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听了一夜北风吹动木窗的格格声,早晨,一个年轻护士推开我的房门,她比
隔天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我已经等在那里,听着她从走廊那头渐渐而近的脚步声,
我知道手术就要开始了。
一件铅灰色棉布病服摆在我的面前,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开始慢慢地一件一
件除去身上的衣服,直到一件不剩。那件手术服只是有两个宽大袖子的袍子,底下
空空荡荡,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纤维碰在皮肤上,初夏麦芒一般带来刺痒。那张带着
四个轮子的病床显然太高了,我费力地爬上去,就像童年爬上学校的花台那样。抬
眼可以看到那护士的白色口罩,她的眼睛露在外面,单眼皮有一种慵懒,我就随即
打了一个呵欠。她念出我的名字,然后开始向手术室的方向推动病床,格啷格啷的
声音就像缓慢行驶的电车。向上看,走廊顶上的圆形灯一盏一盏向后移去,一阵冷
风掠过,吹动宽大的衣服,露出我部分裸露的身体,我一动不动,恍惚中想到散发
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尸身。
这是一个仪式吗?我正在被运往祭台吗?那么谁负责宣判谁又来旁观?从一开
始到后来的整个过程中我充满了胡思乱想,脑海中有马不停蹄的各种念头和画面,
越来越快,它们疯狂地旋转,飞舞,起落,一个紧连着一个,就像放快几十倍的影
片,我经历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头脑的狂欢和亢奋。当大事将临,原来那里是不会一
片空白的,而是愤怒甚至是狰狞地爆炸出此生所有的意识与潜意识,但……
麻醉师用针尖刺入我脊椎神经之前,我的手一直都捏着病服上的一根线头。那
根苍白的线头露了出来,无端地让我想到海面上的一根细草,我将它绕在手指上面,
下意识地轻轻撕扯,直到感到了后腰上的一阵刺痛。依稀听到医生在轻声地交谈,
她们在谈论当天食堂的早餐,好像完全忘掉了我的存在。她们在我身边走动着,声
音越来越轻。
谁来救我?!我听到自己的心在说,伴随着所有汹涌而去的意识的退潮。
昏迷这件事是一个向下的,潮湿而陡峭的坡度,是一种身不由己地滚落的过程。
我好像一滴雨坠落在阵阵阴冷的风里那样,迅速地消散掉我本身。
这是此生之谜。我的终极之谜。
我生命中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没有被现世的光照亮,它沉没在古老黑暗的玄空里,
意识在这里面失了踪。无听无视无嗅无知,那种感觉与入睡是不同的,入睡是清甜、
松懈和舒适的,而我似是陷落在醒与睡这对角线之外的空洞、失重、寒冷的第三面。
完全没有过了多久的概念,也许一瞬或者一辈子那么长,直到感觉一个身影,
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是心灵的底片上突然地映显出来。那是已去逝的母亲坐在
我身边,手握着我的双足,我像浸在井水里那样,打了一个寒战。
我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在问我,你冷不冷?
我的心里充满悲伤,来不及告诉她有多么想念她,好像一把刀劈开四面的帷幕,
光线如急雨暴风般倾泻在我的身上。我回到了现世,宛若重生。
好了,她醒了……四周的人说。
脚边的方向已经消失了我的母亲,她是否根本不曾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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