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每次看到站立在车篷上展开翅膀的苍鹰，唐光荣的心里都会觉得自己就是那只
鹰。虽然眼下还没有找到一片更辽阔的天空去展翅飞翔，但却时刻没有忘记展开翅
膀，在流动的风里，在内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飞翔的动作。
大个子看见苍鹰站在唐光荣的车篷顶上展开翅膀时，也会走过来看一会，然后
对唐光荣说：“唐科长，你能不能不把你的鹰带了来。你肯定知道，很多客人坐你
的车，都是因为看见了你车上的这只鹰，好奇。你的一只鹰，把我们的生意都给抢
走了。”
唐光荣看一眼苍鹰，说：“宠物市场里什么鸟都有，眼红你也弄一只带着去。”
“现在当然是什么鸟都有。”大个子嘟囔着说，“要不是有盛大年那样的烂鸟
把面粉厂弄倒闭了，我和你怎么会在这里开着破三轮车拉客。”
大个子是跟着唐光荣一起二次上岗的，也是跟着唐光荣一起二次下岗的。那次
盛大年叫唐光荣带个人去帮他弄走老婆胡小粉时，唐光荣就是带着大个子去的。大
个子一直是唐光荣的铁哥们，唐光荣重新回面粉厂里上班后，就又把他带回了保卫
科里。所以，那天他们到了盛大年的家里，大个子看见唐光荣不动手去拖胡小粉和
她母亲，他也就站在一边没动手。后来盛大年挥着手赶唐光荣走，吼完了唐光荣，
又对愣在那里的大个子吼道：“还不一块滚蛋，等着领赏呢！”
大个子跟着唐光荣从盛大年的家里出来后，在路上说唐光荣：“我现在可是又
跟着你二次下岗了。这是不是真像一出戏里唱的，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除了萧何，你还知道谁？”唐光荣说，“这么下岗说起来是下得有点窝囊，
但现在知道盛大年是什么东西了，我们就应该为这次下岗感到自豪，感到欢天喜地。
要是还继续留在这里，为这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看家把门，我们真就活成窝囊废了。”
“我们现在是不当窝囊废了，但问题是，我们手里吃饭的破碗又没了。”大个
子说。
“全世界下岗的人多着呢，都不活了？”唐光荣说，“老天连瞎了眼的雀鸟都
不会让它们饿死，一棵草还能让它开花结籽，他会饿死我们两个七尺高的男人。”
大个子说：“不好说。你现在和我高谈阔论这些好像没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联
合国的秘书长，会请你去给全世界那些下了岗的人搞演讲。后来你演讲得好了，就
能把你当作国际专家请到国外去，和你弟弟伟大似的。”
“知道什么是匹夫不可夺志吗？”唐光荣说，“我们现在就是匹夫不可夺志。
古人还讲究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伸手呢。”
“算你是个有种的匹夫。”大个子说，“那你现在先给我说说，我们明天到什
么地方找饭吃去。我老婆可不像你老婆，我老婆要是明天睁开眼知道我又下岗了，
她真不给我做饭吃。”
唐光荣说：“这么大一个城市，东西起码五十里长，南北也有四十里宽，哪里
没有活干。不想花力气，不嫌挣钱少，就去帮着交通部门维持秩序，到路口上去摇
小黄旗。舍得花力气活就更多了，现在到处都是建筑工地，盖楼，修路，挖沟，哪
里都需要劳动力。”
“你能不能再给我找点别的出路。”大个子说，“上一次下岗，你好像指给我
的就是这些。结果是我跟着你给人打了几个月的杂。”
“那你想干什么？当市长？”唐光荣突然笑着说。
大个子说：“市长是干不了。但是当个盛大年那样的烂鸟厂长，估计还是能干
了。”
“那倒也未必。”唐光荣说，“败家的本事看着好像谁都能学会。但他能丧心
病狂地把我们原来的厂子弄倒闭了，最后再转手弄成自己的，就说明他是有点本事
的，而且本事还不小。”
“狗屁本事。”大个子说，“不就是先把厂子里原来的客户都转移走了，然后
再把厂子拖垮掉。”
唐光荣又笑了笑，说：“我们现在又下岗了，不用再回厂子里上班了，现在去
哪里？不如找个地方喝杯啤酒去。”
大个子说：“哪里还有心思喝啤酒，自行车还在厂子里呢。”
“那就喝完酒再回来骑。”唐光荣说，“不光有自行车，盛大年还欠着我们工
资呢。就是你个子高，这次天塌下来也有我和你一起顶着。”
唐光荣和大个子在春天温暖的夜晚里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走过了一棵一棵的
法国梧桐树，这些树在夜晚看似明亮的灯光里，仍然不能让人像白天一样，清楚地
看见它们的青枝绿叶。然后，他们走过了面粉厂的大门。走过面粉厂的大门时，他
们故意看也没往里面看一眼，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最后，他们又横穿过了两条
马路，坐在了一个喝扎啤的小摊子上。
喝到第三杯啤酒时，他们看见了停在旁边的一辆三轮摩托车。唐光荣和大个子
碰了下杯子，说：“我们现在买不起出租车，但是肯定能买得起三轮摩托车了。明
天，我们就去买辆三轮摩托车，开着三轮摩托车拉客去。”
“这个主意还算凑合。”大个子说，“我们在盛大年的厂子里巡逻也是走路，
如果去弄辆三轮车，我们就算是一边给这个城市巡着逻，一边看着景致，就把饭钱
挣进口袋里了。而且，还不用天天给盛大年和他那辆狗日的宝马车敬礼了。”
每天早上拉完客，接近九点钟的光景，唐光荣就会回到家里，翻着报纸吃过早
饭，然后再到销售彩票的投注站里去。坐到彩票机前的椅子上，唐光荣习惯一边欣
赏着他亲手绘制的各类彩票中奖号码分布图，一边等待那些盼望着天上掉馅饼的人
来买彩票。
虽然天天守着彩票机，但唐光荣自己没有买过一注彩票。他从来不奢望自己靠
什么好运气一夜暴富。唐光荣说要是都去靠好运气活着了，还有谁靠双手的力气去
吃饭。
彩票投注站是唐光荣第二次下岗后，花两万块钱从别人手里兑来的。唐娜回家
听父亲说唐光荣兑了一家彩票投注站，立马就到了唐光荣的投注站里。投注站里只
有唐光荣和留香两个人坐在那里，留香在门口的阳光里看报纸，唐光荣手里握着支
红色的笔，正仰着头，往墙上张贴的中奖号码分布图里填彩票中心昨天晚上摇出来
的中奖号码。
唐娜走到门口，看着留香手里的报纸说：“很滋润的小日子呀。看着报纸，晒
着春天暖洋洋的红太阳，就缺少一杯上好的明前茶在一边冒热气了。”
“我们正等着你给送一盒这样的好茶来呢。”唐光荣说，“这么好的天气，浓
的淡的花都开了，你们单位怎么没组织着游山看水赏花去。”
“山水有什么好看头，”唐娜说，“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群，脚比花比草都多。”
唐娜站在号码分布图前看着图上一片红色的数字，又说：“真不明白你们两个
人是怎么想的，叫你们去炒股票吧，说翻了天你们都不动心。现在却拿出两万块钱
来，弄这么个破投注站。你们以为靠着卖几注彩票，真能挣出多少大钱来。好像我
让你们去炒股，是往火坑里带你们。你们就不会动脑子想想，有我在那里盯着呢，
能让你们瞎买吗。别人想花钱从我这里买一些这样的信息去，挖空脑门子还买不走
呢。”
“我们是不想让你因为我们，随便就泄露了你们的商业秘密。”唐光荣说。
“我看你们是怕我成了吃钱的狮子，把你们拿出来的钱一口就给吞没了。”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留香说，“光荣觉得股市里的风险都是看不见摸不着
的，我们手里就那么一点积蓄，万一它哪天跌了，就把唐果将来上学的钱都扔进去
了。”
“你们怎么就不看看，现在我投进去的钱哪个盘不是十倍八倍的在涨，在不停
地打着滚翻转，转得你们不敢眨眼睛呢。”
“我们还是觉得流着汗水挣来的钱踏实。”唐光荣说，“人人都想去赚不花力
气的钱，就没人想想，不花力气的那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是顺着雨水从天上流下
来的？”
“你就在这里一根筋吧。”唐娜说，“来买彩票的人多吗？”
唐光荣说：“还行吧。加上我早上拉三轮，反正有多少钱就过多少钱的日子。”
“你倒容易满足。”唐娜撇着嘴笑了笑说。
“这叫知足常乐。”唐光荣说，“你炒股票挣了那么多钱，还不买注彩票支持
支持我们国家的福利事业？”
“有买彩票的钱，我不如直接支援了你。”唐娜说，“我可不想让手里的钱在
你的机器里变成一张一张的纸，一注彩票你能提回几分钱。”
“提多提少都不碍事，我们又不想天天吃海参。”唐光荣说，“想吃海参的时
候，我就带着留香唐果到你们家里串门去。”
唐娜看着留香，笑着说：“我以为光荣的眼里只会认杂粮和青菜了呢，原来还
知道海参鲍鱼是好东西。”
“你以为我下岗后就变成头猪了。”唐光荣说，“过日子是怕比较，比起你们
这些能自己买车还能时不时吃吃海参的人来，我们日子是差，天天清水白菜。比比
李嘉诚就更不用活了，可能都会去跳楼。但要是跟旁边住在公共厕所里那两口子比，
我和留香肯定就幸福得像内蒙古大草原一样无边无际了，日子里不缺花也不缺草。
伟大说过，奥地利的总理下了班，还四处去给人家修烟囱赚钱呢。”
唐光荣说的公共厕所就在不远处，走过彩票投注站旁边的两间外贸服装店，拐
过角去就是。住在里面的两口子是从乡下来的，原来在厕所的对面租了间平房住着，
平常捎带着卖点宠物用品、烟卷、矿泉水、蟑螂药之类的营生。还弄了部公共电话。
从春天开始到秋天这段日子里，还会在门口摆上一个破冰柜，一桶啤酒，加上卖雪
糕和啤酒。有停下来进厕所的路人，就收两毛钱，然后一早一晚的清理清理厕所。
后来这一片搞拆迁，旧平房都拆了，他们索性就挤进了两间厕所中间夹着的那个小
间里，就是原来放置清洁用品和卖手纸的地方。
每次去厕所，唐光荣都会惊讶一遍人类的创造性和适应性。那么狭小的一个空
间里，他们不仅人住进去了，居然还能把他们的小杂货店也搬了进去。
留香刚下岗时，人在一个月里就瘦了十斤。唐光荣带着她到宠物市场里转悠着
去看那些狗和猫散心，每次走到那座公共厕所跟前，唐光荣都会对留香说，看看他
们，你就不会觉得下岗是什么可怕的事了。你想想，至少我们还有自己的几间房子
住着，等将来旧房改造了，我们不用花钱，还能住上新楼房。
后来唐光荣也下了岗，有一次他们从厕所门前走，留香就笑着说唐光荣，现在
我们俩人都下岗了，除了那两间房子，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和他们比的了吧？
就是房子，人家在乡下也是有的，并且还比我们多块庄稼地。
唐光荣说谁说没的比了，我的老婆天天去跳舞，他的老婆就没有天天去跳舞。
留香看着唐光荣，说我明天就叫上那个女人跳舞去，回头看看你还有什么可以
和他们比。
唐光荣说你这个人是不是要活得和唐娜两口子一样庸俗了。要是没有参照物，
你怎么知道一个物体是在运动着的。你就是叫上那个女人去跳舞了，这个世界上总
还是会有另外一些不同的人物，不停地变换着，来做我的参照物。你忘了，我们可
是一个有着十三亿人口的超级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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