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算不过天算,天下大算混乱金融—经济下,美国房屋价格普遍大跌,于是连
精明狡诈的律师也无法赢了。
好,回到三变一尾声的离婚案故事,和让我留神的地方。
那位后来接了斯蒂夫撤出的电脑员离婚案的律师,来自城中一家大律师事务所,
这家名声响亮的律师事务所只做一种业务:离婚。在律师出身的畅销小说家约翰·
格里山笔下,大事务所律师在法庭上穿戴特牛逼,两千美金的阿曼尼戏装——西装
(我失手打错正好同音)。是的,我看到的大事务所离婚律师,全是衣冠楚楚上庭,
虽然,要争夺顾客被法官大人和陪审团怜悯,同时,要明确表达出自己这方正义凛
然且大气派!而这位在地下室显身的大事务所律师,让我感觉不寻常,牛仔裤,皱
巴巴夹克,外面套着件拉链坎肩,一脸的疲劳。
当仲裁人和意大利通心粉单独谈话的时候,普通话发型师坐在那儿干等,她超
想跟我倾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我,却在注意大事务所律师,他靠在咖啡壶边上跟
斯蒂夫说话,声音很柔和,几乎是耳语。
这一幅微小画面,也许,只在我眼中有着超现实的深长意味。这些年来,我参
与过的法院现场从初级法院到最高法院,当义工翻译,或者默默纯看法庭大战(假
如斯蒂夫出庭的事很特别),我看尽对手律师之间的谈话,无论是谈犯罪,谈追债,
谈撕毁协议,律师总是像医生似的津津乐道案件的凶险细节,并且很不乏战争吹牛,
海盗般的,但是我还从没看到过没有听到过律师之间交换任何离婚案子,虽然离婚
案牵涉顾客的私人隐秘,不过什么案子不牵涉呢(也许是离婚案脏得特别无趣)?
于是我假装专心看报,悄悄贴近身子,竖起耳朵。
“你的业务慢下来了吗?”大事务所律师问,眼中带出恐惧感,眸子里的玩意
提升轻声的说法,“我们的业务很慢。”
还没有,斯蒂夫说,业务还行。斯蒂夫涉及的法律非单一领域,所以他没有像
专长一个领域的律师被形势伤害到,但是我手中握着的《华尔街日报》在告诉说,
纽约加州东西两边,美国做商业并购的最大律师事务所在惨遭屠杀,谁不想想下一
波轮到谁。
离婚大事务所律师叹了一口气,“要是早些年我什么都涉及就好了,现在我这
一块业务惨透了,人都呆在一起,婚姻都悠着!你说还有比这更糟的?”
我得忍着别“扑哧”笑了,局势是超糟,但这台词挺妙。
“太糟了,我从你手里接的那案子……”
“那案子怎么啦?”斯蒂夫问。
他们的对话牵出斯蒂夫因为“利益冲突”撤手的电脑员离婚案。
大事务所律师告诉斯蒂夫他自己的不幸故事,于是,把斯蒂夫丢失的那个离婚
案链接起来。
那位电脑员和一位亚裔美国女人结婚(大事务所律师说时偷瞄一眼我),那是
一个ABC(AmericanBornChinese),生在加州的广东移民
后代。90年代时候,电脑员大学上一半不上了,到加州特有的起家电脑公司打工
挣钱,支持ABC的学费,这么拖下来,他再也没有完成学业。ABC毕业后得到
亚特兰大一个金融事务所六位数年薪职位,于是两口子搬到这里来,女的成了金融
策划师,笔挺西装+黑莓手机,电脑员在家当妇男,照看俩孩子,一个两岁,一个
四岁。在邻里共享的游乐场里,邋遢绒线裤电脑员遇到绝望主妇,浪漫故事地点,
滑梯和秋千,恰似刚得奥斯卡的凯特·温斯莱特在《小孩子》的内容。不过我们这
位绝望主妇正在复杂离婚之战中期,丈夫=对手是一位对冲基金经理,常在纽约欧
洲跑,人比较阴,能算计能忽悠,绝对不是好斗的。绝望主妇赢了,理论上的,是
她不没完没了地打,早一点了结,本来很可能从对冲基金手里赢房子,结果是,还
没打完,八万块律师费链接了她可能得的房子上!
所有的绝望都让她奔到善解人意的电脑员怀抱,而电脑员的ABC妻子不素,
除了拥有U。C。L。A的金融硕士学位和经济学博士学位,还刷出十一万三千美
金的信用卡债,六张卡套着刷,用这张借那张,聪明地骑着利息稍低的波浪挺进,
光是翻改新房子厨房一项,就欠下房屋建材大店信用卡三万美金(多少中国人工并
航运到美国的建材让这位没生在中国没继承中国人攒钱习惯的ABC金融策划师狂
消费欠债)!ABC金融策划师没有蠢到只知道花钱的学问,她足以感觉到丈夫可
能有外遇,尽管丈夫不承认,她还是把他一脚踢出家门。因为斯蒂夫帮着绝望主妇
从八万块律师费用的争夺中减到支付一半(一项项查对律师工作时间和内容,圈儿
里蒙谁啊)于是,妇人把情人介绍给斯蒂夫当顾客。绝望主妇一定欣喜若狂来着,
但是嘴角紧绷一点没露。
默默看电脑员离婚案给我的戏剧悬念:男方家妇,女人挣钱,虽然他红杏出墙,
但他曾经秦香莲一般奉献。于是,不像绝大多数美国离婚案,女方往往更多得利,
他,很可能从女方手里拿到赡养费,并且女方支付孩子抚养费,他还可以和女方
“锯房子”平分!一句话,在这个离婚案子里有男权!如果任何人像我一样——眼
睁睁地见过,为逃赡养费+抚养费的爹远逃驻德国军事基地工作,回美国一进海关
就因逃责任被送进监狱,然后斯蒂夫去捞人——也许会像我,颠倒阴阳,同情男方?
不过,电脑员和很多离婚男人一样,经常半夜电话律师斯蒂夫,诉不公平春秋,写
n多email描述新缠绵。而这让斯蒂夫意识到,自己可能处在三岔口,同时遭
遇着这人的情人。电脑员一来不承认,二来不承认,后来承认了,一承认,斯蒂夫
赶紧撤了。作为律师,他卷在几种潜在的利益冲突中,你不能代理一方,而其中有
一位可能是另一个案子的证人。于是不仅是撤,斯蒂夫得从两个案子都撤,请另一
个律师接手绝望主妇的房子和争夺到半价的离婚律师。也在那个时刻,电脑员的离
婚案到了最后裁决时刻。
在法院地下室,代理着发型师和意大利离婚案的两边,斯蒂夫和大事务所律师
(加上潜听者我),把失了关键时刻故事的电脑员离婚案这么链接起来。大事务所
律师把电脑员案子接过去了,虽然,看起来这位家庭妇男没什么钱支付律师费巨款,
但是他和ABC金融策划师的大房子六十万买下,房地产膨胀时期价格翻到八十五
万,买时放下百分之二十头款,(算吧,至少十二万)那房子拥有大量“本金”。
大事务所律师不难得出把律师费压在房子上的战略目标,因为房子在两人名下。
大事务所律师坚信,没有什么可出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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