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同样一条路,不同的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走起来,它的长度也许是会不一样的。
依此类推,那么不同的季节和不同的天气,这些也可能会影响一条路的长度的。这
样说来,留香每天从靠近黄河的标山,走过人群喧嚣车辆拥堵的长途汽车站,走过
神经线一般汇织交错的火车站,然后从大纬二路的北端,梭子似地穿过经一路,经
二路,一直穿过经十一路,一路南行,最终到达英雄山,这一条固定的路线,其实
每天的长度也就不一样了。
但是,所有这一些,都很少影响到留香每天第一个到达她们的舞场。到了舞场,
她支好自行车,然后就是站在舞场的边上,默默地盯着舞场看一会。其实她也不是
特别清楚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每次都这样,看一会舞场,再仰着头看一会遮蔽着舞
场上空的树冠,好像不看心里就不踏实似的。
这是留香来跳舞后养成的一个新的习惯。如同她不能确切地说出自己从前的那
些习惯都是怎么养成的一样,她现在依旧不能界定这个习惯是在哪一天里生出来的。
她只是知道,她喜欢看被她们的舞步踩得无比瓷实的舞场,它安静地,无声无息地
容纳着她们的舞步,让她们这群曾经无比失意的女人在它的胸怀里摇曳生花。每个
人,都仿佛在这里重新获取了一次艳丽无比的绽放,享受着一朵花在阳光里的荣耀。
她还喜欢树冠上那些纵横相印的枝枝叶叶,哪怕就是一枚最柔弱的叶子,它们也能
够承风受雨。有很多次,留香看见暴风雨后的叶子依然在阳光里欢快地起着舞,好
像树下起舞的她们,她的眼睛里不由得就漫上一层湿润。
在这里跳了七年的舞,就是说明她已经下岗七年了。七年里,留香的内心和睡
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仍然还是她在车间里纺纱时的情景。她在机器前来回地穿梭
着,眼睛穿过那些雪花一样飞扬着的棉絮,在机器的轰鸣声里,盯着一台一台的纺
纱机。偶尔地,她就会停下步子来,从白色的帽子和黑色的头发间取下那根细小的
棍子,飞速地缠裹在柔软的棉花里,把断了的棉条接上。然后,再继续迈动步子,
在机器前来回地走着。留香觉得纺纱女工的形体之所以都是优美的,就是因为她们
总是要不停地来回运动着。她们在纺纱机前走来走去,方寸之地,实际上一年里是
要走上几万里路的。有时候车间里的工友们走疼了膝盖和脚后跟,就会发着牢骚,
说她们跑动起来忙碌着去接纱头的时候,奔跑起来的速度都要赶上一只青藏高原上
的藏羚羊了。留香说美得你们,还藏羚羊呢,我们至多是高原上一群习惯不停地长
途跋涉的野驴。留香在电视上看过,野驴跋涉了几天几夜后,即便是遇到了一片茂
盛的水草,它们至多吃上几个小时,就会毅然地放弃掉这些水草,再去开始新一轮
的跋涉。在人类看来,野驴的这些习惯可能是莫名其妙的。但是,人类又怎么会知
道,野驴是停不下来的,跋涉才是野驴的一切。
刚进纺纱厂时,留香是不喜欢纺纱这份工作,甚至是讨厌它的。但是在众人的
面前跳过舞后,慢慢地,她就开始喜欢那些洁白的棉花和细细的纱了。留香把满眼
睛里的棉花想像成是天上白色的云彩,把那些飞扬的棉絮想像成了飞舞的雪花。白
色的云彩和起舞的雪花,都是留香喜欢的,她觉得它们像优美的诗句一样充满了遐
想和浪漫。而对于那些细细的、日夜都纺不到尽头的纱,留香喜欢把它们想像成是
一个人的爱情。这样想的时候,留香已经开始和唐光荣谈恋爱了。她觉得一个人的
爱情,是要像这些日夜纺不完的纱一样,是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细细去纺的。
只是那个时候,留香从来没有想到过,在后来的某一天里,她眼前那些连绵不
断、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的纱,会突然断掉。而她亦不是像母亲似的,是在衰老之
后,以光荣退休的方式依依惜别着,作别那些纱的。她呢,她是亲眼看着那些纺纱
机永远地安静了下来,亲自看着那些纱,永远地从她眼睛里扯断消失的。她的手里,
只剩下了一根为断纱接续棉花条的细小的棍子。这是那些永远消失的纱,留给她的
唯一的一个纪念。
让留香怀念纺纱的,还有春天里那些漫天飞扬的杨絮。每年春天里,留香骑着
车子走在来跳舞的路上,或者在舞场里跳着舞,看见那些杨絮被春风从枝头上吹起
来,在半空中漫漫地飘舞着,飘进她的视线里,她就会抑制不住地去怀念一阵纺纱
厂的日子。
如果不是下岗,留香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有任何喜好的女人了。
纺纱,做家务,除去这两样,她好像什么也不会做。连逛街都不会。女人喜欢谈论
的香水,喜欢研究的涂脂抹粉,喜欢比较的时尚衣服和鞋子,她一样也不关心。除
了穿衣吃饭睡觉纺纱这些事情之外,她似乎不知道生活中都还有哪些消费和消遣的
东西是属于女人的。上完了一个班,她从车间里走出来,就是去车棚里推出车子来,
然后骑上车子回到家里去。至多是绕到菜市场里面,买上把青菜带回家。
日复一日,十几年下来,就连车间里那些曾经嘲笑留香是不会纺纱的笨鸭子,
而后又被留香跳的舞惊得目瞪口呆的工友们,都已经忘记了她还会跳舞这档子事。
在唐光荣的家里呢,他们结婚后的这十几年里,除了唐光荣,也再没有任何一
个人知道留香是会跳舞的,并且还跳得那么专业。
去年过年时,唐光荣看着留香里里外外地忙活,头发都乱了,就和她开玩笑说
:“你知道什么是鱼找鱼虾配虾吗,你和我就是。”
留香说在你眼里我们是鱼呢还是虾?
“不管是鱼是虾,反正神仙手里的那条红线没给我们牵错了。”唐光荣说,
“你从来不喜欢女人们都喜欢的那一套花哨东西,我也没有男人们打牌下棋的那一
些臭毛病,我们这些年的日子才过得不起火不冒烟的。要是你有你的鱼道,我有我
的虾道,各不相让,我们下岗后的这几年,日子里恐怕就要天天枪炮火药的起战争
了。”
唐光荣说完,留香就笑了一笑,说:“现在知道赞美老婆了?唐娜不是一直都
在嘲笑你,说你把全天下最没有品位、最不懂生活情调的一个女人娶回了家吗。”
“唐娜那是狗屁不懂。”唐光荣说,“她会做饭还是会洗衣,她除了会在那里
指手画脚,连个面条都煮不熟,更不用说做出一桌子丰盛的菜了。”
“那人家几口子也没饿死。不但没饿死,还活得红光满面的。”留香说。
“要不是阴差阳错地找了个部队老干部的儿子,沾着老爷子的光,家里一直有
保姆伺候着,你看看他们饿死饿不死。”唐光荣说。
“你不是刚说完鱼和虾吗。”留香说,“虽然都是鱼和虾,但鱼和鱼虾和虾也
是不一样的。我们这样的鱼和虾是生长在小水塘里的,可唐娜他们那样的鱼和虾,
天生就是要在大江大洋里,在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生活的。就是在没有月亮的夜
里,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上闪烁时,我们的小水塘里一片漆黑,但他们仅仅靠着身
上那些磷会发光的,也会把他们的日子照耀得色彩斑斓。”
唐光荣看了看留香,忽然笑着说:“我们家里已经有一个舞蹈家了,现在这是
又要出一个哲学家还是要出一个诗人?”
“我们家里现在只有两个下岗工人。”留香说。
唐光荣知道留香这句酸溜溜的话是在学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秋天里过生日时喝多了酒,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唐光荣,突然有些伤怀
地说,咱们家里就数着你最受难为了。两个人前脚后脚都下了岗,一个开三轮卖彩
票,一个靠着卖狗粮猫粮,从狗粮猫粮里讨口食。我是担心,哪一天里再跟前两年
非典时那样,没有人养猫养狗了,你们还把狗粮猫粮卖给谁去。你那三轮也是,你
在前面跑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城管从后头瞄上了,你看报纸上报道的那些城管,
哪有一个是体恤老百姓难处的。卖彩票这个行当就更不用说了,有钱人谁天天花大
把大把的钱在那一张纸上下赌注。别人不说,你什么时候见你姐买过。我给你们算
了算,单靠着零零星星卖出去的那几张彩票,恐怕连赁房子的钱都赚不回来。
唐光荣姐弟三人,姐姐唐娜一直是他们家里的骄傲。唐娜原先是在区法院研究
室里工作,后来看出股市又要红火起来,就瞅准时机,从法院调到证券公司里去当
了一名副总。唐娜进入证券公司后不久,股市行情真的又像火山爆发一样,温度蹿
得比那些流淌的岩浆还要高了。这样,他们除了工资收入和各种名目的分红一年接
一年的水涨船高外,最大的收益还是靠着得天独厚的内部信息资源炒的那些股票。
好像是暗河一样无声无息的,他们每个人的口袋就都被花花绿绿的票子胀破了。至
于弟弟唐伟大,自然就更不用说了,单凭着他去了国外这一条,现在就已经给全家
人的脸上都镶了钻石贴了金子。
当时唐光荣也喝了一些酒,正想着自己在盛大年手下混的那些年。那些年,他
带领着保卫科的人给盛大年和盛大年的车行的那些效忠的礼,想想,真是要多愚蠢
就有多愚蠢,蠢得他想起来就会喘不动气。唐光荣把杯里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然
后看着父亲,说我可是一直记得我刚进造纸厂时,您给我说的那些话,您说造纸厂
里的气味是不好闻,但这世上有千样的活,就得有千样的人去干,有千样的劳苦,
就得有千样的人去受,您和我妈就是当了一辈子的环卫工。您还说,雪狐为了潜近
猎物,它会把身子放低到令人看不清它身体的轮廓。
唐光荣看着父亲笑了笑,又说,您那时候在研究什么《黄帝内经》,您说现在
的人都变得急躁了,呼吸就比《黄帝内经》里说的快了一半。您说人要学会心平气
和,学会慢呼吸,呼吸一次最好能花掉六秒钟的时间。您说《黄帝内经》里说“志
闲而少欲,心安则不惧”。您还说人人都想去当官,去体体面面地坐轿子,但那轿
子总还是要有人去抬才能走。所以,现在老天就给您公平了一下,它让您的一个儿
子一个女儿坐了轿子,就来让您的一个儿子去受劳苦了。
唐光荣一说完,他的父亲就放下酒杯笑了起来,说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唐娜
和伟大夺了你的福分似的。
可不是吗,唐光荣说,您知道我从小就爱睡懒觉,他们肯定就是在那时候,趁
着我睡懒觉的空,把我的那份福分给偷走了,然后两个人找个墙脚偷偷地平分了。
结果唐娜分去了我的财富,伟大分去了我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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