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大观园路口被红灯和一面摇摆的小黄旗子拦下来,留香正看着前面的红灯读
秒,就听见兜里的手机在唱歌。掏出来一看号码,是唐光荣的姐姐唐娜。唐娜说我
就在你对面的路口。留香往马路对面的路口找去,看见唐娜那辆银灰色的宝来车,
也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拦在了路口上。唐娜小声小气地说:“伟大不是今天从澳大
利亚回来么,你怎么还去跳舞去?”
唐娜一直不赞成留香去跳什么舞。她先是对唐光荣说,正经人家的女人,下了
岗不琢磨着怎么去挣钱,谁没事了天天跑去跳舞?见唐光荣不作声,又说,我看见
别人在那里教人跳舞都是收费的,教会一个三步四步,就能赚上五十块。你媳妇倒
是好,雷锋啊,不光不赚钱,还要自己买上录音机搭上电池钱。
唐光荣当时想了半天,说你们单位好没有下岗,自然不知道人下了岗后的滋味。
留香跳舞不单是跳舞,其实她是像喝药一样的,是为了治病。
什么病?唐娜说,要是跳舞能治病了,还要医院干什么使。
唐光荣说,有一些病医院里是治不了的。
后来留香从唐娜那里知道了唐光荣说的这些话,心里被唐光荣感动了好多天。
那些天里她去跳舞,跳着跳着,心里就会积出一汪说不清楚来由的泪水。
留香从唐娜的车上收回目光来,笑着说:“他们不是下午到吗?现在才是早晨,
太阳才刚出来呢。”
“他们是下午到。但你总该先去帮着咱爸买点新鲜水果什么的,再收拾一下家
里吧。你也看过韩国的电视剧,你看韩国人的家里,哪家不是干净得要命。”
“你放心,来得及。”留香说,“韩国人的家里就是新纺的纱一样干净,她现
在跟着伟大到了中国,进了唐家的大门,不是也得先学会入乡随俗。再说了,咱们
家就是再赶着重新装修一遍,也不一定就能收拾得像人家韩国家庭。”
留香不知道韩国的环境是不是像新纺的纱那样干净,但唐伟大在打给唐光荣的
电话里说过,生活在澳大利亚的人,要是愿意,他们出门回来都是可以穿着鞋子直
接上床睡觉的。当时唐光荣一边听着唐伟大的话,一边重复给家里人听。他最后给
唐伟大总结父亲的话说:你要好好在那里呆住,争取能拿到绿卡。你看看我们这里,
就是上海和北京那样的大地方,人从外边回来,能穿着鞋子直接躺到床上去吗?不
可能的事!
唐伟大是唐光荣的弟弟,大学毕业后先是到北京读了硕士研究生,后来就到山
西的一个农业研究所工作了两年,前年被派到澳大利亚学习,在那里找了个韩国的
媳妇。
唐伟大研究生毕业刚到了那家农业研究所时,唐娜知道了,说我们好几家子人
供着他读研究生,他怎么就选择了那么个专业,搞什么不好,搞农业研究。唐光荣
说搞农业研究怎么了,我们现在吃的大米都是那个叫袁隆平的人研究出来的。要不
是他研究的杂交水稻,把水稻亩产提高到了上千斤,说不上我们现在还要一天里节
约着少吃几粒米呢。人类可以没有楼住没有车开没有钱花,但是一定不能没有粮食
吃。
留香没有想到唐娜会在对面的路口上看见自己。当然,如果唐娜不给她打电话,
她同样是不会知道唐娜看见了自己的。留香走在路上从来不喜欢去东张西望,她的
习惯是只看正在行走的这一侧路上的物体。留香的这个习惯在唐光荣给她发掘出来
以前,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毛病。
那时候唐光荣还没下岗,他看见留香眼睛里看不见那些连绵不断的纱线后,天
天闷在家里,人在一个月里就老去了三岁,像植物园里一只突然硬了壳的笋。
他们家紧靠着凤凰山花鸟市场,隔着一条日夜流着污水的工商河,一条街上是
卖花鸟鱼虫破古董烂玉器的,另一条街上就是专门卖狗卖猫卖兔子的宠物市场。每
逢周末这一天,你看吧,两条街上从早到晚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路口的各种车辆
更是拥挤得一塌糊涂。那个堵,让人看了都喘不过气来。没下岗前,留香和唐光荣
都是有些讨厌这个市场的。有一次唐光荣和留香蹓跶着出来买花,看见一溜迎亲的
婚车被堵在了路口上。等他们转了一大圈,提着买好的花走回来,发现婚车还趴在
那里,那个新郎的眼睛都快急得长满绿青苔了。唐光荣看着留香,说这个新郎要是
我,我就去把交警队和市政府都告了。市场是要有,但不能乱成这样一锅粥吧,进
进出出的没有一条路可以畅通。这还结婚呢,要是周围哪户人家赶在星期天里失了
火,等到消防车开过来,恐怕一座楼都烧光了。留香说我觉得最怕堵在这里的还不
是消防车,而是那些要生孩子和突发了心脏病的人,他们若是被挤在这里,还不得
生的要生在车上,病的要病死在车上。
留香下岗后,唐光荣突然就不觉得这个市场像以前那么让人讨厌了。在一个星
期天里,唐光荣拽着留香出来看花赏鸟的散心。在人群里挤着挤着,唐光荣忽然想,
他们家挨着市场这么近,若是留香在星期天里也出来卖卖狗卖卖猫,卖卖狗粮猫粮
狗笼子或者拴狗的绳子,平时就在家里侍弄侍弄它们,这样留香是不是就不会天天
闷在家里头,继续一个月里老下去三岁了?
养狗养猫都是慢功夫,要等着它们产了仔才有的卖,但猫粮狗粮狗笼子和拴狗
的绳子,批发市场里就有现成的。唐光荣和留香商量了一下,准备先去西市场里批
发一些拴狗的绳子。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唐光荣一边走一边故意东拉西扯着,跟留香说话。走过市
政府门口不远,唐光荣看着留香一直还在发暗的脸色,想逗她开开心,就说:“你
刚才有没有看见马路对面那个”飞燕“美容美体中心,那是我们厂长的老婆胡小粉
开的。我真怀疑她是把面粉当作了珍珠粉,用水一搅和,就糊在了那些去做美容的
女人脸上。他们的广告上说可以免费尝试,你喜欢不喜欢去做做,免费体验上一次,
也让胡小粉糊你一脸白面糊。”
留香知道唐光荣是想让自己开心,就干着脸色笑了笑说:“我只看见了市政府
的大楼高耸在那里,看见了和我一样骑着车子匆匆往前赶路的人,还看见一个站在
树下伸着耳朵辨别方向的盲人,就是没有看见那个胡小粉的美容院。我现在吃饭的
碗都没有了,你居然还逗着我去做美容。那个胡小粉,你不是说过她是医生吗。”
“他们不是说头两次免费嘛,这医生开美容院才会有人相信呢。”唐光荣笑着
说,“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下岗后不光饭菜做得没有咸淡味道了,别的怪毛病也
跟着多起来了?”
“什么怪毛病多起来了?”留香问。
“走路往一边看呀,”唐光荣说,“你看看你说的这一些:市政府大楼,和你
一起骑车子往前赶的人,还有那个在树下听声音的盲人。你的一双眼睛是不是只盯
住了路的这一边?”
留香说:“我可能是想留下另一边的风景,在走回来的路上看。”
“要是回来时绕着别的路走呢,你可就看不见另一边的风光了。”唐光荣说,
“你知道什么是‘奇罐’减肥吗?奇是奇怪的奇,罐就是家里你插花的那种红陶罐
子的罐。减一斤肉要一百块钱,这个胡小粉,也蛮会装猫变狗地糊弄人。”
“减一斤肉要一百块钱?”留香说,“不是‘奇罐’减肥,我看是那些去减肥
的人都奇怪吧,都是有肉有鱼的日子过久了。我们小的时候,你看见过谁想方设法
地去减过肥?是大家恨不得跑进肉店里去,抢一块肉来贴到自己身上去。”
停了一停,留香又说:“绕到另一条路上走了,那就安心地去看另一条路上的
景物。想明白了,就会觉得每条路都有每条路自己的风光和看头。”
唐光荣说:“我夜里做梦,梦见咱们家里来了很多蝴蝶,我在梦里还一个劲地
琢磨呢,家里也没添什么招蜂引蝶的花,怎么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蝴蝶。后来发现,
你居然也变成了一只蝴蝶。我就想,从今天开始,我就不用担心你一夜之间会变成
咬不动的老竹笋了。”
浓密的树阴铺满了街道,好像是街道在突然之间贴上了一层高深的看不透的背
景。留香看着那些连成片的树阴,愣了愣,说:“你是说我变成张着翅膀起舞的蝴
蝶了?”
“对呀。”唐光荣说,“难道谁还在梦里给了我另外一个老婆?”
“那我真的要去跳舞去。”留香说。
“跳吧。”唐光荣说,“只要你想跳,愿意跳,从今往后,你想怎么跳就怎么
跳。”
“我现在就想跳。”留香说着,突然从车子上跳了下来。
“想跳就跳吧,”唐光荣也跟着从车子上跳了下来,笑着说,“反正大街这么
宽。这么宽的大街,给你当当舞台应该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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