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们进了校门,看见大楼底层年级组的办公室窗口围着好些人。他挤进去看,
窗子开着,朝天龙在里面手舞足蹈,好像在说速度方向大小。里外围观的老师学生
都默不作声,只有工宣队师傅和红团干部走进走出,很严重的样子。他不懂,力学
三要素怎么啦?皮皮说什么三要素,是现行反革命!皮皮打听来了,朝天龙早晨没
带钥匙,扒开窗子爬进去,一脚踩在桌子上,把玻璃板踩碎了,玻璃板下面是毛主
席像。
换了老师上课。有朝天龙论,不唯朝天龙论。那代课的女老师不可能像朝天龙
那么好玩。再说他自己那对朝天龙死了一条,剩下一条躲在金鱼缸角落里簌簌发抖,
一点没有化悲痛为力量的意思。他上课也就去学学鸟叫睡睡觉算了。
上课上到一半,他从窗口看见有人朝大楼后狂奔,接着,楼梯上也响起心急慌
忙的脚步声。阿全喊了声去看啊,几个男同学跳起来就冲了出去。他们跑到大楼背
后,“牛棚”门口围着一堆人,挤进去看,朝天龙吊在黑屋子里面。工宣队小陈师
傅走出来,大家赶快躲开,小陈师傅让他和皮皮进去帮忙。他扶起倒了的椅子,想
垫回朝天龙脚底去。抱着腿往上抬,抬不动,叫皮皮也来。皮皮刚碰了碰腿,“哇”
地转身窜了出去,豆浆和糖糕吐了一地。
小陈师傅解绳扣时,他朝上看过,那眼睛,那眼睛和翻白的朝天龙一模一样啊。
因为梦里从来没有,他使劲回忆才记起水泡眼摇摇晃晃的样子。他的梦和力学
三要素有关,脑袋和黄金瓜一起一次又一次粉碎。他使劲回忆才发现了差错,班主
任曾老师是不是朝天龙?不是,又是哪个老师?上吊的究竟是不是他?如果是,那
以后在校门口打铃的又是谁呢?
礼拜天他叫上皮皮和阿全去学校踢球。上午九点钟,校门还关得死死的。他去
拍大门边的小门。没人答应。他用拳头敲,还是没动静。他只好喊起来,朝天龙开
门!他背后两个也喊,朝天龙开门!朝天龙开门!
门忽地打开了,朝天龙穿着背心短裤,瞪大一对水泡眼,头冲出来说,你叫你
父亲也是这样的吗?
他说你少了一条腿反而好,减少支出,营养集中,人也胖起来了。他在和大龙
瞎扯。大龙嗯嗯。你反正江西农场也不会去了,家里被子也够了。大龙哼哼。他说
自己分到工厂也没什么好,装卸工一个,天天吃力得像劳改犯在开金矿。大龙说操。
在病房里陪一个刚锯掉一条腿的朋友说话,还能说什么?
再往前一些年,他在楼梯口使劲喊走啦走啦。大龙让上学叫他。大龙从楼上跑
下来,嘴里叼着块干馒头,两手使劲往上提裤子,一直提到胸口。大龙妈妈做馒头,
一做就是两筐,好像明天就要全家集体去逃荒。不过馒头干了以后很好吃,大龙时
不时地多拿一个出来给他。他用大拇指轻轻一搓,馒头屑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大龙
那么胖,倒不是干馒头吃的,说是妈妈给他吃过鹿茸,不知真的假的。他没见过鹿
茸什么样,就觉得背上痒兮兮的,像掉进去一条毛毛虫。他以为鹿茸长得跟毛毛虫
差不多。大龙咽着干馒头,正在说什么越是天热越要用热毛巾擦脸。大龙妈妈肯定
一直在用热毛巾给大龙擦脸,擦得腮帮子又肥又亮,他真想对准了拍一巴掌。走到
红绿灯下面,警察一挥手,大龙拐弯了,他继续向前走。他们同龄,却不在一个小
学。大龙读五年就够了,所以总是斜背书包,样子很神气。他也想把书包斜过来背,
可是背带太短,而且他要读够六年。到底是用热水擦脸的,又一天到晚吃干馒头,
有什么好说的,他妈的他还吃过鹿茸。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一些年前的这个早晨记得这么清楚。心里有点奇怪,嘴上
继续瞎扯,说大龙你就是不练也能金鸡独立十分钟。小时候学武术,记得吗,早起
练功,一次他看错钟点了,半夜三更去叫大龙,后来大龙妈妈告诉他妈妈,说你儿
子有夜游症。大龙也想起来了,两个人穷笑,笑得值班护士过来骂抽疯啊。
一些年前,他俩躺在卧铺车厢下铺,一边一个,不敢笑出声来。站台民警刚走
过去,手电筒朝车窗里晃了晃,平安无事。他们常干这事,晚上溜进车站,趁没人
了,打开卧铺车门,进去躺一躺,觉得很不一样。他有一串钥匙,大龙也有一串钥
匙,都是从爸爸的钥匙圈上一把一把偷偷卸下来的。他们比谁的多,谁的稀奇。他
比不过,大龙有一把开手铐的,因为爸爸管乘警。他爸爸成天在货运站,最多有把
锅炉房的钥匙。不敢太晚了,怕回家挨揍,两个人爬起来,狗特务似的摸向车门。
就这时,车动了,“哐哐哐”地开出了站台。他和大龙你看我我看你,都慌了。他
实在不知道这车会开走,不知道它要开到哪里去。溜上来光顾紧张了,根本没看车
牌,能想起的全是成都昆明乌鲁木齐三棵树这种特别远的地方。好像开了很长很长
时间。好像离家很远很远了。大龙问跳吧?也只好跳了。不能反方向,要向着车头。
大龙把门打开,抓着门外的扶手,看也不看,先跳下去了。他接着跳,也不敢看,
不料还没想好动作,就稀里哗啦地摔在道碴上了。大龙低声喊着他的名字从后面黑
咕隆咚走过来,说还好,车开得不快。他抬头张望,那车停下来了。仔细一看,前
面是零号站台,这才明白是调车,开出去又开进来,从那条轨道调到这条轨道。他
俩鼻青眼肿一瘸一拐地走出车站,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什么。
很多年了,都没说过。在家不敢说,在外不能说,多丢人啊,根本就不用跳的。
他笑得扑到窗口去咳嗽。外面天气很好,太阳照在绿草地上,池塘边穿病号服的在
用面包屑逗红鲤鱼。我们到楼下去吧,他说我去找轮椅。大龙点点头,说好。他把
轮椅推进病房,然后给大龙找鞋。在床脚找到一只,还有一只找来找去找不到。大
龙看他在床下乱拱,大概不耐烦了,说你在找什么。他说还有一只找不到。大龙说
你真是,我他妈的还要两只鞋干什么。
他当时在床底下恨不得掐死自己。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推着大龙到楼下花园里去了。
大龙,和我同年,大我一月。因为我叫小龙,所以他叫大龙。他家在三楼,我
家住二楼。一共三层的铁路宿舍,将近一半人家来自山东临沂微山湖边,爸爸都是
铁道游击队,后来编入华东野战军警卫团,打进上海以后,陈毅让他们集体转业接
管铁路。大龙爸爸是其中之一,我爸爸不是。我家安在铁路宿舍是偶然的。说到铁
道游击队,就想起我俩跳车的事,真没出息啊。
大龙锯腿的原因是右膝长了个东西,叫成骨肉瘤,恶性的。他锯腿后又活了一
年多,到1973年。都三十多年了,我不知道同样的梦还要做多少次,我在找鞋,找
另一只,我不知道。我妈妈被摁在车上游街,我俩正好经过和田路口,都看见了。
他爸爸被一个叔叔推到台上去请罪,我俩就在台下,在列车段的院子里。晚上去打
人家玻璃,也是一起去的,一人一块,用弹弓瞄准,打完就跑,第二天又被大人逼
着一起去向叔叔道歉。这些我都记得,为什么梦里没有。我在找鞋,找另一只,这
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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