有没有分量再“毕竟”一次。
那时他正要考大学,临考前去父亲家里吃饭,看到了和父亲一同住的女人,那
女人似乎也不是当年离间父母的那个,所以对罗肃来说,压根攀不上欢喜与怨恨,
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他心里惦记着考试,原本没想过会惹这么大乱子。可
那女人偏偏趁父亲炒菜的当口,点燃了他的火气。
他得知女人自有一个儿子。女人笑盈盈对罗肃说:我知道你考大学有出息,将
来一定很有能力。我儿子不行,天下父母心,你就不跟阿姨争这房子好吗?阿姨跟
着你爸爸也很长时间了,其实这房子说到底也没多少钱的,你以后一两年就赚回来
了。
罗肃这不就不干了,其实他那时还小,压根不懂得房子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这
女人跟他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讲条件?他再有能力又怎样,再有能力也是他父亲的
儿子。凭什么抢了父亲之后还要抢父亲死后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想到母亲,就越
发觉得光火。但等父亲进来的时候,场面已经变成罗肃忿忿指责女人就是看上父亲
的房子而不是父亲的人,女人哭哭啼啼辩称冤枉,还说罗肃来这里巴结他爸还不是
一样目的……
罗肃后来一直努力回忆父亲当时进房的刹那是什么表情,但不清晰。他觉得那
一刹那是恐怖的,之后女人收起东西赌气走了,他竟还不知所以振振有词地与父亲
边吃边交谈,说他们可以不结婚只同居,或者去做财产公证。再或者父亲可以先立
个遗嘱,退一步说他可以同意这个女人只享有房屋的使用权而非产权。他还保证这
样的话自己以后就能够放心地照顾父亲。
那你不放心预备怎样呢?父亲抽着一支又一支烟,冷不防蹦出一句。
他说:肃儿,你到底是长大了,知道的还不少啊。又说:你还小,不懂结婚是
怎么回事。
现在他不小了,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了,才有一点后怕,越来越后怕。父亲从
没有说过不要他,但是十多年来,他除了找父亲要钱之外,几乎同父亲鲜有联络。
有时知道自己心里并不想这样,但最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也说不上来有没有
受那次吵架的影响,后来父亲终于没有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罗肃想来想去,还是先去找了韩槟。韩槟在电话里连事都没听全,就二话不说
约在了银行见面。罗肃说,还是上我家来坐吧,韩槟说家里能解决什么问题,直接
银行见。他取了一万澳元给罗肃,说:兄弟只有这点,这可是我背着阿棋的私房钱。
说借,太伤感情。但真要借,就不可能绕开阿棋,到时反倒误事。这钱就当是我给
你们结婚的份子,你要是不乐意,那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最好你永远不方便。
韩槟回上海的日程非常紧,这当口还是他趁阿棋找小姐妹聚会时偷跑出来的,他和
罗肃最长最深的交谈就在这次取钱时了。韩槟临走时说:人这辈子也就结那么一次
婚,所以你们俩必须得好好的,不然我给你按黑市行情算利息。
罗肃看着韩槟的出租车扬长而去,不知是喜是悲。他从没想过问韩槟借钱,但
其实他最需要的,正是钱。
他下了班之后和武月月一起吃饭,武月月说,真是奇了怪了,咱俩收入加一道
也不低啊,怎么就连个住处都落实不下来。罗肃很想对武月月说些什么,说说母亲、
父亲,说说韩槟。可有些事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有些事他不愿意让武月月知道,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月月,抽个时间,去看看我父亲吧。
是不是又有钱拿?好啊好啊。她还是一贯的没心没肺。
未必吧,就连我跟我爸也不太谈得来,你就别想得太美了。罗肃轻抚着武月月
的头发,没好气地说。
罗肃晚上打了个电话给父亲,说:爸爸,我要结婚了,周末来见你。
父亲清了清嗓子,罗肃一阵紧张,而后他说:啊,好。
沉默。挂断。
他们俩永远没有更多的话可闲扯,罗肃不记得任何一次他们在电话中有过闲扯。
但罗肃想着,带着武月月一道去找父亲,不知道结果会不会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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