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世纪３０年代的美国“大萧条”，从历史教科书，从数字，从神话传奇片中
跳了出来，成为当下一切。在周遭的新话语里，你大可把上面的当前奏，下面是我
遭遇的罕见谈话。

    是上礼拜。在亚特兰大法院地下室里我参与一件离婚案的尾声。确切地说，开
始的时候有三件离婚案，最后落到一个。

    离婚案协调放在法院地下会议室。眼下，几乎全美各地法院都在要求离婚尽快
结案。这个州的做法是，法院指派仲裁人和双方律师一起处理。

    法院的地下室，墙涂着稳重的黄色，像一般的办公地方飘着温和的背景音乐，
挺舒服的厚垫子沙发，免费咖啡加白吃小点心。显然，法院官僚希望离婚双方能把
这地方当做最后的乐园，和睦地，平等地，赶紧锯开财产及孩子。因为法院实在被
离婚案压得喘不过气了。请想像一下数字：美国人的一半婚姻以离婚结束，至少过
去十年是如此。

    别觉得我多敏感，不过，我的确发现，离婚案在出现一种全新气象，离婚案结
束为——不离婚了。雪崩似的在所有层面加速着的经济危机，让人承受不起离婚，
反目夫妻缩回到一起过冬。

    我丈夫斯蒂夫在地下室里，我也在。恐怕我俩是地下室里唯一不在离婚战争的
夫妻？（写到这里才想到，当时忘记顾影自恋）斯蒂夫代理一位说普通话的发型师，
她需要翻译，于是我了。如果她纯说上海话，或者同是亚洲脸却说韩国话，我也帮
不上忙。跟意大利裔丈夫离婚的原因据说是，那位做房地产的先生超爱娇小亚裔女
孩儿，更爱整得女孩们浑身青紫。不错的离婚理由。也许，你很难知道离婚的深层
理由，比如，是不是还包括意大利丈夫酷爱下厨，而发型师的东方胃根本不接受通
心粉，两人除了床上再无共同语言，而意大利通心粉在床笫方面爱好广泛而普通话
发型师端庄……我凝视她和他不由神游。

    普通话发型师是被她的新房东，一位电脑员介绍给斯蒂夫的。斯蒂夫曾经代理
过电脑员的离婚案，当斯蒂夫发现那个案子的介绍人是电脑员的婚外恋情人，这造
成了律师在代理人之间的“利益冲突”，斯蒂夫半路撤出那件离婚案。

    电脑员的情人是一位绝望的家庭主妇，斯蒂夫代理她不是为离婚，是和离婚有
关的案子，主妇绝望在于她被自己的离婚律师起诉了，要她支付抵押在房屋贷款上
的律师费。

    那笔还没做完案子的离婚律师费已达八万块（哦，美金×６。８＝５５万人民
币。顺手替你算了，因为往下看还有不少鬼算）。

    八万块美金。你可以把这笔钱数当做画看。它形象地表达美国离婚律师在过去
十年是怎么挣大钱的。法律容许离婚案律师把律师费抵押在顾客的房屋贷款上，而
律师在决定接不接案子的时候一定精心盘问了顾客资产情况，因为离婚案子需要罗
列双方所有的资产，这样律师可以知道配偶的情况，以设计如何保护这一方的利益。

    呵，费心发掘真相和细节的社会学记者还有职业侦探都该嫉妒离婚律师。做离
婚案的时候，律师轻易得知两口子谈恋爱时的浪漫手段，分手时的肮脏技巧，跟踪，
凑集垃圾证据，属于绝对隐私的病历和账单里原来藏着两次流产（！）龟头炎症其
实是性病（！），家庭所有开销，信用卡账单，心理医生费，孩子跆拳道课，放开
想像扳指头数吧。

    不过，纠缠罗嗦详细经济数字的离婚案律师高度注意的是，顾客是不是拥有高
价位的房子，请注意，是“拥有”，就是说，房子的银行贷款已经支付相当多了，
就算这位顾客银行里没多少现金，房子＝钱。然后，一旦离婚律师接受了案子，都
开出高额的律师费，看起来是长时间跟对方的律师玩命为自己顾客争夺财产分配的
细节，小到争一个破碗——发誓没用小说夸张笔法。律师们从不鼓励顾客尽快和对
方了结，不赞成双方找到协调方案，律师们总是想法儿拒绝跟法院指定的协调人合
作——你读着开始费解？要不美国总统好多是法学院毕业的！坚持一把，你也快要
成就律师了——这样，当一个离婚案完结的时候，律师就能把一张大账单放到自己
顾客的房子上做抵押赎回。离婚是撕心裂肺的情绪事件，每个人都认定自己是天下
冤屈中心，夺钱／财／孩子，最后基本都精神崩溃，满腔仇恨看世界，做顾客的太
可能对律师赖债了。而律师把账单抵押在有本金的房子上，应该是万无一失的战术
手段。房子只要出售，银行先收贷款盈利，余下的现金就到律师手上。这一招儿确
保在一场离婚战役里，双方都是输家，律师是唯一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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