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睡眠变得很浅很浅,睡里常觉身边有人走动,醒来却四下静寂,只有黑暗
中房间里面物品的轮廓,阴郁地伫立,它们就像一个阴谋的一部分,在我睁开眼的
瞬间,从上一秒的走马灯变成这一秒的泥塑。
披衣起床,缓步走出去,长长的走廊里熄了灯,尽头的窗户透进青白月光,是
一种冷冷的神秘的注视。白天,每一间病房里都坐着抓耳挠腮的丈夫和他们多嘴多
舌的母亲,每一张床前都有忙碌的穿着软底布鞋用足弓走路的护士。夜晚,人声沉
默,空气沉闷,隔着门上玻璃小窗,可以看到孕妇们朝天躺着,放平了手脚,躺下
来的女人那么无助,安分,清一色的灰白医用棉被高高地隆起在她们身上,她们的
身体是一颗饱满、丰盈的梨子,不能碰,一碰就可能汁液横流。在那里面有一个核,
有一枚惊天动地的种子。
我顺着走廊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另一个尽头,那里有一扇漆成淡绿色的门,
总是虚掩着,看上去是那么平静而可疑。即使是再深的夜里,门外也有守候的人,
或坐或蹲或者倚墙站着,一面拿双眼去使劲地瞪着无语的天花板。不安,焦虑,等
待的空气黏稠而绵密,除非一声破空而来的啼哭将他撕破,否则,人们不能停止胡
思乱想。
我仿佛看见,在那扇门的后面,有一个由光、烟雾、气浪和火花形成的旋涡,
它一定是无声地转动,轻缓,灿烂,在它的里面没有重量,没有痛苦。它静静地开
启,又合拢,像昙花一样似笑非笑就消逝了的一个旋涡。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
点,刚刚好,每一个到来者从这里,一头撞入这个世界,像从高处跌落,天旋地转,
顿时无措,却被一双手抢一样地抱过去,像是紧紧捉住一尾活鱼,紧紧捉住,带它
火速离开那片水域,那个令人迷茫的来处。
但是门外围拢的人们只听到一声痛哭,像是水瓶摔破在地溅得到处都是,那哭
声!人们欢呼起来,如释重负,快乐地抱住身边人摇撼,这是一个多么蓬勃的仪式
呵。
孩子被包裹在粉红色的襁褓里抱出来,众人带着崇拜和感激的神情传看过一番
后,母亲才被推出来,脸上犹带着苦苦挣扎过后的乱发和汗气,或者泪痕,这个精
疲力竭的英雄。母子平安,多么幸运。我仿佛看到深处仍有一道光,慷慨地笼罩,
追随,直到尘世的人们带走她们,领她们去到一片混浊暗影中,生活,就这样开始
了。
背对着激动的人们走,一直走回我的单人病房,躺下,徒劳地期待睡眠再次降
临。双手平平搭在胸前,这一瞬间我想到张爱玲写《金锁记》里面,老年七巧放在
棉被上的双手骨瘦如爪。我感到刚刚吃下去的药丸,不,是所有的药丸都堆堵在我
内里的低处,形成小小的坟茔,时间仍然令人无法忍受地慢!我的身体仍然茫无头
绪。
腹部仍然有隐约的疼痛,它随着我的呼吸而起落,像风箱拉动使炉火鼓噪渐至
炽烈。那里仍然缠着层层的纱布,久未愈合,手术留在那里的伤痕是一条窗缝,打
开容易关上难,那里面有我自己从没看到的世界。它一度濒于末日,现在我再也不
会像童年时那样想像肚子上有一条拉链就好了,因为我不是一个皮包。
如果说,这些年来定期发作的病痛是对我的警告与惩罚,使我的生活乐趣徒然
比他人短少许多,那么,在拖延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决定刀除病灶,该看作是逃脱还
是终于认命?
我承认我的灵魂永远无机与散漫,并且长期轻视原本天然纯净的身体上渐行渐
重的蒙尘与创伤,随时间流逝,身体总是向我们提醒诸如衰老病死等等现实,我的
灵魂可以是魔幻的,现实则一定是残酷而铁定的规律体!
单人病房十分宁静,深夜里,常听到长长回廊里传来婴孩啼哭。一夜数次,那
个初来到世上的新生儿必是涨红小脸握紧拳头,奋力哭喊,这可怜惜的,他无法言
语,只好用哭声抗议他的身体,饿?痛?冷?热?当他从漫漫时空之尽头而来,托
生在这躯体中,便须忍耐至离去的最后一分钟,他只恨不能破壳而出,灵魂逸去…
…
它拉住了我们,这身体,那苦痛因它而起,正如那些快感也因它而起,它如繁
花般烂漫,也如腐草般破败,它是甜蜜骗局,它是精锐机械,也是神秘密码,它既
是操纵又是负荷又是栖息地,同时它又是不可选择不可改写的,是天命的,是自然
的,是现实一切的基础。
病痛使人失去快乐失去尊严,仿佛迎头一击,发现自己原本不能主宰自己。我
们对自己的了解是如此之少又如此被动,总是这样:不再年轻了,不再健壮美丽,
失去了爱的能力,亮起危险的红灯……往往,我们是最后知道判决书的那一个,而
罪赎的执行却早就开始了。
病院里的时间是随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走的,是让药丸一颗一颗吃掉
了,我看到我的灵魂如初生时那样再次悬浮在身体之上,意念在缓缓运行。我和我
对视,看到脸上的斑痕,在微微生锈的年龄,我曾经清香的鲜艳的生命在当下,已
没有数年前傲人的气势,竟是一个委婉而妥协的姿态。我十分信奉的天道,正一点
一点降临我身,教会我去接受,去承担,去了解一个生命在这趟不归路上所必须面
对的宇宙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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