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宗杉最后一条牙神经被杀死后,单位的和鸟工作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新一轮
的和鸟运动正在展开。听说多家报纸都登了,长篇报道了他们与鸟和谐相处的追求
过程。老秦说,里面没有点名地表扬了宗杉多次救鸟、护鸟事迹,歌颂了巡线工的
整体素质。老秦看报说事一贯很闷不精彩,宗杉又基本不看报,回家只上网,因此,
他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对于他来说,每天还是和过去一样。那一天,
在铁塔上,他顺便把口袋里的牙片亮给那只大花脚黑领椋鸟参观,黑领椋鸟认真看
了那个黑乎乎的小底片,但不以为然。
你不认为这里面有过一棵树吗?宗杉说。
宗杉把底片对准亮光,看,这真的不是你的老家形状吗。
黑领椋鸟礼貌地啄了一下那张黑底片。一只棕色白色相间、毛感松软如球的黑
领椋鸟飞过来了。看来最近它俩关系紧密。飞过来的棕白色雌鸟,嘴里衔着一个蕨
草类的枝。宗杉有点吃惊:你们又要造新房吗?
两只黑领椋鸟偏着脸看他。
拜托,绝缘子串上、跳线上面,是不可以的。铁塔的其他地方,随便了。
两只黑领椋鸟都谨慎地看着宗杉比划的手。雌鸟更加偏头,明显保护着自己嘴
里的草。
旷野风高,远处传来嘚嘚嘚嘚——嘚嘚嘚嘚的鸟鸣声,很像一个孩子在有节奏
地敲打什么铝制品。还有一种像人把舌头侧卷起来吸气的声音,不知是什么鸟发出
来的。声源方位都定不下来。铁塔下面,老秦在草地上使劲擦自己蓝色塑料头盔上
的鸟粪,他大声咒骂,他妈的他们要秀给谁看?!这么重的鸟害,只有靠直升机来
洒农药啦!
铁塔上,黑领椋鸟伉俪还在听宗杉说话。……棕色的……它们没有你们这样的
黑围脖,它站在那里,怎么像练劈叉一样,两根细枝,它一脚抓一根。另外一只鸟
呢,更逗,爪子一上一下抓着一茎芦苇,简直像撑杆跳的起跑,哪有这样的鸟啊,
我第一次看到,可惜我忘记了它们的叫声,不然我可以模仿给你们听……
很快的,新成立的鸟害防治研究小组副组长就邀宗杉一起去农贸市场,寻找一
种竹编的筐子类物品。他们理论推断,这些喜欢高大疏叶乔木的鸟们,可能会需要
这种容易洒满阳光的敞口筐子。宗杉想,副组长能致力鸟害事业几天呢?就像多级
火箭一样,“鸟事业”助力后,被一级级退下,火箭头就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而去
了。
看来,副组长研究过不少鸟,一路给宗杉讲述鸟类知识。他说宗杉看到的那种
练劈叉的鸟,可能是棕扇尾莺,还说市鸟类研究所有个美女专家,大笑的时候,身
上会发出植物的香气。他兴致勃勃,说,已经约好了,如果我们今天找的这种筐子
可行,省电视台一套就要到山里的作业地进行现场采访,到时,他会建议宗杉和那
个美女鸟类学家一起参加采访,谈谈感受。
宗杉摇头。一方面他害怕镜头对着自己,还有一方面,他觉得张扬地拍摄采访
起来,是件滑稽古怪的事。
农贸市场没有他们要的东西,在一个贩子的指点下,他们又驱车到一个郊外的
老竹器社,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东西。有两种备选。浅口的像脸盆那么大,深口的就
是一尺深的普通箩筐了。最终,他们深口、浅口的各选了三个。
在他们来之前,几个编织老头挥舞着关节粗大的手,在唾沫顿挫地辩论,论题
是十二生肖有没有一个好东西。说没有一个好东西的反方代表说,牛——老实,就
是傻瓜;说猴,滑头、不可靠;马,当牛做马,因此等于牛;猪,又懒又笨;兔,
没有前途;虎,狠、恶霸;鸡,鸡头、妓女;蛇,阴险;老鼠,人见人厌。狗,贱
骨头……
辩论交锋最厉害的时候,组长和宗杉进去了。正方老头说,龙,就是没有缺点
的。龙就是好东西!反方老头说,龙,最假!世上根本没有,有,就是假冒伪劣…
…这样就等于捅了马蜂窝,所有的老头都生气了,有人摔了编织一半的筐子气势汹
汹地去小便。
几个老编织匠听说宗杉他们是给鸟买窝,还要放到山上,求小鸟住。就一起呵
呵笑起来。有个长得挺像麻雀的老头说,现在到处洒着浸过毒药的红谷子毒老鼠,
结果,老鼠没毒死一只,麻雀喜鹊全部药倒,它们不懂,飞下来啄。你看,我们村
以前麻雀最多,不怕人,现在都看不见了,天上树上都很安静了,都没有了。有个
对辩论意犹未尽的老头说,鸟也不是好东西!一个老头忿忿地站起来:什么生肖,
何止生肖!在你们眼里,哪一个动物是好东西?通通都不是!就是要吃!
宗杉和副组长不明白老人为什么那么激动,就讷讷地陪笑着。
几个老工匠互相看着又笑起来。他们替宗杉他们失望,也为他们的努力有些兴
奋好奇。这时,外面传来了鼓乐队动静,鼓声由远而近。愉悦、热烈,高蹈的旋律,
宗杉以为是结婚喜庆。
两人抱着筐子,才走到竹器社门口,就看到一队人马从村里迤逦而来,嘭咚—
—嘭咚——嘭咚——嘭咚——前面是白色咔叽制服鎏金的军乐队阵势,半人高的白
色大鼓,小号、唢呐、钹。后面一长队人马,打头的捧着一方照片,医生一样的大
褂、少数民族特色的白帽子,安然平和地走着。
竟然是出殡!在这么个激越、昂扬、高亢、达观的军乐中,他们在为一个老人
送行。
宗杉愣住了,忽然眼眶发热,泪水差点掉下来。
副组长拍了宗杉一下,两人穿过小马路,走向汽车。
他们的汽车跟在这支像喜庆一样的出殡队伍后面,慢慢地开,直到大路口,和
队伍分手。分手的时候,副组长才说了一句话,希望我死的时候……也有这样了不
起的音乐相送……
宗杉就对这个人有了一点认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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