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来我发现,“就一下下”是奶奶安慰别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我去看穗,她刚做完临产前的最后一次检查,胎儿的位置依然是臀位。她的羊
水偏少,被要求趴着纠正。她在我面前摆着古怪的姿势,跪在铺着棉絮的硬板床上
双手前臂伸直胸部与床贴紧着高翘着臀部大腿与小腿成直角曲着,希望可
以让胎儿在肚子里转过方向来。
奶奶,我累。穗的额头沁出汗水。孩儿,就累一下下,就好。
奶奶忧愁地坐在穗的身边,不断用手掌揉擦着眼睛,她的眼睛总是迎风流泪,
禁不得稍亮一点的光线。她那么老了,眼睫毛已经烂掉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像被剖
了一半的鱼躺在砧板上,那眼神是白茫茫的,看到她,你就会感到一种疼痛,又不
能明知痛在哪里,只是心里怅然。
我知道,一个消息正飞快地像刺鼻的药水气味一般四处扩散,奶奶为穗的孩子
找到了一个去处。一对久婚未育的夫妇悄悄来看望穗,眼神落在穗的身上就像是用
尺子在量。
那男人的腰间挂着汽车钥匙,女人大衣上围绕着富贵的皮毛,世上的一切也许
他们伸手都可以拿到,只除了非现世的某种珍宝。孩子,是冥冥之中各人生命中的
配额,是他们心力范围之外的极端的困难。
他们需要一个孩子。在他们的生活里,他们急需一个孩子,一个站在他们当中
的,比一朵花更鲜艳,比一只羚羊更活跃的小孩,追着风长大,大到话题无数,无
边无际,填满他们之间所有不能贴合的空间。或许他们为此等得太久,为此争吵哭
泣,甚至彼此撕扯差点摧毁对方。但所幸,现在好了,不用再等,很快他们就可以
有一个孩子了,虽然孩子来自穗的身体,但是只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们就可以带走
他。
穗的奶奶离开房间去了开水房,只几十步的距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走
去寻她,看到她还站在锅炉前,开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笼头注入暖瓶,水溢了出来,
在池子里哗哗地流,白色水汽蓬然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奔右突。奶奶垂着手,
定定地陷在里面的背影显得不真实,似乎下一秒就要从那里隐去了。这情景令人感
到一种诡异和不祥,心理上的寒意变成一粒粒的冷汗,在我的皮肤上细密地渗出来。
已经不止一次了,我看到穗的奶奶在行动中的某个环节突然地停顿,一次在楼
梯的某个转角,一次在食堂,一次在护士台前面的壁钟下面,她颓然地失神,意识
离开身体,在脚底遗漏掉了。我预感到这是老年痴呆症的某种症状,她头脑中的精
密机器已经紧紧绷得太久,已经开始残旧、松开、脱落,先是微不足道的撕裂,危
机静悄悄地潜伏,发展到最后会是全然的摧毁。这个老人会在某个清晨出门,再不
回来,抛下穗,抛下原本深陷的困局,消散与她相关的一切联系。她会像大街上无
数旧的脚印被新的脚印覆盖那样,会像早春季节房屋背阴处的积雪不被人注意地融
化掉那样,一生记忆会在某一刻灰飞烟灭。
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只要一下下,解脱只需要把这五个字轻轻说完的一秒钟,
就可以完成。
可是她每一次都能走回来,像从一片凶险的沼泽地奋力地拔出脚来,挣扎着踉
跄着从黑雾中冲出来那样,倒吸一口气,她会像被一下子解除魔咒的人一样茫然地
四处看看,然后急急忙忙地整理表情,收拾好暖瓶,或者别的什么,继续布鞋摩擦
地面的拖沓步子,赶回去照看穗。
这个老人,与穗相依为命,她正在与司管她的死亡之神做着秘密无声的、悲壮
的、竭尽全力的抗争,结局是注定的,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她只能够照看一个孩子。
奶奶的决定也许是对的,在她还没有丧失自己之前,还来得及为穗的婴孩找到一个
家。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可以责备她善良的意愿,在坠落的过程中她全力
推动那小生命离开一个同归于尽的深渊。
穗稚嫩的颈后的头发,像草地上的淡黄色蒲公英一样细软,热热的汗气是甜玉
米一般的温馨。她微张着嘴唇,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刹那间有一副可人的青春
模样,只是残缺的头脑使那种弱智儿特有的歪斜表情很快流露出来,她身上有种畸
形的美,令人怜悯地想,如果穗是完整的,该有多好。
或许,那个婴孩,只是要经过穗的身体,像穿过一条街,一条时间的通道,然
后会去往一个谜一样的地方。那个婴孩将离开他的母亲穗,年轻的身体,乳汁的香
味,最初的怀抱,在另一个地方长大和完成自己。
其实谁都只是一条时间的通道,每一个母亲都是。
穗笑眯眯地凑近我,说,我知道他在我里面做什么,他在荡秋千,因为我也喜
欢荡秋千。穗大张开双臂,前后撩动着空气,同时摇晃着身体。我可以感觉到,他
一前一后地蹬我的肚子了。喏,就是这样,他嫌我肚子里面太小了。他荡得很高很
高,要从我的喉咙口跳出来了……要是他真的从喉咙里跳出来就好了,就这样,
“咯噔”一下。
我来不及阻止,穗的双手往虚空中用力一抓,转眼间已经软倒在床上。我手忙
脚乱地按了铃,奶奶已经奔去呼唤护士了。晚上七点左右,穗的宫口开到两个指,
羊水开始不断地流出来,她开始在一阵一阵的疼痛中拚命吸气。这是每个生育女人
避无可避的疼痛,终于排山倒海地来了。
凌晨时分,穗产下一名男婴,八斤六两,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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