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尕干果村坐落在尼欠沟北侧一个马鞍形的小山坡上。它的背后是层层梯田,森
林还在大山的后边,女人们拾柴就要到村庄对面名叫尼吉巴①的山上去。尼吉巴山
是一座神山,所以拾柴还要绕到它侧面的山谷里去,不能在正面的山坡上砍柴,那
里黑压压地长满了粗大的铁杆松,齐刷刷十多丈高,是尼欠沟一处风景。
召吉草从山谷里背着一捆柴出来,顺着尼欠曲②左岸的小路走到村前的水泥桥
上,身上出了一层汗。她背了多大一捆柴呀,背着柴弯着腰往前走的时候,不管从
哪个方向都看不见背柴的人,只见一堆柴往前移动,颤颤巍巍的。人整个儿都埋在
柴捆下面了。她背的是干柴,不是新砍下的湿柴。如果是湿柴,这么大的一捆,多
么强健的男人都背不动,不要说是个女人。这里的人们去森林里拾柴,都是把新砍
下的松枝堆在林子里晾晒,而把上次砍下的柴背回来。
走到水泥桥上之后,召吉草把柴放在栏杆上休息。她每次拾柴回来都要在这儿
休息一下。原先,通往村里的桥是木质的,前年,村里一个在县上搞建筑发达起来
的老板出了点钱,把木桥换成水泥桥。桥两边还装了水泥栏杆,有三四十公分高,
柴捆放上去正合适。
从尼欠曲下游的路上走来的刀杰草认出了她,问,拾柴去了吗?拾柴去了。召
吉草回答。她把柴捆在水泥栏杆上放稳,身体站直了,肩膀倚着柴捆,双手撩起围
裙抹着脸上的汗水。她反问了一句:你啊里去了?往恰路库去了吗?
恰路库是尼欠沟的一个自然村,小学设在那里。
没有。我到县上去了一趟,给大娃娃送了一些吃的。娃娃星期天没回来,说是
毕业班的学生要补课呢,吃的完了。
你啊么给我没说一声。我的阿帕也没回来,也说是补课,叫我捎些馍馍去呢。
我今早临时定下去县上的,走得急了些,忘过了。昨天我还想着叫初二的尕玛
带上的,昨天下午到尕玛家去时人已经返校走了。你啊么没叫尕玛给你带上呢?
忙糊涂了。一个在县上上学,一个在恰路库上学,家里一个尕的,吃哩喝哩。
这几天我一直在芫根地里锄草间苗。我们那一口子也指望不上,前一阵来了个信,
说是要回来一趟,啊么着又没回来……
说到这里,召吉草的眼窝突然红了,住口了,眼泪差点淌出来。她又用围裙擦
汗,也把泪水擦去。刀杰草已经看见她的眼泪,突然说了一句:召吉草,我看你要
把你们的阿桑赶快叫回来,再不要叫他出去了。要是再叫他在外头漂着,你后悔的
事在后头呢。
召吉草怔了一下,看着刀杰草说,男人们的事,我能管住吗?
管不住也要管呢,一定要管!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的阿桑现在就在县城里住着
呢!
召吉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哼,我想你就不知道。今天上午我到了县上,给娃娃把馍馍送到学校。中午的
时候,我去牛肉面馆吃面,正好碰见阿桑,他也在那达吃面。和他在一个桌子吃饭
的还有个婆娘,两个人亲热得很,一个给一个的碗里拨肉呢。我心里就想,这是阿
桑在外头找下的那个人吧,他们啊么这么亲热?后来阿桑看见我了,走过来跟我说
了两句话,问我进城做啥来了。我当时想问一句,那个婆娘是做啥的?这话我没说
出口。这两年人们不是传说阿桑在郎木寺那头有个人了。我想,这是不是就是人们
说的那个人呢?那个人顶多不超过三十岁,年轻着呢。我心想可能就是的,你们的
阿桑是个标致人嘛,找就找年轻的呢。吃罢面我还到阿班的茶馆去问阿班。我说我
在牛肉面馆里碰见阿桑了,领着个婆娘,那是个做啥的?阿班说,那就是阿桑在郎
木寺那头勾引上的那个婆娘。他们来迭部已经三天了,就住在他的茶馆里,见了熟
人也不避,就像两口子一样,同在一间房子住。阿班还说,阿桑这次来迭部,就是
要把这件事挑开哩——要把那婆娘领到家里来!
刀杰草说话的时候,召吉草静静听着。只是,她刚刚因为背柴而挣得发红的脸
变成了黄蜡一样的颜色。后来她问了一句,阿班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刀杰草回答,并很果断地补充一句:你要思想好,阿桑真是把那
个婆娘领来了,你啊么做呢!
召吉草不再说话,她的脸上突然就飞起一片红晕,红得像旗布一样。她似乎是
想掩盖自己的窘态,扭过脸去,看着水泥桥那边的村庄。村庄的沓板房鳞次栉比,
从山脚下往马鞍形的山冈爬去。这个因为贫困和一年四季的劳作失去青春颜色的中
年女人,脸色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刀杰草看出她的窘态,便匆忙地说,你缓着,我走了。回家还要喂猪,做饭呢。
召吉草像是没听见,依然看着山冈。她站了很长时间,才拉紧肩头的毛绳子,
弯着腰,背起柴垛,蹒跚着走过水泥桥。
这天晚上,召吉草没有做饭,只烧水,叫她才七岁的小丫头拌糌粑吃,然后就
匆匆赶到丈夫桑杰次力的哥哥尕让家去了。
桑杰次力弟兄两个人,十年前,他们的父母先后去世,不久弟兄分家。两家人
关系还可以,尤其是桑杰次力出门做生意的这几年,哥哥和嫂子经常帮召吉草种地
收庄稼,她遇到啥事也经常找哥嫂拿主意。
召吉草走进尕让家的时候,嫂子日欠草正从柴房里抱柴,看见她问了一声:你
来了,还没做饭吗?
召吉草没说话眼圈先红了,泪水糊住了眼睛:嫂子,哥在家吗?
日欠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在家呢。你啊么了?出啥事了?
召吉草没回答,拐进家人居住的偏房,看见尕让正坐在炕沿上拨着念珠念嘛呢,
喊了一声“哥”,就呜呜地哭起来。尕让很吃惊,攥着念珠问,出啥事了?
召吉草满脸泪水说,阿哥你要给我做主呢……
尕让莫名其妙,忙忙下了炕穿鞋,说,你哭啥呢,出啥事了就说嘛。这时,日
欠草抱着柴进来了,把柴放在连炕灶跟前,说,到底出啥事了?啊一个人欺辱你了
吗?
召吉草哇哇地哭,悲伤得说不出囫囵话来,阿桑……回来了……
桑杰回来了?回来了好嘛,你哭啥呢?尕让更是奇怪。
他把那个……那个人……领来了……
把谁领来了?
把那个……婆娘……
哪个婆娘?日次草也问。
尕让已经明白召吉草的意思了,他瞪了日欠草一眼,对召吉草说,他真把那个
人领来了?现在到家里了吗?坐下,你坐下了说。
召吉草不坐,她用因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指抹着眼泪说,没有,没有回家
来,在县城的旅社里住着呢。
你啊么知道的,啊么知道他们在县城的旅社里住呢?
刀杰草给我说的。她今天在县城的饭馆里碰上了阿桑,说阿桑把郎木寺的那个
婆娘领街上浪③着呢。
日欠草拉着召吉草坐到炕沿上。召吉草稍许平静一些了,才把刀杰草跟她说过
的话完整地说了一遍。最后哀求地说:嫂子、哥,你们说我啊么做呢?前一阵人们
都说他在郎木寺麻古村找了个人,连娃娃都有了。我想是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过
一阵他回来我劝劝他,你们也劝劝他。只要他改正了,再不和那个婆娘来往,事情
就算过去了。可啊个知道呢,他啥话都没给我说过,几个月也没回过家,现在一回
来就干脆把那个婆娘领来了。这不是明摆着要和那个婆娘过吗?不要我了……嗯哼
哼……
啊呦呦,这个阿桑啊么这么做呢!日欠草既惊讶又生气地说。
尕让的脸色变了,气哼哼地骂起弟弟来,这个瞎熊,不办人事嘛!
骂归骂,事情还是要解决。过了一会儿,尕让说,召吉草,这事你先不要哭,
也不要伤心,我们等两天,阿桑来了我们再想办法,看事情啊么办。我还不相信,
阿桑跟你过了二十年了,娃娃们那么大了,大的都上中学了,他还真是要把一个野
婆娘领到家来吗?他的胆子还大得很!这不是人干的事嘛!
召吉草被又一轮悲痛控制,再次悲痛欲绝地大哭起来,唉呦呦,这个家里我是
坐不成了,我走呀,回我的娘家去……
尕让说,不要胡说,这个家里你啊么坐不成了,你和阿桑是夫妻,是原配,他
说领个人来就领个人来吗?能那么随便吗?他不害怕措哇④的人骂呀!再说,他就
是想这么做,政府也不准呀,现在国家的政策是一夫一妻制,娶两个媳妇的人,政
府要治罪哩。那叫重婚罪。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嫂子嫂子”地喊着走进院子。她朝着偏房大声说
:嫂子,你家的柴刀我用一下。前些天拾柴去,我把柴刀忘在沟里了。这一阵做饭
呢,尽是些木头墩子。她进了偏房,感觉气氛不对劲,问道,啊呀,二嫂子也在这
达呀,出啥事了,这啊么哭着呢!
她是措哇里一个年轻人的媳妇,二十几岁,名叫阿闹。她体格好,做活泼辣得
很,说话粗声大嗓门。日欠草站起来说,柴刀在炒青稞的小房里呢,我给你拿去。
阿闹却站着不走,问,你们说谁犯了重婚罪了?我在院子里就听见了,你们说
的啥事?
尕让把大致情况告诉了阿闹,阿闹一听这事,立即就说,啊呦嫂子,你啊么这
么想呢?阿桑想把谁领来就领来吗?这事不是好办得很吗?明天我们去上几个人,
把那个婆娘打一顿,把她从迭部打着出去不就成了,我不信她敢来尕甘果!
日欠草说,你胡说啥!能随便打人吗?!走走走,我给你拿柴刀,你破柴做饭
去。可是尕让把她们叫住了:喂,你们不要走。我看这倒是个好主意。阿桑现在昏
了头,脑子进水了,你跟他讲理,他还不一定真能听进去。他迷上那个婆娘了,那
个婆娘有钱,也年轻嘛。你跟他讲道理,他要是真不听,啊么做呢?他真把那个婆
娘领到家里来,说我就是看上这个婆娘了,我跟你不想过了,还真不好办。要是就
像阿闹说的,叫上几个婆娘,找到旅社去,打她一顿,她害怕了,不敢再跟阿桑黏,
阿桑也就没意思了,说不定会回家和你好好过日子了。
日欠草想了想说,行,这办法确实行。召吉草光是抽泣,不说话。阿闹和日欠
草出去拿柴刀,临走还说,我吃过饭再找两个人去,多叫上两个,明天我们打去。
啊么的个野婆娘,敢勾引我哥,我叫她知道一下尕干果的厉害。尕让说,召吉草,
你吃罢饭再回去。你放心,阿桑再没良心,他还不能把你打发回娘家去!这两天我
给措哇的老人们先说一下,等阿桑回来了大家再说,叫他把毛病改一下。
召吉草不说话,就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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