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在树影下想了这么多,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一度想学雪夜访戴那样兴尽而去,
但我没有,还是见了他。
他见到我立刻开了一盏大灯,僵硬地笑。还是老样子,壁上一幅不少地展出各
色奖状,与各级政要的合影相册摆在台上。他仍然需要听这些东西有气无力地嘟哝
过去的光辉,“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只有这些东西在懒洋洋地说“是”。
我们走出户外,零落的花场在月光下像折戟沉沙的古战场,想捡一块辉煌的碎
片也捡不到。原本亲和的夜,居然诡秘莫测不能理解,安详与温柔在他的夜里远遁
了。他可能听到花瓣委地的叹息,这声音一定压在心头使他直不起腰来。他已经许
多年是这样沉重的了,总想从头再来过,挣扎了这些年,终归还是无力回天,一切
努力只是加速了衰败。从前的好运气像风中黄叶不知飘散何方,回想起来,当时的
成功似乎很容易,怎么垮下去从头来过就这般难。他很累,冰凉绝望紧随他,须臾
都不肯离开。他在想明天找哪位行长或某富豪瞎吹一通的事,因为刚才谈话时他又
说到了和过去差不多的人物。我本想提醒他别再做梦了,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已卷
走了你想要的一切可能,还是重操旧业老实种花吧。我没开口,知道他听不进,那
我就想,他除了做梦还能做什么呢?
我其实很关注失败,失败可能导向成功。我见到的绝对成功从不是辉煌,而是
苍白,是内心的绝对寂寞。唯失败有如落日,以它的血色残霞思考明日之东升,但
这只有单纯如幼儿的真英雄才能实证……阿其能召回年轻时的单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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