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厦,是铁路分局所在地,房子都是红砖砌的。红厦还有大球场,还有家属浴
室,还有文化宫。我们成天混在铁路文化宫,混进去看电影。谁在票根箱里偷来一
把票根,我能半张半张对粘起来,对付检票员足够了,谁去查看上半张下半张的座
位?后来干脆用色纸裁开,一张张直接画电影票了。混进去看毛主席接见红卫兵,
从第一次到十一次。广场上千万人难以形容的神态和呼喊,以后直接和间接地经历
过,每次喊的内容不一样,情形是一样的。我写不出来,看过法拉齐《男子汉》里
的“章鱼”,更写不出来了。还有红厦食堂,拍过电影《大李小李和老李》,夏天
所有门窗大开,几十个吊扇呼呼转动,冬天热气蒸腾,笼罩着饥寒交迫的大人小孩。
俄罗斯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有一章“鲍加尼达村的鱼汤”,那场面和情形
叫精彩。我不会写大点的场面,试过,不好。
下半夜三点,他两边胳肢窝下各挟着一张小板凳,在马路上等摇摇出来。小年
夜过了,已经是大年三十,他约了摇摇一起去红厦菜场排队赶早市。摇摇总算从家
里窸窸窣窣出来,从他这里接过一张小板凳。太冷,两个人跑着跳着去。
他凭耳朵就知道有多冷。长着一对招风耳,有什么办法。耳朵冻疼了,要用双
手捂着,捂一会,会好一点。穷在债里,冷在风里,这话,招风耳小时候就懂了。
还好,人还不多。可是每个摊头前都已经排好了篮头砖头,几个大人小孩在旁
边冷得跺脚。想趁人不注意插档,保证被人骂,把你板凳都摔出去。摇摇说早知道
我们也隔夜摆一块砖头,睡到天亮再来。算了算了,他们在肉摊和菜摊的队伍后边
各摆了一张小板凳,算是排上了队,数一数,前面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逢年过节
有“热气肉”供应,要赶早,晚了只有“冷气肉”了。菜摊也是,排在前面可以选
好看的,品种也多。鱼、蛋、豆制品都要凭票,晚点排队也没关系。不,买鱼不行,
也要赶早,一大块冻在一起的带鱼,宽的厚的在外面,一条一条从冰块上凿下来,
里面的就越来越小了。他们让摇摇的妹妹排在鱼摊这里,她跌跌冲冲也来了,赤脚
趿拉着一双大人的棉鞋,时不时抽一下流到嘴唇上的鼻涕。
四点多吧,菜场开始氽肉皮。哗啦啦油锅炸响,像日本鬼子半夜里没头没脑放
了一阵机关枪,油烟弥漫开来,冷风中霎时充满了浓浓的油香肉香。人多起来了,
借着氽肉皮摊头的灯光,他看见一些邻居家的大人小孩,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兴高
采烈地晃动,好像露天电影开场前一样。他有点着急,大姐二姐怎么还不出现。他
又不知道该买哪块肉哪条鱼哪种蔬菜,也没钱,连篮子都没有。人越来越多,挤得
他都看不见了。这时,听见二姐在叫,他大声答应着,让二姐挤进来。二姐问你怎
么排在这么后面,他都快哭了,说本来没这么多人的,本来只有二十多个,现在看
看多出一倍不止。二姐说这里我在,你找大姐排队买菜去。他挤了出去。菜场边上,
大姐挎着篮子,双手交叉插在袖子里,笃悠悠地看热闹。他把大姐拉到菜摊队伍前
边,找到摇摇。后面一阵叫骂,不让插档,大姐理都不理,和摇摇替换,说你要什
么菜我来替你买,摇摇说要问妈妈,妈妈还没来。
五点钟开秤。每个摊头一只电灯泡,开秤前陆陆续续亮了。吵闹声顿时大了起
来,人人都在叫喊似的说话,人人都想朝前拱一点。摇摇妈妈才来,说没我怎么行,
就扑了进去。买菜永远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比如买肉,好像分猪头、腿肉、肋条、
里脊、大排骨和小排骨、猪尾,腿肉又分前后腿,价钱不一样。一整条大排骨,当
场开片,啪啪啪一刀刀下来,很均匀的十二块。他在旁边看来的,自己没买过。面
前的肉师傅举着大刀,后面心急的大人又不断催促,如果让他买,肯定没主意了。
幸亏钱由两个姐姐掌管,她们最大的能耐就是不紧不慢,人家再吵也只当耳旁风。
他和摇摇没什么事了,在铁路看守所门口张望整个红厦菜场。乱七八糟的,像
一锅面疙瘩,天还没亮呢,全上海的人都挤在菜场。
他们把摇摇妹妹给忘了。等大姐和摇摇妈妈提着菜篮子出来,问起来才去找。
挤到鱼摊前边,乱哄哄的队伍边上,摇摇妹妹哭得声音都哑了,一只棉鞋挤丢了,
赤脚站在地上,用袖子擦着眼泪鼻涕说没了没了,轮到了我,现在没了。她以为轮
到不买就要重新排队。摇摇妈妈说放屁,敢不让,举着钱和鱼票冲了上去。
好大的两条带鱼啊,他以后再没见过那么宽那么厚的带鱼。
离开菜场,天才蒙蒙亮。他好像已经不冷了。
就他一个。他在地上抠碎玻璃。中午,阳光直直地浇下来,背和手臂都烫疼了。
抠碎玻璃还就要挑太阳大的时候,因为容易找到,有反光。
他问了好几个同龄人,记不记得满地找碎玻璃的事。都不记得了,眼神一阵空
洞,碎玻璃……要来做什么?他就是没把握要来做什么才问的。肯定可以换钱,攒
够一定数量,交给废品回收站脏兮兮的叔叔阿姨,称一称,接一两个硬币几分钱在
手心里。没准可以换糖吃?那种面饼一样的饴糖,小贩担子挑来的,用圆圆的铁片
切下去,当当当,敲出一小块。那糖好吃吗?好吃,像巧克力,同龄的亲爱的眼神
空洞先生。
有时,院子里能同时看见好几拨小孩蹲在地上挪动着搜寻过去。
不止他一个。他看见前面几步的地方,阳光中有黑影晃动,也蹲着,在地上抠
几下,往前挪挪。逆光,他看不清那是谁,叫了声,也没答应。他顾不上了,跟前
正有块大的,他一点一点抠下去。泥地,可无比坚硬,都快赶上水门汀了。不知道
费了多大工夫,手指都起疱了,才把一大块酒瓶底子起出来。他捧在手上,觉得比
缸还大,太阳似的一闪一闪。想告诉前面那谁,黑影在拐角一晃,不见了。
那年暑假,全城的小孩都在地上抠碎玻璃。“老大哥”宇航员加加林飞上太空。
“老大哥”很不上路,趁我们自然灾害中断援助项目。“老大哥”在德国修建了柏
林墙,把一个城市分成两半。“老大哥”把导弹运进猪湾,我们要古巴,不要美国
佬。结果,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身亡,而他和其他中国孩子在地上抠碎玻璃。
然后就下起了大雨。
然后院子和马路都泡在水里。
一下大雨就漫大水,一整天都退不下去。有几个同学的家在马路边,比上街沿
还低,开门就往下走的那种,想想那家里被水搅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吧。大人在门口
用木板用稻草胡乱筑坝,用面盆徒劳地往外舀水,公共汽车开过,一股浪头拍过来,
坝就垮了,气得大人摔了面盆破口大骂。他们不管,在水里疯跑,还把家里的脚盆
澡盆搬出来冒充鱼雷快艇巡洋舰。那水脏得,什么都有。他们不管,在院子里马路
上噼里啪啦乱趟乱踢。
然后水忽然退下去了。
然后阳光更加猛烈地浇下来。
抠碎玻璃和在大水中奔跑,这两个场面怎么连在一起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那时老光着脚到处跑,也不怕脚底被割破。原来碎玻璃都给捡光抠走了。不
明白的是这到底是小孩的本能呢还是大人的好意。大人不可能唆使废品回收站和卖
糖的小贩收下碎玻璃,可是大人看着小孩满地找碎玻璃,从来不说。
都给捡光抠走了,院子不再闪闪发亮。
马路也不再闪闪发亮。
他只好黯淡无光地在河边瞎转。一个正在给怀里小孩喂奶的妈妈,一手端着肉
球,一手使劲甩着空空的酱油瓶。他站下来等。最好她手一滑摔碎。要么直接脱手
飞过来,他准备接住。大概甩干了,妈妈把瓶子放到身后藏好,把肉球也塞进去藏
好。
一辆卡车迎面开来,斜停在他面前,然后倒车,倒向河边胸墙。它难听地叫着,
浑身颤抖,把屁股用力撅起来。车上哗哗倒下一大堆白花花的东西。卡车开走了,
白色的屑屑粒粒跟着撒了一路。阳光突然照亮河边,一路闪闪发亮。他回头一看,
那一大堆东西也闪闪发亮起来,简直是在又叫又喊,像海边的潮水和兴高采烈的孩
子们。
一大堆玻璃碴子,像是故意打得很碎的瓶瓶罐罐,小山一样出现在河边。能换
多少糖啊,能换多少钱啊。他惊呆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想用手抓。用口袋装。
用衣裳包起来。回家去拿书包。最好找辆手推车。去找其他小朋友来。想过一百种
办法。可是却动弹不得。他甚至觉得不能离开一步,只要一转身,只要眼睛一不盯
住,那些可爱的纯洁的闪闪发亮的白色屑粒就会在阳光下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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