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应该读书的年纪,妈妈跟爸爸便把她接回家了。难得那么有说有笑,路过
食品店,还给她买了块奶油蛋糕。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她看见叶小菊追出来,追
到门口,肖箫,去了不要忘记这里啊?有空多回来啊?她点着头,慢吞吞地吮着蛋
糕上雪白的奶油。以后,过寒暑假,她还是会去永嘉路,去那里吃一段时间现成饭。
反正外婆天天要烧饭,舅舅阿姨都把放假在家的小孩送过来。家里孩子扎堆。她最
大,是老大,却天生没有做老大的手腕,总盼望假期快点过去早点回家。记得那个
中午,妈妈前一天晚上就来了,要接她回去。外婆煮了一锅粽子,她正在吃,王德
福来了。
门推开了,夹带着进来一阵冷风。真是王德福。依旧是那张面孔,滋滋润润的,
被灯光烛光镀成了暗金色。
她只作不相识,头低下去,看到他脚上的鞋。他的鞋真亮,鞋头比平常人的长
出一截,刀尖一般。感觉那道眼光飘过来了,刚刚撞到她便飞快地移向了别处。他
到像前鞠了个躬,留了个白纸包。
大家恭维他那么客气,说如今他跟以前又不好比了,钱赚得越发多了,难得有
这份心,记得老邻居。
没办法,我大概天生劳碌命,不像你们,有安生日子过。
线香里冲进来香水的味道。她仍旧屈着膝盖坐在小凳上。
肖箫也回来了。呆几天?他说。目光一闪一闪地过来,随时要闪开去。
明天就走,单位请不出假。她淡淡地答。
你还在那儿上班?
还在那儿。
噢……
他点着头,然后,他跟屋里的每个人都点了个头。
她的手又飞快地叠了十几个元宝。
突然,余丽说,咦?你在哪儿上班黄德福怎么知道?他到你那儿来过?
来过,因为生意上的事来过一次。
事实上,他来过不止一次。
她不知道他哪里打听到她上班的地方的。而且,这么突然地跑来找她。
她记得的他从来打理得干干净净,不像别的结了婚的男人。况且,他还是喜欢
她的,喜欢讲,肖箫最好了,最文静了。路过了,看见她,总喜欢进来摸摸她的脸。
那天也是,她不好意思地躲开了。小姑娘长大了。他笑着伸手去口袋里摸烟,递了
一根给她外婆。她以为外婆不会要,外婆却接了,点着了长长地呼了一口。外婆不
叫他坐,他就不坐,站着。外婆说她要洗碗去了,他还是站着。她替他尴尬,放下
筷子,挨到墙角那盆小苍兰那儿,刚蹲下去,只听见“嗤”的一声,裤子沿着缝纫
机线绽成了两半。天热,她里面什么也没有穿。王德福呀的叫了一声,然后呵呵地
笑了,正好胡小苗过来串门,也跟着呵呵地笑了。她提着破裤子一头钻到房间里面,
刚关上门就听见和邻居一起逛马路去的妈妈进来了,看见王德福,“咦”了一声,
问他怎么来了,肖箫呢?外婆说了句什么,外面的几个人叽叽咯咯地笑起来,她恼
恨地听着,直到她妈妈敲门敲得快不耐烦再敲几下就要恼火了才不情愿地开了门。
妈妈找出针线缝好裤子叫她出去。她先是不肯,后来听见王德福和胡小苗走了,才
灰头土脸地出去了。那件丢人的事情过后她有几年没有去永嘉路。直到听说王德福
胡小苗还有徐玛丽都从永嘉路搬出去住了,才松了口气。
她也记得,她急匆匆地乘着电梯下了楼,在门厅里看见他。
我听见有人讲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你。我们倒有十几年没见过了。真不敢
认你了,那时你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好像没在这些年里发生任何变化,说着,手伸
过来,突然自嘲地笑笑,又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晚上同他一起吃饭。是因为和忠治不开心吗?还是忘
记不掉自己小时候的那几年。那天王德福点了很多菜,一个劲地夹给她吃。她自己
提出来要喝一点酒,几乎把永嘉路上认识的老邻居问了个遍。
你跟我一样,认旧。
王德福说他不会喝酒,只喝了一点面孔就红了。有空经常回去看看嘛!他说。
带着忠治毛毛又回到永嘉路,第一个碰见的就是大马。大马还是那副东游西逛
的样子,也依旧穿着他爸爸老余的旧军装把自己弄得像个志愿兵似的,看到她迎过
来。
回来了?看外婆啊?
你认识我?她笑。
认识。
我叫什么?
他便不说了。挠着头笑。
那天他还带着一条狗,倒像个闲人而不是个白痴。看看两边,想自己站在路当
中和他这般正经地讲话是不是不大正常?她急着撇开他,拽着毛毛走得很快,他不
紧不慢仍跟在后面,和忠治肩并肩的,倒像跟牢她了。
忠治还不知道,她想起小时候,忍着笑,忽地一转头,大马,你说,你今年几
岁了?他猛地停下来不走了,上嘴唇的一撮胡子动了动,羞惭似的,手上的筋动了
动,低下头去呵狗,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这个大马比以前聪明了,知道不讲自己三岁了。她学着大马从前的样子举起三
个手指,对忠治说。
进了屋子,捧着茶站在玻璃窗那儿随便望着,看见他并没有走远,其实就站在
墙根边,愣头愣脑的,旁边站着那条土色的矮脚狗,她才觉得难过,刚才失手打了
他一冷拳一般。算年纪,他四十多岁了,也许快要五十了,他其实长得很端正耐看
的,如果不傻,倒是个英俊威武的男人,像他爸爸老余。她想起在镜框里的威武的
男人,问外婆有没有看见过老余年轻时的照片,想不到老余那么漂亮。外婆“唔”
了一声,说,怎么没看见过?漂亮,倒也不觉得。她顿然记起外婆有一张年轻的照
片穿着旗袍,头发抹得溜光水滑的梳成一个S,年老了回过头去看以前的自己像一
场让人发懵的梦吧。她无聊地坐着,一点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有人进来,
她招呼着认识一点的,发现又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想到永嘉路真的永远也不缺闲
人。
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大马出车祸的消息,余丽打电话过来找她妈妈。她妈妈不
在家里。也不在她这儿。
大马死了,余丽不耐烦地说。
她愣了片刻,才问,什么时候?
刚才。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停了一停,只觉得电话里无边的寂静,寂静得让人喘不
过气来。
那么,你现在在哪里?
太平间。余丽说。
她绞着电话线,余丽说,大马刚刚死,我陪他,让他一个人实在不忍心……
她想说几句人世无常的话,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思。
那辆货车只轧坏了大马的头。司机是外地的,开了十几个小时了,他说打了个
哈欠,就撞上了……
晚上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反正我是一个人,又没有人等着我,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挂了电话,她回到房间里继续看电视,发觉走开这么一会,剧情已经接不下去
了,本来放到那男的跟女的已经吵架分手了,不知道怎么一来又和好了。他们是怎
么和好的呢?她又看了一会,发觉自己怎么也看不下去了,想起大马这个时候就躺
在冷冰冰的太平间里就浑身不自在。这一夜,眼前总飘过来大马的脸,白的、呆的
脸,像一个个皮球,忽隐忽现。
那大马的狗呢?现在谁养?这是她突然想起来的。房间里,已经好一会没人讲
话了。
死了……
死了?
她不大相信似的重复着,听她们讲大马死后的第三天,狗也被车压死了,就在
永嘉路上。叶小菊被人喊去时狗还活着,还在一抽一抽动着。压到狗的那辆车是徐
玛丽外地的一个亲戚的,和徐玛丽一样烫着一头大波浪,歪扣着一顶帽子。她对叶
小菊说愿意赔一百块,说着把一张一百块的钱从皮夹里抽出来捏在手上,她说这是
土狗,也就是本地种的狗,一百块钱可以买好几只了。叶小菊呆了似的站在风头里,
风掀着她的白头发,翻得乱七八糟的,她只呆了一会,就好像活过来了似的淡淡一
笑,说这要什么钱,一只狗嘛。那张伸过来的钱没有落到她手里,轻飘飘地飞着飞
着落到地上。叶小菊径直把狗捧回到家里,狗又挣了一会,还是死了。叶小菊看着
死狗坐了一下午,突然跳起来,对老余说,既然大马烧掉了,那么狗也烧掉的好。
她找来一只旧油桶,浇点汽油,点着火。烧狗的臭味引来很多小孩,有人坐在窗门
前说,叶小菊这样太不像话了吧。他们也只是看着,一直看到狗烧成乌黑一块,被
叶小菊捧走了。
她想问,那条狗,真的和大马在一块了吗?却问不出来。大家说着说着好像才
想到原来大马死了已经快一年了。一个人死了时间竟会过得那么快。都觉得人生的
轮子转过不止一圈了,房子贵还是不贵,钱值不值钱,这才是大家关心的。
听说赔了你们二十万?她没头没脑地问。
叶小菊先一愣,然而“噗哧”笑了。二十万?她的一头白头发摇着。
要不是我拦着,她去那司机家里差点拿钱来贴补他们了。大马运气真好,拣了
个穷得要死的撞上去。余丽说。
她看了看面前的几个人,大家好像想起了大马卖掉的心、肝、脾脏、肾脏,但
终究没人再说下去。
第二天下午外婆便已成了安息堂里寄放的一抔灰,按照老风俗,舅舅他们给外
婆烧了幢纸房子,用过的孝布也扔进去烧了,烧完大家又重新聚拢。叶小菊也在,
她好长时间没说什么了,好像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是大马,实在很不合时宜。但是她
还是开口说了,说的是她现在很害怕黄昏。
真的,特别一个人的时候,你们知道大马会回来的。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药瓶。
我听过好几次了,就是这样。
她一点点地侧过去瓶身,药片碰到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就是这种声音,叶小菊脸上忽儿晃荡出多条皱纹。听者互相看着,好像相信了
叶小菊说的话,相信游逛在不知何处的大马会在黄昏之时赶着回到家,每个人的脸
上都有了些隐约的怕意。
死了的大马还要回到家里拿什么药瓶?肖箫很难把药片声音跟大马这人联系起
来。背上凉飕飕的,像有一阵冷风吹过。有人问,那么老余呢?不是也在家里?叶
小菊的脸动了动,挤出一点讥诮,倒是他总是在家里,他不大出去了,也出不去,
这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像样,好歹在家里跟她做个伴……
她一个人在弄堂里走着。只有下午两点,黄昏像提前来了,把昏黄的光投在弄
堂旁边的墙上。
她有些感叹,真不知道还会和王德福见这样一面。她以为他们老早见过最后一
面了。王德福穿好衣服走了以后,她又在那家小旅馆里躺了多时。她总不明白事情
何以会到这一步。这个大家都不喜欢的人抚摸着她的面孔,说,你这样精致,那时
候,她想拿开他的手,手却软得怎样也拿不开。我外婆这一次怕是不会好了,她摸
着他的衣领,他剃短的硬稻茬一样的头发根子,眼泪滴出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
什么伤心,你知道,她死了,房子卖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又是一个礼拜天,
她坐在那张依稀一模一样的床上吞下一把药片。这样,难道她就说得过去了吗?她
摇摇晃晃出了旅馆,往家里去。开开门,看到毛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个芋艿般
形状的毛茸茸的头,正用心地玩一辆玩具坦克车,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叫了声妈妈。
我送你去医院。忠治下了班回来,拖住她,把她往楼下拖时,她听见自己很响
亮地喊了一声,正午时间碧蓝的天突然爆裂出黄昏一样的一片金黄。
很久,她没有再回永嘉路,没有再想起她在那里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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