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宗杉申请打麻药,但女牙医不鼓励宗杉打。她说,没有感觉神经,会使人不知
深浅。在操作上没有呼应,这样不太好,甚至危险。宗杉苦苦哀求。女牙医就往他
牙龈上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针。很快,宗杉就感到自己口腔发凉发苦。舌头有点木。
女牙医随后就叮当操作起来,宗杉还是感到抽神经的痛,挣扎着摇手示意。女牙医
似乎很高兴他还有感觉配合,得了大便宜一样地大干快上地说,好了好了,一下就
好了!
牙根管要一根根地抽。每颗牙齿四根牙根管,像方鼎一样吧。每根牙根管里的
神经,在宗杉现在感受起来,都是参天大树。宗杉被女牙医抽得阵阵哆嗦,不由短
促呻吟。这时,好像在十多张诊治床之外,一个大约刚会讲话的孩子的哭叫声传来
了,那个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晶莹剔透,放开我呀,放开!回家!回家!接着是
更加响亮有力也更加晶莹剔透的请求,不打针!不打针!回家呀!
宗杉猜不出孩子在接受什么治疗,他在孩子的哭叫请求中,老是想到和他对望
的黑领椋鸟。他趁女牙医换针的工夫,直起脑袋搜看一眼,就看见一堆人中,面对
他的护士在温煦地笑。宗杉也觉得有点好笑,只有孩子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提出反
对意见。成年人不行,要么忍,要么选择麻痹神经。宗杉后来觉得黑领椋鸟空远清
泠的叫声有镇定作用。
唧唧,啾啾啾啾,唧唧,啾啾啾啾……
女牙医其实挺好,她大度自然地默许宗杉的脑袋抵在她美丽的工作胸口。宗杉
在剧痛中,也能不时感受出她的弹性和温暖。有一两下,他甚至感到他的脑袋触动
了她的乳头。这使他有点震撼,但神经剧烈扯扭痛,并没有因此淡薄。女牙医认为
宗杉的神经太过娇气,直到最后,被允许漱口时,宗杉抱怨说舌面麻木,一嘴发苦。
她才恍然大悟:我说推针怎么没有阻力,原来麻药都推到你嘴里了。你怎么不早说
呢?宗杉说,你绞着我的神经,堵着我的嘴,我怎么说呢。
女牙医在透明面罩里面微笑。宗杉觉得即使是阴谋,现在看来也是有点美丽的。
宗杉说,你喜欢鸟吗?
女牙医没有说话。表情回归职业化的淡漠。她摘下面罩,起身到电脑面前操作
什么。她说,先交钱,然后下去拍个牙片。
在桃花谷,满山遍野的桃花已经剩下花朵的胡须,一大批小小果实正在诡秘地
生长。满地的桃花瓣已经烂去成泥,或者随风远逝。地面不再绚烂,天空也不绚丽。
桃花林中间和靠近茶山的尾端有两座高压铁塔,这花海之间的铁塔,一般是喜鹊的
最爱。喜鹊是爱美的鸟,它在空中展开的尾巴,一路翻飞着桃花的妖魂之舞。
那一年的这个季节,宗杉和老秦在桃花谷中央的高压电塔上发现一个鸟窝,里
面竟然有猫头鹰五只幼崽和两只喜鹊,共七只小鸟。当时,老秦抖开随身的行刑处
置兜,就要往里面塞鸟封闭。宗杉死死拦住。
老秦说,还想养啊,你养死了几只啦!
宗杉打电话给他动物园的同学。对方说要。
没想到,动物园因为猫头鹰不易人工饲养,只接收了稍大的两只小喜鹊。宗杉
通过动物园的同学又找到农林水利局。农林水利局林业站的人,立刻派出专车,把
五只小猫头鹰寄养在一个农庄式的绅士休闲俱乐部,俱乐部表示待小鹰能够自立生
活后再放飞大自然。不料半年后,俱乐部负责人报丧说,由于附近有许多居民偏头
疼,或是有人偏头疼四处找买猫头鹰,结果,五只猫头鹰相继被人偷偷盗猎了。
这之后,老秦经常叫宗杉老二,意为二百五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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