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光荣不会摔跤,但他喜欢在星期天的早上到英雄山广场上去,和几个练习摔
跤的人一起练上一阵子掷沙包。沙包里是铁砂子,差不多二十斤重,八九个男人在
那里围成一个圆圈,呼呼啦啦地轮起来传递着,仿佛沙包一路都在暗暗地挟带着流
动的风声。所以在很多时候里,他们手手相传递的好像根本不是沙包,而是一团低
低呼啸着的风声。不光围观他们的人,就是他们自己,也经常会觉得有一点小小的
壮观。
他们掷沙包不像其他那些锻炼身体的人,每天都来。他们每周只固定在星期天
上午来。当然地点也是固定的,就在半山腰上,在通往纪念碑和墓园的路上。从他
们掷沙包的位置往北走,山顶上就是毛泽东题字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留香前几年卖
望远镜的时候,每天跳完了舞就是要经过纪念碑的下方,然后下山走到英雄山的北
门口,在那里来回游荡着巡逻似地卖望远镜。往南走稍远一点的地方,往山下去就
是那一大片安息着烈士们的墓园了。墓园那一边,一般只有清明节中小学生们来扫
墓的时候,才会有些热闹。另外就是花开得浓密的时节,蝴蝶蜜蜂还有蚂蚁多了起
来,各种鸟儿和昆虫也多了,它们在花丛草木间进进出出,起起落落,吵吵嚷嚷着,
才真正给那里凭添了一些生趣,好像那个世界陡然间活了起来。更多的时候,即便
有一些行人从墓园边的路上走过,至多也就是将目光往墓碑上落一落。那样的目光,
跟不经意吹过墓碑的一些风并没有任何区别,吹过也就吹过了,心里并没有荡起的
涟漪。
掷过了沙包,唐光荣就会顺着台阶走下来,耳朵里听着一句两句票友们有韵有
致的唱腔,或者乐师手里一声声从天边而来的胡琴声,一阵或散漫或骤急总之是几
种器乐混合在一起的杂乐声,走到树林里一个小酒摊前,找一个空闲的位子坐下来。
有相熟的人,或者是大个子随他一起来了,他们就多扯几句闲话,慢慢地喝一杯闲
酒。没有相熟的人,大个子也没来,唐光荣就坐的时间短一点,几口喝掉杯子里的
酒,往回走。
一年四季,唐光荣坐在那里只要一杯酒,从来不多要。也不要下酒的花生。春
夏秋季是一大杯子的啤酒,新鲜的趵突泉扎啤,杯口上是一层雪白的啤酒花。冬天
则是一小瓶北京二锅头,二两半的,用一个小杯子倒出来,也是满满的一杯子。酒
摊子是一个独臂老人摆的,他的一只胳膊就是在济南战役时被打掉的。他给坐到他
摊子上喝酒的人说,他的酒,一半是给墓园里那些老战友喝的。“他们也都老了,
腿脚不灵了,头发也和我一样白了。”他说。
除了啤酒和小瓶的二锅头,老人配的下酒菜从年头到年尾都是花生。要么是水
煮的花生仁,要么就是水煮的带壳花生果。最多是在夏秋时节,多上一份盐水毛豆。
有时候,唐光荣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独臂老人坐在那里垂着一只胳膊打盹,或者
看见坐在旁边的一些老人从他们随身带着的布兜子里拿出几颗山楂、一个苹果,或
者一根黄瓜,摆在酒杯边上下酒,唐光荣看着他们的淡定,再看看他们一头的白头
发,也会把酒喝得慢一点。
距离唐光荣喝酒的摊子不远处,往西隔着一片黄栌树,一片毛白杨,一条南北
方向的路,就是留香带着一群女人跳舞的地方。
大多数时候里,唐光荣掷完沙包,再喝过一杯酒,留香她们早就散了。留香一
般不等着唐光荣一起往回走。她跳完了舞,要紧赶着回到凤凰山宠物市场里卖猫粮
狗粮。因为每个星期天都是生意最好的一天。这一天,这个城市几乎所有喜欢养猫
养狗的男男女女,都会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潮水似地赶到这里来,看猫看狗,当然
也连带着买一些狗粮猫粮回去。
这两年,唐伟大一直在电话里给唐光荣说,他回国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给
唐光荣和留香重新找一条挣钱的新路子。“我肯定不会让你们靠着卖什么望远镜,
靠着开三轮卖猫粮狗粮过下半辈子的。”唐伟大说。
唐伟大在电话里这样说的时候,唐光荣从来都只是笑一笑,然后说你在外边干
好你该干的事情,把自己操心好就行了。我们就是一瓢清水过日子,也是在自己家
的门口。
唐光荣帮着留香往小包装袋里分装狗粮时,一边干着活,忍不住就把唐伟大的
意思说给了留香听,留香手里拿着一袋狗粮看了一会,说:“伟大去了国外,跟原
先那个伟大也不一样了。”
“不一样是肯定的。要是还一样,他干吗飞机轮船的跑到那么远的国外去。”
唐光荣说,“他还是没忘了跟着你去卖望远镜的事,电话里说过好几次。估计是那
件事把他的脸面给弄伤了。”
留香说:“他不是说过,哪个国家的总理下了班还去给人家修烟囱赚钱吗。人
家总理都能去修烟囱,我们一个平头百姓卖卖望远镜卖卖猫粮狗粮就丢人了?”
“那是奥地利的总理。”唐光荣说,“他就是去修烟囱也还是总理。”
“你的意思是,伟大要是将来当上总理,他就有可能再跟着我去卖望远镜卖狗
粮猫粮,还有可能跟着你去开三轮拉客了?”留香说。
“这个问题你得亲自去问伟大。”唐光荣说,“你刚才还说他去了国外,就跟
以前不一样了。估计他现在的一些心思,我们已经琢磨不出来了。”
留香笑了笑,说:“和我一起跳舞的谭大姐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觉得特别好。”
“还有什么话能比你们看着摇晃的树叶子跳舞好?”唐光荣说,“谭大姐是哪
一个,是不是最胖的那一个?你好像说过,她丈夫靠着修高速公路挣了几个钱,就
和她离婚了。”
“就是她。”留香说,“她说这世上探花郎有探花郎的百般烦忧,卖油郎也有
卖油郎的百般欢喜。牡丹是花,狗尾巴草也一样是花。”
“细想想,这话是有点意思。”唐光荣说,“看着她好像很笨拙,明白的道理
却不少。”
留香说:“还有更精彩的呢。她说人这一辈子无论怎么活,都千万不能用两个
脑袋活着。”
“用两个脑袋活着?”唐光荣想人要是活得必须用两个脑袋来活着了,真就不
是有百般的烦忧了,那会是千般万般的烦忧。就像那个胡小粉,自己是医生,又开
着美容院,狗日的盛大年还当着面粉厂的老总,日子按说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要彩
虹就有彩虹的。但是你看她一眼,不用多看第二眼,就能知道她活得有多少烦忧了。
每次到西市场里去给留香进货,唐光荣来回路过胡小粉的“飞燕”美容美体中
心,都会想起她和盛大年的情人厮打成一团时的那个情景。胡小粉本来是很高挑的,
胖瘦也适中,但是那天晚上,唐光荣发现她好像已经瘦小得让人都猝不忍睹了。她
整个的人,就好像是一块冰糕,忽然被一个看不见的嘴巴吸来吸去的,三口两口就
融化掉了一圈,变得要形没形要样没样了。还有她说话的声音,原来她的声音是很
圆润的,里面仿佛还带有一种果冻的弹性。但是那天晚上,她的声音竟然就像晒干
的鱼刺一样,扎得人浑身的汗毛都在拚命地跳动。
但是从离开面粉厂到现在,胡小粉鱼刺一样的声音,和盛大年在那天晚上对着
唐光荣发出的那声低吼,唐光荣一直都没给留香说过。尽管唐光荣知道,胡小粉的
鱼刺,还有盛大年的吼叫,这些都已经对留香跳舞的心情构不成任何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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