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个早上唐光荣的生意特别好。清早一到火车站,街灯还被朦胧的夜色缠裹着,
唐光荣就拉上了一位从火车上下来的客人,一路往南,过了八一立交桥,到了七里
山。客人下了车,唐光荣调转了车头还没走出十米,就拉上了一位要到火车站赶火
车的客人。
现在城管管得紧,唐光荣他们这样拉客的三轮摩托车,平时是不敢往火车站以
南的方向去的。他们只有在天刚透亮的时候,在城管们还没起床上班的空隙里,算
好来回要花的时间,虱子似地贴着衣缝顺着针脚,在往南部去的空阔马路上悄悄地
钻一个来回。
刚下火车的人因为坐了长时间的车,疲乏了,他们一般说明要去的位置,讲好
了价钱,然后坐到车上就不爱说话了,任凭唐光荣拉着他们,轰轰隆隆地往他们指
明的地方奔。但是要往火车站来的客人往往就不太一样了,他们说好了价钱,坐到
车上后,或多或少地都会和唐光荣东拉西扯上几句。唐光荣拉客的原则一直是,客
人喜欢和他说话,他就和客人客客气气地说话。客人不喜欢和他说话,他就谨慎地
开着车,一心一意地往前跑。唐光荣从来不像大个子他们拉客时那样势利,看见穿
着稍微体面一点或者面目上横一点的客人,就低眉顺眼着,从人到车到跑起来的速
度里都透着谦卑;看见那些灰头土脸民工打扮的人呢,就把小市民的架子端得足足
的,骂天骂地骂路骂人的咒骂声里,都会带着一种没有来头的霸道。在唐光荣的眼
里,凡是坐他车的客人,个个都是上帝。
现在坐在唐光荣车上往火车站赶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一坐到唐光荣的车上,
就问唐光荣:“老家是哪里的,来城里开几年三轮了?”
唐光荣不想说自己是下岗工人,也不想说别的,就简单地回答:“三年了。”
“一天能挣多少钱?”中年客人说,“靠这个能不能养活老婆孩子?”
“我就干一个早上,不好说。多了能挣三十,少了能挣二十,还有一块钱也挣
不来的时候。”唐光荣说。
中年客人说:“那你还不如我收废品呢。我在这里承包了一个小区收废品,天
天有干不完的活,一个月差不多能挣到几千块。废品收购站的人开玩笑说,我要是
和那些当官的比比,现在的收入也相当于一个处级干部了。”
唐光荣笑了笑,说:“看来我今天的运气不错,给您这个处级干部当了回司机。”
“我要真是处级干部,你又给我当司机的话,那也牛气得很。”中年客人说,
“你没听人说过嘛,在过去,宰相门口的看门狗都是三品。”
“是。有句话不是就说狗仗人势吗。”唐光荣附和着中年客人说。
到了火车站旁的便道上,唐光荣停下车,刚帮着中年客人把行李包拖下来,大
个子就晃晃悠悠地凑到了跟前,说行啊唐科长,我这里还没开张呢,你这里来回都
没空着。哎,你要是早回来两分钟,没准还会看见你老婆站在这里笑呢。
“狗屁科长。”唐光荣说,“狗嘴里从来都吐不出象牙来。”
“狗嘴里要是吐出象牙来,就不是狗嘴了。”大个子嬉笑着说。
中年客人拎起包来,看了看唐光荣,说:“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科长?”
唐光荣看着中年客人笑了笑,说:“前一辈子的狗屁科长,哪里能和您这个处
级干部比。”
现在,唐光荣最讨厌大个子还跟以前似地开口闭口地叫他唐科长。唐光荣觉得
唐科长这个称呼对于他,简直无异于一顶耻辱的帽子。
得知面粉厂被盛大年买走后,唐光荣因为想弄明白原因,就冒雨骑着自行车到
了面粉厂的门口。他在厂门口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听见背后有车喇叭声,扭回头,
就看见一辆崭新的宝马车正从街边的行道树下慢慢往厂门口拐了过来。地上有雨水,
宝马车的车轮碾压在那些雨水上发出细细的嘶嘶声,真的像一匹骏马奔腾在开满鲜
花的草原上,蹄下踏出的青草和鲜花的汁液声。
唐光荣不知道这是盛大年的车。
厂子没倒闭之前,盛大年是坐奥迪A6的。那时候唐光荣每天都要提醒保卫科
的一帮人,无论他们是站在厂门口值班的,还是在厂区的路上巡逻的,只要盛大年
的车出现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他们就必须停止身体其他的一切动作,挺胸收腹
地站好,举起右手,用标准的军礼向盛大年和他的车敬礼。
盛大年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他在一次开会的时候说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
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他当兵的时候没想成为将军,但还是很愿意当团长的。看着一
团的人,齐刷刷地给他一个人敬礼,心里的那种享受是任何东西和金钱都不能替代
的。
开过会不久,厂办主任就找到唐光荣,示意他带领着保卫科的人,练习练习如
何给厂长进出的车敬军礼。唐光荣就找到了区武装部里的一个同学,专门来给保卫
科的人轮训了一个月,教他们如何正确地敬军礼。
保卫科的人给盛大年进出的车敬了一个月的礼后,盛大年就把唐光荣找了去。
他拍拍唐光荣的肩膀,说你做的好,任何人带任何班子,只要拿出军队的管理模式
来,就没有带不出好队伍的。
受到了盛大年的褒奖后,唐光荣就更加精益求精地要求保卫科的人了。他完全
把他们当成了军人,并请求盛大年给他们统一配备了迷彩服电警棍。然后要求大家
每天早上必须按照军事化的管理制度,喊着口号跑步,训练。门口值班人员和厂区
巡逻人员手里的电警棍,一律不准挂在腰里或是随便握在手里,而是要像军人持枪
一样,斜抱在胸前。
后来,盛大年看见唐光荣把保卫科训练得有模有样的,便要求全厂各部门都来
学习保卫科,实行军事化管理。工人上下班,或是到食堂里就餐,一律都要列队,
先唱革命歌曲。就是车间里交接班换岗,也是严格按照军队的要求,互相敬礼,换
岗,再互相敬礼,然后转身,列队正步走开。
宝马车开到了唐光荣的跟前,唐光荣才随着车上的刮雨器,从它刮过的弧线里
看见了盛大年。盛大年一直喜欢自己开车。
盛大年犹豫着似地停下车来,把玻璃落下了一条缝,看着唐光荣说:“你能冒
着雨跑过来,说明你对面粉厂还很有感情。这样,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十点钟到原
来的会议室来开会,还是回来做你的保卫科长。”
唐光荣二次下岗,是在重新担任了保卫科长的第二年。
春天里的一个晚上,盛大年带着情人从外地旅游回来,就被老婆胡小粉和她的
母亲堵在了他的新家里。胡小粉和她母亲直接带着开锁的人,打开了盛大年新家的
门。胡小粉和她的母亲先是打了盛大年的情人,然后一边抓着盛大年情人的头发,
一边就咬住了盛大年护着情人的手腕。
盛大年的新家就在厂子后面的小区里,隔着一条马路。盛大年害怕胡小粉闹大
了动静,被人报了警,招来了警察,就把电话打给了唐光荣,说你火速带个可靠的
人,到我厂子后面的家里来。
听盛大年的声音,好像是家里进去了歹徒,他要被人绑架了。唐光荣不敢怠慢,
火速带着大个子赶到了盛大年的家里。唐光荣给盛大年的这个家里搬运过一个鱼缸,
知道地方。
进了盛大年的家,唐光荣才发现盛大年的家里并没有要绑架他的歹徒,只有三
个厮打在一起的女人,在豪华的地板上扭打成一团。
盛大年看了看唐光荣,指着地上扭打成一团的女人,有些厌恶地说:“你把胡
小粉和老太太给我弄走。”
唐光荣为难地看了看盛大年,没有立即动手。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
道该怎么去动手。另一个女人唐光荣虽然不认识,但他认识胡小粉和她的母亲。而
且从胡小粉和她母亲的谩骂里,唐光荣已经听出了那个女人和盛大年的关系。
盛大年等了半分钟,见唐光荣还不动手,又说:“你是赶来看热闹的吗?还不
快点把胡小粉给我弄走。”
“胡小粉是嫂子。”唐光荣含混地说,“我不敢对嫂子动手。”
这时候胡小粉忽然停止了和那个女人的厮打。胡小粉从地上爬起来,对唐光荣
说:“唐光荣你说的非常对,你不能对我动手。你现在要动手弄走的,是这个不要
脸的货。”
盛大年说:“唐光荣你怎么回事!你天天像军人一样带领着保卫科,不知道军
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吗。我现在让你弄走胡小粉,你听见没有?”
唐光荣上次来送鱼缸的时候,这个房子里还是空空的。现在,唐光荣看着盛大
年家里的豪华摆设,看着又重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想着垮掉之前的工厂和那
些下了岗的同事,心里忽然后悔重新回到这个工厂里来了。就在上个月,唐光荣还
隐约地听说,盛大年是用他情人的名义,在青岛重新注册了一家新的面粉厂,把手
里所有的客户都陆续转移走了,才把他们原来的面粉厂弄倒闭的。
唐光荣看了看那个和胡小粉继续扭打在一起的女人,猜测她或许就是和盛大年
联合着把他们工厂弄倒闭的那个女人。而他唐光荣,却还天天带领着一帮兄弟,耀
武扬威地给这个把他们的工厂都掏空了的流氓敬礼。
想到这里,唐光荣忽然有些悲壮起来。他声音里夹杂着一缕血丝说:“我没有
当过兵,从来都不是个真正的军人。所以,我现在也不能像军人那样,服从你的命
令了。”
“那你现在就下岗走人。”盛大年先是愣了愣,然后挥了挥手,指着门口冷冷
地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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