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亮光里还带着一抹毛茸茸的红粉色。留香喜欢这样柔和的
光线。她在大海边看见过日出，看过海边的日出，城市的日出就显得少了些光芒万
丈的辉煌，但它也更加像一个少女与心仪了很久的那个男孩子在陡然间撞了个满怀，
空气中荡漾着的涟漪里，都是充满着羞涩和幸福感的。现在，那些新鲜的阳光打在
街道上，树木上，自行车转动的车轮上，打在留香的头发和身体上，就如同有一支
素描笔在勾勒着她的轮廓。如果从迎着阳光的侧面看过去，又会让人觉得她像一副
缓缓移动着的简单的剪贴画，在清晨凉爽而透明的微风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动
着，熠熠生辉地前进着。

    留香看了一眼照射在车轮上的阳光，想像着现在可能会有谁已经比她早到了她
们的舞场。她们的舞场说是舞场，其实就是几棵高大的杨树遮起来的一片空地。因
为她们常年在那里跳舞，树下的场地早就被她们的舞步踩得有些像农村的打麦场了，
油亮油亮的闪着一层釉黑的亮光。留香有时候跳得来劲了，就会和那些与她一起翩
翩起舞的女人们说，就是在伦敦和巴黎那样时尚的地方，怕是也没有谁的舞厅能比
我们这群女人的舞厅气派。

    和留香一起跳舞的女人，基本上是清一色的下岗女工。她们大都是看见了留香
挂在自行车把上那个免费学跳舞的纸牌子后，来跟着留香学跳舞的。也有一些是本
来会跳的，她们走过来，看见留香的纸牌子后，就主动来和留香一起教那些想学跳
舞的女人了。

    唐光荣给留香做第二个免费学跳舞的纸牌子时，唐伟大正好出国前从北京回来。
唐伟大在纸板上写完了字，然后看着唐光荣说：“我哪天得去找个当记者的同学，
让他采访采访我嫂子去，看看我嫂子提供的这份免费早餐，到底养活了多少个下岗
女工。”

    留香笑着说：“你哥刚才还在说，跳舞要是能当馒头和面条吃，他们那个破面
粉厂肯定会早倒闭上三年。”

    “伟大这是在笑话你。”唐光荣说，“要是跳舞真能当饭吃，你恐怕连狗粮猫
粮都不肯拿回来卖了，能从那里顶着星星跳到月亮出来。”

    “你以为伟大像你一样庸俗，满脑子里除了馒头就是青菜面条。什么是差距，
这就是中专生和研究生的差距。”留香看着唐伟大说，“伟大你可得好好帮我们开
导开导唐果了，让他好好学习，将来也和你一样有出息，能出国。”

    唐光荣笑了笑，说：“你应该给伟大说，等他到了国外，应该先去帮你看看外
国的女人要是下了岗，她们都会忙着干什么，是不是也天天早上去跳舞。”

    留香不知道外国的女人下岗后是不是天天去跳舞，也不知道她们都在忙什么，
但留香知道和她一起跳舞的那些下了岗的女人们，天天都是在忙什么。每天早上到
了英雄山，留香把免费学跳舞的牌子挂到车把上后，打开录音机，和早到的女人们
一边跳着舞，一边讨论着她们中的哪一个会在这个早晨里不能来。她们需要去批发
市场里进货时，这个早上就不能脱开身子来跳舞了。但除了去进货的早上，其余的
日子里，她们每天都是会按时按点到来的。就像留香说给唐光荣的那样，当早上的
霞光穿过树木浓密的枝叶，洒进她们阔大的舞场时，她们就已经比在工厂里上班时
还要准点，蝴蝶一样地在那里翩翩起舞了。

    留香曾经把唐光荣说她们跳舞是在穷乐和的那些话，说给了和她一起跳舞的女
人们听。她们听后，全都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她们就喜欢这样来跳一会舞穷乐和上
一阵，然后再鸟兽一样四散着，奔波着，用各种手段，各自去寻找能填进口里果腹
的食物。她们说虽然唐光荣说的很对，跳舞是不会跳饱肚皮的，但她们现在不去跳
上一早上的舞，就是饭桌上的馒头和青菜吃得再饱，也会觉得肚子里一天都像是缺
少了点什么东西。

    留香到英雄山广场上去跳舞，唐光荣一次也没有真正反对过，并且在唐娜没油
没盐地说留香一些风凉话的时候，唐光荣还能替她辩解上几句。但直到后来唐光荣
跟她一样下了岗，留香仍然觉得女人的那些感觉和男人们还是不同的。在一些时候
里，女人似乎更需要和命运相同的女人们凑在一起，用兔死狐悲那样的感觉去包扎
和疗养她们受伤的创口。当然，这些都是留香在跳舞的过程里，慢慢地体会出来的。

    和留香一起跳舞的女人们，她们除了一起跳舞，一起发泄情绪，一起互相安慰，
她们还会慷慨地把各自不同的生存信息带了来。虽然她们相互介绍的工作不过就是
去保险公司里卖保险，到安利公司的直销商店里拿了产品去推销，或是到一些人家
里去做钟点工。还有就是白天卖望远镜，晚上在路边夜市里卖袜子睡衣发卡塑料制
品和一些陶瓷杯子储钱罐什么的，都是些本小利薄的小生意。但是仅仅这些，留香
就觉得异常满足了。觉得她们就像她曾经纺出来的那些洁白的纱，洁净，透明。

    在卖狗粮猫粮之前，留香也卖过一些日子的望远镜，是一个跟着她学跳舞的女
人带着她去卖的。那几个月里，早上跳完了舞，她们就从纪念碑的前面沿着台阶登
上山，再从纪念碑的西面绕到山后，到英雄山的北门口去卖望远镜。望远镜是俄罗
斯产的，据说还是一种军事望远镜，战场上用的，很高级，卖一架能挣几十块。如
果运气好碰上一个不在乎钱不还价的主，那就能挣上百块。

    那时候唐伟大还在北京读研究生。暑假里回来，唐光荣说暑假里望远镜的生意
也许会特别的好，就让唐伟大去帮着留香卖。

    留香带着唐伟大一起到了英雄山，让他在舞场外等着她和那群女人跳完了舞，
然后就带着他翻过山到了英雄山的北门口。

    唐伟大学着留香的样子，从包里拿出一架望远镜举在手里。但是，他手里拿着
望远镜一张望，发现附近就有七八个女人都像留香一样在卖这种望远镜。唐伟大看
了一会，想起了北京地铁进出口上那些卖窃听器和发票的女人，心里突然有些哽咽
了。在这之前，他一直还不知道，他这两年花的学费和生活费里，竟然有一部分是
靠着留香这样卖望远镜换来的。

    留香和唐伟大在英雄山的北门口站了一上午，又站了一下午，两个人一架望远
镜也没有卖出去。晚上，唐伟大和唐光荣两个人喝酒，喝着喝着唐伟大就醉了。唐
伟大端着啤酒杯和留香的水杯碰了碰，突然流着泪说嫂子你别再卖望远镜了行不行？
你在那里站着卖望远镜，老是让我想起北京地铁站里那些卖窃听器和发票的人，我
心里难受。

    唐光荣说你难受什么，北京地铁站里那些卖窃听器的卖发票的都违法，没人说
卖俄罗斯的这些望远镜也违法吧？虽然它是军事望远镜，但它不是军事秘密。

    “可是我们在那里站了一整天，一架也没有卖出去。”唐伟大说。

    “一天卖不出去怕什么。”留香猜出了唐伟大的意思，就笑着说，“我还有一
天卖出去三架的时候呢。你以为卖东西就像我们去跳舞，拧开了音乐，随便扭扭胳
膊扭扭腿就跳起来了。”

    到英雄山跳舞之前，留香已经十几年没跳过了。唐光荣对留香说，他从来没有
想到，他的一句玩笑话，竟然会勾起了留香跳舞的念头，而且一跳就像上了发条似
的，停不下来了。

    那次去西市场批发拴狗绳子的路上，留香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后，果真没有像唐
光荣预料的那样，把手里的自行车一推，就在路上当街跳起舞来。但是，留香却坚
决地不往西市场去了。她看着一脸嬉笑紧随着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唐光荣，又看
了一眼法国梧桐树浓密的枝叶，眼睛里突然含满着泪水说：“我现在要到英雄山跳
舞去。”

    唐光荣看了留香半分钟，看出她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就笑着摇了一下头，然
后口气坚定地说：“好，我今天就陪着老婆到英雄山上跳舞去。”

    唐光荣随着留香到了英雄山，留香跟在一群跳扇子舞的老太太后边学着跳了一
支曲子，突然就走到一边捂着脸哭了。从下岗到来跳舞的这一个多月里，唐光荣第
一次看见留香当着外人的面在哭。唐光荣站在一边，一直到留香哭够了，他才拍拍
留香的肩膀，拉着留香的手上了英雄山山顶。

    英雄山原本是一处烈士陵园，但战争的硝烟从人们的眼前消失了几十年后，这
里就慢慢地变成了人们休闲的一个去处，整整一座山，山上山下，都被人们统称为
了英雄山广场。从早上到晚上，来这里消磨时光的大人孩子络绎不绝。天还不亮，
吊嗓子和喊山的声音就已经在山上的树林子里，在那些枝叶间荡来荡去，此起彼伏
了。再晚一些时候，跳各种舞蹈的，吹拉弹唱的，打太极的，打扑克的，踢毽子的，
扔沙包的；看别人跳舞的，听人吹拉弹唱的，围着观看各式太极剑太极拳的，老老
少少，就各种鸟儿一样，这里一群，那里一伙，占领了一片一片的树林子，一片一
片的阳光和树阴。那些不看也不听热闹的，就拴一张吊床在两棵树之间，夏天里躲
在树阴下纳凉，其他的日子里就在太阳光里暖暖地晒着，侧耳净听着细风在山峦的
树木间和远处的墓碑间穿过后留下的肃静。

    唐光荣一直认为留香是那种特别有舞蹈天赋的人。不管多么复杂的舞，跳起来
难度多大，只要看别人跳上一遍，留香基本上就会了。没下岗前，纺纱厂里的人也
都知道留香会跳舞，但是，她却从来没有抛头露面地到舞台上去跳过。留香不喜欢
纺纱，但她父亲和母亲都是纺纱厂的工人，所以她当时的路子也只有纺纱一条。因
为不喜欢纺纱，刚进厂时，留香就木讷木讷的，和谁都不说话，纱断了时接线头的
速度会比一只蝉蜕壳的速度还要慢。车间里的人看见了她，个个都叫她笨鸭子。后
来留香被她们叫哭了，她就把手里接棉花条的小棍子往帽子里一插，说除了纺纱，
你们谁跳舞能比我跳得好？你们中间要是有一个人比我跳得好，我就甘心情愿一辈
子被你们叫做笨鸭子。

    后来市纺织系统里搞文艺汇演，厂里管宣传的人知道留香舞跳得好，就把她叫
了去，让她带着一群女孩子去伴舞。留香想着那些再也不敢开口叫她笨鸭子的女同
事，说我们是纺纱厂，又不是歌舞团，我的任务是每天来纺好纱，争做一名纺纱能
手。

    留香和唐光荣刚认识时，唐光荣并不知道她会跳舞。唐光荣第一次和她约会，
不知道带着她去哪里好，就到了工人文化宫里，去看人家跳舞。他们进去后，坐在
边上看了一会，唐光荣问留香会不会跳，要不要到舞池里去跳一会。留香摇摇头，
说这些人哪里是在跳舞，只能算是听着音乐在散步。唐光荣说你这样说，就说明你
会跳舞，你能不能下去跳给我看看？留香还是摇摇头，笑着说我只会看，不会跳。

    唐光荣是在结婚之后，才见识了留香跳舞的。看着留香跳舞，唐光荣把眼睛都
瞪圆了。他惊讶地看了留香一会，说留香你进纺纱厂之前是不是专门学过舞蹈？你
真不该进纺纱厂，真应该到歌舞团里跳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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