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医生把听诊器放在陈阿姨的肚子上,开始像拍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拍打她,一
边说,小宝贝怎么那么懒哪?
老陈坐在旁边,浑身散发粗糙劣质的烟味,装卸工人的大手骨节突出,静静地
摆在膝上,神情有些紧张。是的,他一天才动几次。你别担心,你老婆是大龄产妇,
胎动不积极是正常的。是,是,老陈唯唯诺诺地应着,医生走出去时,他仍然向着
陈阿姨的肚子俯首称臣般地点着头。
陈阿姨瘦弱的双臂向前伸着,隔着巨大的腹部,轻轻比划着半件小毛衣。瞧,
给咱儿子打的毛衣,快好了。人家说,宝宝的衣服要对襟儿的,穿啊脱啊的方便。
如果不是那件半成品的毛衣,她的动作就像一个需得到搂抱的小女孩。她有一
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没有一点光泽,就像一块黄褐石头上沾满了掸不去的灰尘,
那是令人担心的气色。她头上戴的帽子,身上穿的外套,都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
她可能已经在十年前就停止打扮自己了。她说,老陈,记得下次来,替我找些纽扣。
如果有一天,我看到一个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裤,五颜六色的小孩,我一定会想
起陈阿姨,她的床头柜里,摆放着各种色泽的毛线球,有的来自她扯掉了的旧毛裤,
有的是从别处讨得的,杂乱晦暗的不统一的毛线球散发着古怪的气味,是隔世的气
味。她忙于用这些乱麻般的线拼凑出孩子的衣帽鞋袜。
毛线漾着细微的波纹,保留着上一件成衣的编织痕迹,按照民间妇女的方法,
它们应该被放到滚热的水里面,浸泡洗涤,然后抻在竹竿上面,下垂晾晒以拉直线
条。陈阿姨发现了我的单人病房里那个五十升的热水器,她端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
敲开了我的门。
她令我觉得熟悉,好像她方方的脸盘,高颧骨淡眉毛薄嘴唇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这样家常琐碎的女人,和我从前住的弄堂老房子周围邻居的女人相似,本分守旧,
朴实节俭,精通家务而手脚一刻不停,看人的时候好像看着人的膝关节,好脾气的
同时极其认命。
很快,她就坐在水盆上方升腾起来的雾蒙蒙的热气里面,袖子高高地挽起来,
双手浸入水中,骨节突出的手腕上缠绕着因吃水而变得沉重的毛线。我提醒她要注
意身体,毕竟她已经进入了预产期。她好像很热的样子,抬起头用湿漉漉的手扇动
周围的空气,耳旁的碎发轻轻颤动,然后爱抚地摸摸肚子,放缓了动作。那样慈祥
的样子令我想起母亲,她在生我之前也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洗了满满一盆衣服,
她们都有停不下来的劳动的瘾,或者说,是操劳让她们心满意足,平静而无畏。
陈阿姨嫁给老陈时,他已经有一个女儿,妻子死了好几年,贫家小户。父女两
人歪歪斜斜摸索着过活,等她来了,他们才一下子体面起来。她是那样一个循着规
矩与勤恳做事的女人,为一个家,她在一次次弯腰劳碌中迅速瘦削,日子慢慢过得
如坚果般沉默酸甜。但陈阿姨从前没有结过婚,她倔强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自
己生养,像每个女人憧憬的那样,仿佛非如此不能完满。要为他们已经不能再有什
么担负的生活再加进一个新的庞然无尽的内容,鲜活如妖的一个婴孩,要一个属于
她和老陈之间的血脉。仿佛非如此不可,这样她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他的生活,像世
间所有的凡夫俗妇那样,从此有了同生共死的回忆。
现在,他们两个,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想事情。偶尔,他们也向对方递些最
简单的词,互相之间没有任何讨论,没有像其他夫妇之间,每天进行关于孩子与未
来的热烈或是烦恼的对话,没有明显的憧憬或疑惑,没有夸张的笑容也没有强拟的
哀愁。
人世间的事情,是好是坏都一样要面对,想来想去也要肩担背扛的,他们都是
那么朴实与认命的人,因此元气满满的,一种恒定的力量在心里。外面看来,反而
有些钝钝的。
天快要下雨了,我的腿弯子里有些疼。你早些回吧,把晾着的衣服收回屋。
那,我回了。老陈起身,先郑重地把方凳摆好,替妻子掖了掖脚边的被子,又
拈了拈暖壶的分量,确信里面是满的以后,才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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