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也不记仇。所以,大马真的是个白痴,刚刚骂过他打过他的人一转眼叫他帮
忙抬东西,倒垃圾,他也是乐颠颠地马上凑过去了。
生了这样的儿子,叶小菊也没有办法。她在食品店上班,管水果摊。肖箫很喜
欢她有白长衫穿,走起来衣衫荡开来像包着一阵风似的,她人瘦,袒开的领头里露
出瘦棱棱的锁骨,常年刮着两道紫痧,笑起来嘎啦嘎啦的,半条马路都听得见,并
不觉得自己落魄了。早几年,她还是食品店的会计,有的是别人买不到的好东西,
那时大马在永嘉路上很讨人欢喜的,叶小菊把他周岁的照片拿给左邻右舍看,左邻
右舍看了都惋惜这个小孩。那张照片肖箫看到的时候大马已经死了。还是在新年头
上,妈妈捧出一堆老照片,要她相帮翻拍几张外婆年轻一点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外
婆时日无多,有些事要准备起来。她仔细地看着,突然举起一张照片。
这人是谁?怎么像大马?
妈妈拿过去戴上老花眼镜看了好一会才说,就是大马嘛。那时还没有生病。
照片上的大马笑着,圆滚滚的眼睛炯炯地看着前面。叶小菊总欢喜跟不熟悉的
人说他是三岁生的脑膜炎,不是遗传。跟他同年纪的小孩只要打了预防针都没得脑
膜炎,但是大马漏了一针没有打。大马的一辈子这么差就是因为少打了一针。叶小
菊后来又接二连三地生了几个小孩,儿子却始终只有大马一个。叶小菊很窝心,最
担心的就是她死了以后大马怎么办,几个女儿会怎么对待大马,会不会欺负他。她
问别人也是问自己,大马以后怎么办?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赚钱,要赚很多的钱留给
大马。徐玛丽背后说大马这样的人最好送到福利院去,养在家里不是白白浪费钱嘛。
叶小菊说她想的是等她死了再送大马去,她的脑子里福利院是个吃苦的苦地方,就
算不苦也不好跟家里比,只要她活一天就好好地养大马一天。但问题是她总要死的,
按照自然规律总要死在大马前面,所以要赚够让大马无忧无虑活到最后一天的钱。
肖箫慢慢感觉到了冷。她站在一道石砌的围墙旁边,给忠治打了个电话。忠治
在家里,电视机开着,传出来体育频道男主播的声音。
饭吃了?
吃了。
毛毛呢?
在做作业,要不要叫他来听?
她本来想说好的,想想,又说算了。反正明天夜里她就回来了。她其实想说的
是不知道今天夜里怎么过。她一定睡不着,又不能不装样子睡在那里。但是说了同
样是没有意思的事。忠治会说,一夜忍忍就过去了。她心里在期盼他说什么呢?
忠治和毛毛是她的丈夫和儿子。毛毛过年九岁,长得越来越像忠治。属于她的
那部分现在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电话挂掉好一会,她还愣怔地望着斜对过的理发店。那里的电灯比别的都要亮,
烫头发的机器像只章鱼。只有结婚那次她被一个中学里的同学拉着去烫了头发。后
来流行过把一侧的头发吹得翻上去,她也去吹过,不知谁想出来的,这叫飞机头,
后来是买一趟菜都会碰到几个吹得一模一样的,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再去理发店了。
她也不喜欢去KTV那种地方,更不要说酒吧了。闹哄哄的地方她都不喜欢,坐着
坐着会气闷起来,一起去的那几个越来越放得开,她依旧是老样子,就是跟着音乐
摇头晃脑,也不过是骗骗别人,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那么她真的宁肯呆在家里吗?
肯定也不是。
这些也是不能跟忠治说的。他会说她想得太多了,所以才烦恼。那么忠治,她
想起他吃完晚饭往电视机跟前一坐的样子,真是什么都没有想吗?她抚着臂膊往回
走,路灯底下那几个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圆锥形的一团光静静的,两张少年的脸
突然从昏暗里显出形来,一刹那的苍黄,灯染的,然而又是柔腻年轻的。
这一夜无论如何是难过的。她感觉自己的眉心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门一开,先看见那两个居士,嘴里仍啵啵的念着,罩在她们自己点的香烛的烟
雾里。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却走错地方似的茫然失措起来。一只手斜刺里伸过来
碰碰她,她吓得一激灵,再一看,却是余丽。
肖箫?
叶小菊就坐在余丽旁边,她竟没认出来。一头的头发全白了,头一抬,额头密
密地挤出许多道皱纹。
她拖了张凳子坐过去,贴着她们。她们又低落声去讲话,她听着,鼻腔里忽儿
钻进一股味道,像线香,屋子里本来不就是点着好多线香,但又比线香的气味要大
一点。叶小菊在讲她丈夫老余,她渐渐闻出来,味道就是她身上来的。大概,这就
是人老了的味道。
她往余丽那边靠了靠,恍惚地想,年轻时候的叶小菊不止一次拉着她外婆和妈
妈的手跟她们说着她的打算。
你们讲我担心的有没有道理?哪天我不在了,大马是要吃苦的呀,他那么老实。
叶小菊身板厚厚的很壮实,一张铜盆大脸,找不出一丝娇气。她好像也有过那
么几个男人,除了丈夫之外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常被讥笑开“朝天工厂”,是要被
不开“朝天工厂”的人讥笑的,却很少有人讲叶小菊不好讲她开“朝开工厂”。她
是什么时候都一副要强要得要命的样子,只有说到大马了,她才像个女人,说着便
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了。胡小苗说她太傻,一个傻儿子值得这样稀奇,有什么用。话
传到叶小菊耳朵里,大家都以为叶小菊听到了肯定要不高兴,你胡小苗又是什么,
不过是偷偷地在外面帮人家养私生儿子。但是叶小菊只叹着气说大马傻是的确傻的,
胡小苗也没说错什么。
肖箫和叶小菊家的关系,追根溯源起来,其实是债主和借债人的关系。肖箫的
外公失了业最穷的时候只有靠卖棒冰养家,买米的钱不够了就去叶小菊那儿借钱。
不管是外公还是外婆老起脸皮去叶小菊家里,叶小菊从来不让他们空着手回去。叶
小菊借给他们钱也不写借条,她说等有了再还,她收,没有,不还也没什么。没还
她钱的人想来不少,但也只欠一次两次,欠多了再去借总是说不出口,那时候就只
好去找黄德福了。大家服气叶小菊还因为她借出的钱都是自己赚的、省的。
他老觉得我拿了他的,他有什么钱,你们知道他从朝鲜战场上下来被安排到了
屠宰场,杀了两个月猪发觉工资只有一点点,一气之下写了张大字报,贴到了屠宰
场的墙上。第二天屠宰场的领导看见了,问是啥人贴的,开始他不想站出来,想想
一个在朝鲜战场上立功的人连写个大字报也不敢承认,就站了出来,说是他贴的。
叶小菊说着笑了。肖箫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她讲。大马死了还不到一年,她想,
叶小菊的头发真的全白了。叶小菊还在说,她说就是因为这张大字报老余被发配到
郊区养鸭,一去就是十几年。
老余的确很多年住在那个像孤岛似的鸭场,很少回家里来。回来也不怎么出门,
老是躺在床上,经常躺在床上的人是让人害怕的。
她记起去过大马家一次,跟余丽、大马最小的妹妹一起去的。大马家的房子有
两层,还有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丁香树。她跟着大马的妹妹小心翼翼地摸着黑漆
漆的墙,踩着“空空空”作响的楼梯板上楼,心里羡慕得要命。她们上了二楼,门
开着,望进去昏黑一团,她探着头往里看见一张床,床上罩着一顶长长及地的旧帐
子,也是昏黑一团。她不知道老余是不是躺在里面,忽儿不肯进去了,随便大马的
妹妹怎么说都不肯再往里走一步,好像稍微近一点帐子里会钻出一个妖怪来,一时
也舍不得走,就站在门口朝里望。迎着门的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镜框,一个穿着军
装的威武的男人,衣服上挂满了亮晶晶的东西。余丽说那个人就是她爸爸,身上亮
晶晶的是军功章。她不肯相信。老余是那么矮的一个人,站不直似的总是弯着一点
腰,眼泡肿肿的,看什么都眯起眼睛,他尤其喜欢看女人,而且还是漂亮的女人,
不躺在床上便多半是找女人去了,印象里老余不是个什么好人。她一边往楼下跑,
一边说余丽你骗人,那怎么会是老余呢?我不会相信的。她回到家里也没有跟别人
说,她就觉得是大马一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张照片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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