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翌日晨,召吉草天不亮就起床了。她换上新裙子,精心梳理头发,编了两个大
辫子盘在头上,又裹上粉红色的方巾,领着八岁的小姑娘到哥嫂家去。她想,要打
扮得漂亮些,不能叫郎木寺的婆娘看她已经老了。
昨天晚上,嫂子和阿闹已经约了措哇里的两个妇女,都是和她同辈的,比她年
轻。嫂子不去,嫂子还要等着桑杰次力来了劝说呢。四个女人去县城教训郎木寺的
那个女人,由阿闹的丈夫杨旦巴开农用三轮车送她们。到了哥哥家里,召吉草看见
尕让又叫来了本措哇的两个年轻人,叫他们也跟着去。尕让说,去上几个小伙子,
他们不是去打架,而是为保护你们。阿桑要是护着不让你们打那个婆娘,他们会把
阿桑拉开。
他们一直把车开到县城里阿班的茶馆门口。阿班是尕干果村的年轻人,家里经
济情况也不是很好,原先有四十几头牛,他在牧场放牧。后来他父亲得了肝炎,为
了看病把牛卖光了,可父亲还是病故了,全家人就都靠种地过日子。直到前两年,
他把迭部县民政局一栋闲置旧办公楼的二层全租下来开了茶馆,生活才好起来。迭
部县旅游业发展起来了,开高档旅馆、酒店或酒吧都能挣钱,但他没有多少资金。
他就把两间大房间作为茶馆,把几间小房间改成客房,服务对象是旅游的背包客和
进城来的农牧民。酥油茶奶茶一碗四元,架子床一人十元。他的母亲、媳妇和妹妹
都当服务员。结果他的茶馆天天顾客盈门,客流不断。
他们没有一下子闯进去。杨旦巴先进去找阿班,问桑杰次力住哪间房子?阿班
说桑杰次力住在这里唯一的一间高级房——就是摆了两张沙发床的客房,闹柔这才
出来把一伙人叫了进去。他叫几个女人在茶馆里等,他和两个年轻人去敲门。
桑杰次力,我是杨旦巴,开门!
杨旦巴喊了几声,一个女人才开了门。女人下身穿白色牛仔裤,上身穿棕色皮
夹克,红扑扑的脸蛋,两个明晃晃的大耳环吊在耳垂上。
阿桑不在。你是做啥的?
阿桑不在?杨旦巴一时语塞。在他的心目中,郎木寺的婆娘应该是穿藏装,脸
皮很黑,因为郎木寺地处高寒,紫外线很强烈。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像是大城市来
的游客。他怀疑走错了门,便扭脸看隔壁的房门。这时女人又问:你是谁,找阿桑
做啥?
你是阿桑的朋友吧,是从郎木寺来的?
那女人似乎很警惕,立即就要关门,说,我不认识你,你问这做啥?!
杨旦巴立刻顶住门,把一只脚塞进门缝里,说,哎,你关门做啥?!是阿桑叫
我们来的,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女人已经不相信他的话了,用力关门,大声说,你推门做啥?!阿桑不在这达
住!
杨旦巴哪里相信她的话,肩膀一用力就把门撞开了,大声喊道,你们快过来,
就是这间房!
那几个人呼啦啦跑过来。一进门,召吉草就骂了起来,你这个母狗,你嫁不出
去了吧,勾引我的男人!你在郎木寺勾引人,还勾引到迭部来了,你还想到我家里
来!安的什么心?要把我们一家人拆散吗?你知不知道,我的娃娃都上中学了……
女人先是大惊失色,惊慌失措,不知出了什么事。当她明白过来时,脸突然涨
红了,说,谁勾引你的男人了,是你的男人到我家去跟我父母提亲的。
你还犟嘴,你还敢犟嘴!阿闹嚷起来,今天把你的嘴扯破哩,你还敢犟嘴!嫂
子,不跟她说这些,打!今天我们把她的嘴打烂,腿打折,看她还敢不敢勾引人!
说着,阿闹就冲过去,朝女人的脸上很响亮地打了一巴掌。就在那女人用手去
捂脸的时候,她又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头发,往地上一摁。女人痛得跪在地上呻唤,
唉呦呦,我的头发拔掉了……但阿闹一点儿不手软,一用力就把一绺头发拔了下来,
接着就用脚踢对方的腿。她一边踢,一边还喊着,来呀,你们都来打呀!把这个瞎
熊打死!于是,包括召吉草在内的另外三个女人也都围上来拳打脚踢,一通乱打。
她们打了两三分钟,却都不约而同地停手了。打人是要有对手的,对手越是反
抗,越能激发攻击者的愤怒,而眼前这个女人却丝毫不反抗。她们踢对方,对方也
不躲,连喊叫声都没有,只是轻微的呻吟,真是索然无味!她们只好住手了,围着
那女人站着,又骂起来。阿闹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今天就给我滚回郎木寺去,再
不要让我们看见你!你听见了没有?!
你是啊么勾引下我男人的,你说!还勾引不勾引了……你这个母狗!召吉草说。
那三个男青年进门后一直在她们身后站着,阿桑不在,他们就无事可干。此时
看几个女人光动嘴不动手,就有点着急,大声喊,打呀,你们打呀!说啥呢,你们
跟她有啥说的!有个年轻人嫌她们打得轻,便左顾右盼,但客房里连一把笤帚都没
有。后来他发现过道里有个散架的板凳,就把一条凳腿掰下来,递到召吉草手里,
说,嫂子,用这东西打,把她的腿打折,叫她再也来不了迭部。
这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倚着床沿擦脸上的血。她的半边脸已
经红肿起来,鼻梁上不知被谁抓破了,两道红红的印子渗出血珠,像红色的玻璃珠
一样鲜艳,嘴角也流出血来。
召吉草接过凳腿朝她的胳膊打过去,她却只是把身子扭了一下,让凳腿落在后
背上。凳腿打在皮夹克上发出闷闷的“啪啪”声,就像打在沙袋上一样。召吉草打
了两下就下不去手了,把凳腿撇在地上。
看看几个女人都不动手了。三个男青年互相看了看说,你们打罢了吗?再不打
了?不打我们就走。可是阿闹不干,说,打罢是打罢了,可事情还没解决。嫂子,
我们要她说清楚,她以后还来不来迭部,还勾引不勾引阿桑。
对对对,这话今天要她说下呢,阿闹说得对。另外两个妇女说。
于是阿闹大声地质问那女人,你说,从今以后你还往迭部跑不跑了?说!
女人不出声。
阿闹又问,还有,阿桑哥再到郎木寺做生意,你还往他的蔬菜店跑不跑了?
女人还是不出声。
阿闹一下子恼了,你不说吗?看起来把你打得还是轻了!没记性嘛,难道还不
想和我的阿桑哥断?!她气呼呼地从地上拾起凳腿说,你还是欠打!不说话,那就
是没把你打痛!就是要把你的腿打折,你的毛病才能改掉!
阿闹抡起凳腿,狠狠打下去,又是一声闷闷的打在沙袋上的声音。那女人终于
说话了,这事不要问我,你们要问桑杰次力去。
啊么着要问桑杰次力?
这事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这是啥话?
就是这话。当初桑杰次力认识我的时候,说是他在家里没娶媳妇,我才跟下他
的。我们一达坐下三年,我给他养下的娃娃都两岁了,这事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
不知道,那就是他把你们骗了,把我也骗了。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到底啊么解决,
要桑杰次力来了说呢……
召吉草听出这女人的话里有话,问,你叫阿桑来了说啥呢?
阿桑把你骗下了,把我也骗下了。那就现在叫他说,是要你,还是要我。他要
你了我就走,要我了你就走。他还能两个都要吗?
阿闹又举起凳腿,你这个不要脸的母狗,把我嫂子的男人抢去了,还嘴硬得很。
叫我哥说要你还是要我嫂子!你觉得你年轻,能把我哥抢过去是吧?!看起来打得
就是轻了!
召吉草拉住阿闹,说,我们走吧……
等出了茶馆,她才对阿闹说,妹子,这种事情打是打不过来的。阿闹问,那你
说啊么做好?她回答,等阿桑回家再说吧。事情已经到这步了,还能啊么做哩?就
看阿桑来了啊么说吧。阿闹说,嫂子,你不要胡思乱想,阿桑来了啊么呢?你们是
二十年的夫妻,他能把你撵出去吗?他要说出不要你的话,他还在尕干果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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