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外,是一把看不见的剑悬挂在懵懂无知的人们头顶上,闪着寒光。
这天早晨蓦然听到令人惊心的消息,陈阿姨的孩子,胎死腹中。医生全力抢救,
只保得住母亲,那个婴孩没有如约而至。
出生是一团模糊的意识。据某些超能人士或被深度催眠的人回忆,生时仿佛立
在高处,眼前虚茫,一种神秘力量逼迫自己跳下,心中极害怕,但还是坠下,坠入
并穿越昏暗、温暖的一片云雾。终于,冲破这一切到达一个明亮、新鲜和嘈杂的所
在,但那种不情愿的心情还在,于是拚命地哭了出来。
我知道的却是,有一个婴孩,在到来之前,他折返了。事先也许全无征兆,也
永远不能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犹豫在现世的门前,最终选择停止。
这一天的阳光很好,是这个冬天最灿烂的一个晴天,通透明亮的光线里充满无
声的喧嚣。医院六楼平台上,晾晒着一幅幅白色床单,像灵堂垂下的布幔。陈阿姨
洗过的毛线还挂在一条皮绳上,红色褪成泥土色,绿色成了菜色,没有人来收,好
几天过去了,积了灰尘。
远处的梧桐树丛顶上,一声唿哨,一只雀鸟正冲天而起,向着黄昏的天边疾飞
而去。
有个婴孩走了,他带走了天空持续很久的阴霾,带走一个平凡的姓名,一种背
负一个约定,一份在恩宠的夜晚培育出来的甜蜜心情,也带走今后几十年必须承受
的苦难过程。世界那么大,一个人生,不会使世界显得拥挤,一个人死,也没有使
世界失重,一切全都平稳安详,纹丝不动。
穗熟睡在床上,偏左侧,右侧枕旁的床褥上有一个浅浅的热水瓶大小的凹陷。
奶奶不在,连同那个曾睡在她旁边的婴孩,也许穗给他哺过乳,紧紧相拥过。从闭
着眼呼吸均匀的穗的脸上,可以揣摩那婴孩的面容,有一天他和她在街头的人流中
擦肩而过时,他会被唤起某种血液深处的神秘记忆,触电般地惊觉回头吗?
他们彼此失散了,母亲与婴孩,各自在对方的生命中成为一个黑洞。一想到他
就会有痛苦抵达她的深处,穗和她的,陈阿姨和她的,还有我和我的。
那时我多么年轻,多么任性,贪恋校园后面的小树林。我可以喝光一整瓶红酒,
然后把瓶子往后一扔,爱听那声短促的声响,像一个干脆有力和满不在乎的手势。
我的青春自由而鲁莽,除了死之外,我什么都敢尝试。那一晚我和一个男孩在一起,
树梢在风里瑟瑟抖动,头顶的夜空都在摇晃旋转,冰凉的露珠浸入衣服,我说,有
一粒星子落在我的身上了。
是的,是这样的,曾有一颗星星存在在我的身体里,他嵌在那里发出幽冷的光。
他静悄悄地伺伏在某个早晨结束,一醒来便争分夺秒地开始向上攀援壮大。我那时
一无所有,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固执主见与自作聪明,这些使我在不断地制造麻烦
和解决问题中趔趄着长大。
我仍然害怕回忆那个雨天,医生的脸色,药的气味,冰冷的器械。我拚命地吐,
也许很痛,因为我紧紧向里缩小我的身体,但是我十分地安静。我从不为自己的过
错而哭泣,死扛是年少轻狂的一种外在表现。我记得走出去时,那男孩站立的姿势
和我进去前一模一样,他紧张地不停抖动长腿,我对他笑笑,我想那笑容一定是既
美丽又丑恶,他不敢看我。
我让男孩去买药,我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墙壁上,看
窗玻璃上的雨水不停地流下来,汹涌无尽。我想,我真的有过一个婴孩吗?他是一
颗落入凡间的星星,一个精魂,我将永无机会看到他,因为,倏忽之间,他就被我
又还给了上天。
那几天,我努力感觉身体内在的一种空洞,我确认他确实已经不在那里了,而
在心里庆幸逃过一劫,我不记得这时有多无耻,有多自私,因为无奈也无知。我甩
甩头发就向前大踏步地走了,顺便甩掉那个男孩和不愉快的记忆。
我听说,当一个人死去的瞬间,他的体重会徒然少去二十一克,一个人的灵魂
大约有二十一克的重量。那么说,一个婴孩,不管有没有长成躯体,他在那里,作
为一个完整的魂灵,应该也有微乎其微的分量吧?在被我抛弃后,在无止尽的虚空
里,他是否必须和我在这世上一样,继续忍受似无止境的飘荡。
许多年过去了……这句短语是埋藏的前因与后果显现之间的一个必然联系。是
的,许多年过去才能令我明了,人生重要的选择决不是一个简单手势,那种伤痛,
是要隔着很久,一点点加深,最后成为摧残。那种谴责,是要一点点施与,才渐渐
令人感到耻辱。多年前射出的子弹始终没有停止对我的追杀,终于在这个冬天,追
上我,用一个手术,身上的一小块死亡,也是心上一大片荒凉,来完成罪罚。
我终于不能再有一个婴孩。我成为一个彻底孤独的女人。原来他就是我命中注
定的唯一应得的礼物,我竟没有去拆封,没有领受,没有珍惜,没有感恩。现在我
内里的空洞是真实的了,空得近乎另一种饱和。
淡色的天空很美,我仰起脸,恍惚听到有个声音,迟了太久地说,对不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