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宗杉躺在女牙医的怀边。口腔医院诊室里十几张就诊躺椅,都调得让病人的脑
袋快比屁股低,以便牙医坐着,轻易就把有着烂牙坏牙的病人脑袋,揽入怀中考察
或者治疗。第一次就诊,女牙医就确诊宗杉左侧上牙的倒数第二颗大牙隐裂了。是
严重的牙隐裂,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宗杉的牙随时会四分五裂,宗杉就永远地失去
这颗牙了。而这颗牙,女牙医介绍说,是宗杉整口牙齿的中流砥柱。她说,所有人
都这样,倒数的第二颗、两侧上下对应的这四个牙,是主力牙。
把嘴巴张到最大的时候,宗杉就会想起老秦说宗杉像个等食的幼鸟。有一次,
宗杉张得过大,或者是女牙医摆弄得太久,宗杉竟然下巴脱臼了。嘎哒一声,宗杉
的脸颊顿时酸疼难忍,支吾难言,真像一只绝望悲惨的小鸟。女牙医格格笑着,后
来,找来了一个老牙医。老牙医的手在宗杉下巴上,一按一转一托,咔哒,好了。
复位了。
牙医总是冷酷镇定的人,哪怕她长着温柔美丽的眼睛,长着白玉兰一样纤丽细
腻的手。第一次女牙医就奋力锉开了宗杉的一根牙根管,用一根绣花针大小、通身
有电钻扭纹的针,掏刮里面的牙神经。这痛得宗杉像被电击一样,几乎弹离诊疗椅。
在那根针的肆意刮拽中,宗杉看到自己的牙根管像象牙一样长,一直倒长向脑海深
处。那根后来宗杉才知道的叫扩大针的东西,就在他脑髓里狠狠刮擦抽拽,又好像
是刮椰子壳。宗杉充满了对牙根管里的牙神经的断想:它是直溜溜的一棵树,还是
有着丰富的树杈呢。
在云义变线的#161铁塔,有一窝新出的喜鹊。大喜鹊似乎很亢奋,看不出
是不是攻击性增强了。对面,更低些的山顶,#162铁塔上,宗杉看到他熟悉的
那只大花脚黑领椋鸟在看他。等一下宗杉会从这端电缆直接滑到那座塔,看看它。
它会听到宗杉带着毒杀残余牙神经的药棉气息的问候。他们已经是老朋友了。黑领
椋鸟是怀旧的鸟,旧的树、旧的窝、旧的朋友、过去的风景。
喜鹊窝里有五只小喜鹊,也许妈妈刚刚喂饱了,幼鸟们懒洋洋地用暴突的半睁
眼睛看了宗杉一眼,没有恐惧也没有饥饿感。有一只幼鸟,好像是习惯性地大张了
一下喇叭一样的大嘴巴,看到小喜鹊巨大的嘴巴,宗杉才想起鸟们一生都没有牙齿
吧。它们自然也就没有牙神经,它们的神经就是树了吧。
检查完这个塔座,宗杉通过高空电缆吊滑到黑领椋鸟所在的铁塔上。黑领椋鸟
在那里等他。宗杉一挨近,大花脚的黑领椋鸟倏地腾空而起,划了个弧线又落在原
位。这是一个友好的身体问候。宗杉跟它挥手,它略带警惕地再次小幅腾起,很快
就理解宗杉的问候,停在了宗杉触手可及的铁塔角铁边上。宗杉说,你好吗?它歪
着头看宗杉,宗杉向它伸出舌头,它又歪了一下脑袋。
宗杉模糊想起一首儿歌。兄弟五六个,围着柱子坐,什么什么一分开,衣服都
扯破。宗杉说,打一食物。黑领椋鸟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听得眨巴了一下,它歪着
困惑的头。宗杉说,你见过的,绿色的,像芦苇一样的叶子,没有锯子边,不割手,
兄弟五六个就是它的根,老了的根,你再想想,噢,应该叫打一蔬菜。想起来了吗?
大花脚黑领椋鸟目不转睛地看着宗杉的嘴。
它说话了,唧唧,啾啾啾啾,唧唧,啾啾啾啾。宗杉觉得它的嘴巴几乎都没有
张开,那一串冰清玉洁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荡漾而起。
恭喜你!猜对了。没错,是大蒜头。哦,你不喜欢它的味道吗?我知道的。我
是想跟你说,我的牙齿裂了,要分家了。昨天我很痛,痛极了。牙医用一根很细的
电钻针,把我挑起来了,整个人都挑起来,她把我荡来荡去。因为她挑扭着我的神
经。唔,没有牙齿当然不行。你可以,我不行。我要牙齿的。什么,一颗也影响吃
饭吗?当然,影响,严重影响,因为它有神经。痛起来的时候,比一棵飓风里挣扎
的大树还要痛。痛极了。
一人一鸟,很安静地站在铁塔上。
唧唧,啾啾啾啾。黑领椋鸟没有叫,是宗杉希望它叫而吹了口哨,但是,很不
像。有点古怪。它就飞走了。起飞的时候,哨音就在宗杉耳边掠过,唧唧,啾啾啾
啾,唧唧,啾啾啾啾……
黑领椋鸟掠过静谧的蓝而发白的天空。
峡谷那边,一只黑色的老鹰在高空翱翔。下面,粉白色的桃花、紫红色的映山
红,在满山遍野的灌木林中一丛丛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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