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一种刚抽芽的嫩芦苇颜色,特别像黑领椋鸟的叫声。
在空旷无人的山岭中,春天的微风轻轻推动带着露珠的芦苇新叶,黑领椋鸟的
叫声就在快要消散的淡紫色雾气里传来:唧唧,啾啾啾啾,唧唧,啾啾啾啾。有时
候在梦中,宗杉不能分清是黑领椋鸟在铁塔上掠过,还是新抽出的青嫩芦苇在梦境
里晃动。
黑领椋鸟是最早到高压铁塔做窝的,三月它就来了,随后喜鹊、八哥,偶尔有
灰鹭就相继来了。宗杉喜欢看黑领椋鸟,每一只黑领椋鸟都有一个黑色的围脖,它
们大都白脑袋白肚子,翅膀上黑白相间的羽毛有如水墨画。老秦说喜鹊好。喜鹊飞
过高压铁塔的时候,展开的黑边白翅膀的确很奇异美丽,但是,它响亮的叫声“c
h-ch-ch”的不耐听,音色也粗哑。老秦比宗杉更不爱说话,他只说,
喜鹊是吉鸟。乌鸦不吉祥,所以,老秦也不喜欢八哥,因为八哥也基本是浑身黑乎
乎。在铁塔上,不会讲话的八哥,基本上就形同乌鸦了。
有一只八哥讲话的,在仁云变线#171铁塔。当时,它的窝建在绝缘子串上
的斜铁架上。它们的窝有脸盆大小,里面有四粒带灰色斑点的蛋。宗杉把草窝托起
搬移的时候,八哥夫妻要啄宗杉。但宗杉必须移开,不然,它窝里那些枯藤长草、
布条、破塑料什么的,风吹悬挂搭到绝缘子串或者导线跳线上,就立刻跳闸,发生
断电事故。
宗杉只是移开,老秦上来就是一把掀掉,二十几年来都如此。很多老巡线工也
都是这样对付“鸟害”的。而鸟们制造的大面积断电事故,后果也的确严重。老秦
这两年不爱登高,他负责地面,高空作业都是宗杉来。宗杉从来不把鸟窝毁掉,宗
杉把它们小心地移送到一个离绝缘子串远一点的地方,还是在高压铁塔上。但那对
八哥夫妇很不高兴。一周后,宗杉巡线又看到它们搬回去了。宗杉只好再次登高拆
迁。平心而言,宗杉每一次都是文雅施工。在接近它们的攀登途中和乔迁中,宗杉
总说,早上好哦,早上好。
八哥夫妇,或者夫或者妻,总是对宗杉尖叫。它们竭力反对宗杉攀爬上来,反
对宗杉接近、接触它们的窝。在宗杉轻风细雨的问候中,它们气愤万分地叫喊、振
翅、顿脚、啄击宗杉。
这个你建我拆的拉锯战持续了四个回合,宗杉还是赢了。因为最后一战,宗杉
把一个废弃的足球连尼龙网兜,捆在它建窝的位置,占了它死认的风水宝地,它只
好忿忿地屈居在宗杉移动的窝里。没有想到的是,这对钉子户就在极度气愤中,学
会了“早上好哦”。它说得比宗杉快,有点像磁带快速播放。老秦不相信,他说,
胡扯八蛋。他甚至没有好奇心爬上铁塔看看。老秦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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