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隔了一天,桑杰次力回家来了。下午两点,吃晌午饭的时候,召吉草正坐在灶
旁的木头墩子上拌糌粑。因为地里活忙,就她和女儿吃饭,早饭和午饭她总是这么
凑合着喝点茶吃些炒面,有馍馍的话再吃几口馍馍,然后就下地了。只有晚上收工
回来才和面,擀面条或揪面片。
桑杰次力是扛着大提包回家来的。自从他做生意后,每次回家手里总拿着人造
革小提包,装着几包廉价香烟什么的。他戒酒了,但又吸上了烟。有时候提包里还
装着给两个上学的孩子买的铅笔、笔记本和水果糖。今天他把一个很大的提包提进
来,女儿见了很稀奇,放下碗就去翻提包,却被召吉草一把抓住,严厉地训斥她,
坐下吃糌粑!你要做啥?!小姑娘不听话,还要翻,竟被她一巴掌打在手上,哇哇
地哭起来。桑杰次力看了看召吉草冷若冰霜的脸,什么话也没说就拉开提包,拿出
两个塑料袋,把其中一个给小丫头,说,快拿住,这是膨化饼干。然后把另一袋递
向召吉草,说,你也尝一尝。召吉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还吃她的糌粑,眼皮
也没抬。桑杰次力把饼干往灶上一放,从提包里又拿出一大块用塑料薄膜裹着的、
足有十斤重的黄澄澄的酥油块子说,这是我买下的好酥油,今年的酥油。来,你沏
上一疙瘩尝一下,看香不香。
召吉草看出桑杰次力是在讨好她,但仍然冷冰冰的一张脸,把没吃完的糌粑往
灶台上一放,站起身走向正房。
喂,做啥去?你回来!桑杰次力手里托着酥油块子喊。
召吉草没吭声,一转身出了偏房。以往只要桑杰次力一进家门,召吉草不管在
做什么,都会放下手头的活儿赶紧点火烧茶,接着就是做饭。稍有迟缓,桑杰次力
就会发作起来,但这天他从偏房的窗格子里向外看了看院子里召吉草的身影,忍住
了。他放下手里的酥油块子,蹲在灶前生起火来。他把铝壶里的残茶剩水倒了,把
这次特意买来的一大包大茶翻出来,抓了一把放上,舀水烧茶。他把一包一包的粉
条、香肠、白糖拿出来放在碗橱上,把给召吉草买的秋衣、给孩子买的球鞋也拿出
来摆在炕上。他过去从来没买过这些东西。桑杰次力是坐县城去旺藏镇的班车回家
来的,在安子沟口乡政府门前下了车,想搭顺路的农用车。他等了一个钟头也没等
上顺路车,就步行走回尕干果来了,差不多走了两个钟头,又累又饿。他想烧点茶,
再拌点糌粑吃。他以为召吉草生他的气,跑到外边小房子坐着去了。他出去抱柴,
探头往小房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没人。
他正站在院子里愣怔着,哥哥尕让进来了。哥哥和他打招呼,他说,走,进去
喝茶,我正烧水呢。召吉草不知啊里去了,连茶也喝不上了。进了房,桑杰次力刚
蹲下身把几根柴塞进灶膛,就听见正房里脚步响,一扭脸看见杨旦巴进来了,身后
还跟着两个堂兄。他站起来去提包里摸烟卷,让烟。就在这时候,响起老年人咳嗽
的声音,原来是措哇里两个年龄很大的老人进了正房。其中一位是爷爷辈的,全村
最老的人,九十一岁了,名叫阿尼阿藏,头发全白了。另一位八十出头,是他的堂
叔,秃顶,一根头发都没有,名叫班代次力。他忙招呼他们在炕上坐下。这时灶上
的茶煮好了,尕让提着铝壶出来,说,老人家们来了吗?对,干脆都在这边坐下,
宽敞些。杨旦巴从偏房的碗橱里抱过一摞龙碗来。桑杰次力已经感到情况有点异常,
这些人不请自来,一定是来数落他的。他便连忙试图从尕让手里接过壶,要给老人
们倒茶,但尕让提着壶不撒手,说,我倒我倒,你走乏了,坐下缓着。他哪里敢坐
下缓着,赶紧进偏房抱来酥油,用木片片给每个人的碗里切上一疙瘩,还拿来白砂
糖,每个碗里抓上一把。
这时,又有五六个亲房弟兄进来了,他们后边还跟着四五个婶婶辈的妇女。召
吉草跟在后边回来了,她没进房子,靠着门坎坐在台阶上。
几乎是全措哇的每个家庭都来人了。坐在炕上的两位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年纪
最大的阿尼阿藏庄重地咳嗽了两声,朝炕上和地板上坐着喝茶的人们看了看,说,
今天是个啥日子?“香浪节”还没到嘛,我们全措哇的人啊么就到阿桑家安茶①来
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因为好几个人笑了。他们知道今天是为解决桑杰次力
和召吉草之间的家庭纠纷来开措哇会议的,而阿尼阿藏却说成香浪节喝茶了,这是
很智慧很幽默的语言,一下子把严肃沉重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老人没笑,接着说,
又不是香浪节,人家又没请,我们就跑来喝茶,我们的脸皮厚得很呀,阿桑你要包
涵一下。我们闻见你带来的大茶香味了,馋得很嘛,就来了,你可不要怪我们没出
息呀。有人又笑了,阿尼阿藏继续说,不过除了喝茶,我们还有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们都听说了,你在郎木寺找下了一个媳妇,还把她领到迭部来了。按说呢,这是
你的私事,措哇的人们管不着。可是,我们也都听说了,前天措哇里去了几个媳妇,
把你领来的那个媳妇打了一顿。事情闹大了,全措哇的人觉得这事大家商量解决一
下好,不解决要出事,旁的措哇的人也要笑话呢。我先就这么开个头,话叫大家说。
到底大家说的对不对,你听还是不听,主意还是要你拿呢。
阿尼阿藏的开场白结束了,端起龙碗喝茶,等着大家说话,可是宽大的沓板房
里却是寂静无声,男男女女都沉默着。男人们大都是阿桑的同辈,觉得不好教训他,
尤其是关于男女之事,难以启口。女人们又都等着男人们先开口。阿尼阿藏的一碗
酥油茶已经喝下去了,人们还是静悄悄的。阿尼阿藏有点着急,看一眼盘腿坐在他
旁边的班代次力,见他闭着眼睛,就在他的膝盖上捣了一拳,说话呀,你睡着了吗!
班代次力睁开眼睛“吭吭”咳嗽两声,说,哎,你不要打呀!我哪里睡着了,
我是在想一件事呢。前些年,就是“大包干”以后的1988年,我的小儿子闹柔不是
选成县人大的代表了嘛。那时间迭部县下茬②往外头拉木头着呢,国家政策放宽了,
允许私人贩木头。闹柔看到贩木头能挣钱,就把国家分给我家的牛全卖过了,又贷
了些款,买了一辆解放牌卡车,贩木头,搞运输。到1993年的时候,公社书记说了,
闹柔是发家致富的带头人,把他选成卡坝乡的人民代表,到县上开会去了。
阿尼阿藏在他的腿上又捣了一拳,哎,你说这些做啥?谁不知道你的闹柔有本
事,当了人民代表。叫你说阿桑的事呢!
班代次力抓住阿尼阿藏的手,说,不要打嘛,我说的就是阿桑的事。
你说起你的闹柔来了!
你不要急,我这就要说到阿桑呢。哎,我将将说到哪达了?你看,你一打我把
想好的话忘过了。
人们“哗”的一声笑了。阿闹大声提醒他,说到闹柔当人大代表的事上了。
对,我是说到闹柔去县上开会的事了。他开了七八天会回来,给我说了这么件
事。他说在县上开会时有时开大会,有时开小会,开大会是领导作报告,开小会是
代表们分成几个组讨论。我们卡坝乡和益哇乡的代表分在一个组里。有一天晚上,
益哇乡扎尕那的一个代表,叫阿旺才让的人找他来了。阿旺才让对闹柔说,他来开
会的时候,扎尕那有些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你去参加人代会,要给县上提个建议,
我们扎尕那的人又种庄稼又放牧,一个家庭分成两摊子,一摊子在光盖山和南祖沟
的牧场里荡牛,一摊子在扎尕那的家里种地。1958年以前我们的老汉们都是一个人
娶两个媳妇,一个媳妇在牧场里荡牛,一个媳妇在扎尕那种地。男人们都是两头跑,
牧场的活忙了到牧场去,种地的活忙了就回家种地。1958年以后不准娶两个媳妇了,
这在公社化的时候没问题,反正是队长派工,放牛的放牛,种地的种地,可是现在
又单干了,有些家庭困难得很,因为不让多养娃娃,有些家庭只有一个儿子,顾了
这头就顾不上了那头……
阿尼阿藏又说话了,你看你看,叫你说阿桑的事呢,你又扯起扎尕那的事来了!
班代次力说:叫你不要急你就不要急嘛,我说的就是阿桑的事,你往下听嘛!
那个扎尕那的代表说,扎尕那的人托他给县上提建议,要政府同意他们扎尕那的男
人们娶两个媳妇。如果不同意娶两个,种地和放牧就只能顾一头。扎尕那的代表在
开会期间打听清楚了,提建议的话,要三个代表一起才能提。扎尕那的代表已经约
好一个哇巴沟的代表,他想叫闹柔也加入他们。闹柔一想,我们尕干果确实有不少
这样的人家,顾了种地就顾不上放牧,有的人家把地撇荒了,有的人家的牛总也发
展不起来。结果,他就在扎尕那的代表写好的建议书上签了名。谁知道第二天分组
讨论的时候,他们把建议书一拿出来,几个乡的代表把他们羞死了。其他代表说,
婚姻法是由国家制定的、全国都要执行的法律,规定全国的男人们都是一夫一妻制,
难道为了你们一个村子的问题,国家还要修改婚姻法吗?!扎尕那的代表还争着说,
扎尕那六七个村子,上千口人呢,有好多人家农牧业生产有困难。结果开会的代表
们都批评他们三个人,说,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去,会上不要提这个建议。就是提出
来也修改不了婚姻法。就是县长也不能同意你们扎尕那、哇巴沟和尕干果的男人娶
两个媳妇,他敢修改婚姻法吗?
说到这里,班代次力停顿了一下,房子里十几个男女“哗”的一声笑开了。有
的人笑着说,不要说县长,就是甘南州的州长也不敢修改婚姻法。那不是和旧社会
一样了吗?
等到大家不笑了。班代次力又说,下边我就要说阿桑的事了。阿桑,听说是你
在外头找下了个媳妇要领回家来呢,你不是要修改婚姻法吧?
人们都把眼光投向桑杰次力。自从阿尼阿藏一开始说话,他就不倒茶了。他知
道,这些人今天就是冲着他来的。前天他外出办事,回到旅馆,见到挨打的女人,
就知道事情麻烦了,他的行为触犯了众怒。他把茶壶放在炉子上后,就坐在墙角的
地板上,双手抱头瞅着地板,头再也没抬起来过。
你说一下嘛,为啥把那个媳妇领到迭部来,你的心思是不是要把她领到家里来,
你一个人要跟两个媳妇过日子?班代次力催问。
桑杰次力不说话。
好在班代次力开了头,人们接上话了。班代次力叔叔的话说得对,我们尕干果
解放以前,有些男人是有两个媳妇,可那都是有家业的,像我的邻居——才让的阿
爸。他在1958年叛乱,死在措美峰后头的南祖沟,“民主改革”的时候家里的财产
都被没收了。还没被没收的时候,光牛就二百多头,尕干果的家里还有几十亩地。
那是才让的爷爷弟兄三个人挣下的。三个人一辈子没分家,三个爷爷带三个媳妇苦
了一辈子苦了那么个家业,害怕一分家就分穷了。到了才让的阿爸这一辈,就他一
个独苗苗。一个独苗苗要守住这么大的家业,把他忙死也忙不过来,他就娶了两个
媳妇,一个在山那边的牧场荡牛,一个在尕干果种地。才让的阿爸就两头跑。两头
跑也不成,牧场里光是犏雌牛就三十头呢,才让的大妈光是一天挤两遍奶都挤不过
来。她们家还雇了个蹲女③在牧场做活,打酥油晒曲拉荡牛也得一个人呀。将将我
说的是那个措哇的事,我们措哇娶两个媳妇的也有几家人,像阿闹的爷爷,不就是
娶了两个媳妇吗?一个在措美峰那边的尼玛沟放牧,一个在尕干果种地。他们家的
财产不多,就四十几头牦牛,十几头犏雌牛,不多是不多,但也要一个人伺候,挤
奶打酥油荡牛呀。可是我想不通,阿桑,你为啥除了召吉草还要娶一个郎木寺的媳
妇呢?你家又没有牛。原先有十几头,后来叫你干脆踢踏光了,喝酒喝过了。既然
没牛,家里就这十几亩地,召吉草一个人能做过来——种庄稼收庄稼,你能回来帮
个忙,回不来了,措哇的亲房们帮着就做过了。可是,你偏偏在外头又找了一个媳
妇。你说一下,是不是在外头挣下的钱多了,花不完,像大城市的老板们一样,包
二奶,找了个帮你花钱的人?说话的是桑杰次力的一个堂兄,五十多岁。
桑杰次力不说话。门外坐着的召吉草大声说道,挣下个屁的钱了!你们看他那
个寒酸样。一年半载才给家里捎二三百元钱,娃娃们上学的伙食费都不够,还要从
家里背面拿馍馍呢。
堂兄说,噢,是这么个情况呀。既然没挣下多少钱,那你在外头找媳妇做啥呢?
是不是那个媳妇年轻漂亮,把你迷上了?你嫌召吉草老了,难看了,你的心上不来
了?
桑杰次力不说话。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媳妇年轻,三十岁不到。堂兄听见
这话,又说,年轻,漂亮,媳妇年轻漂亮了当然好嘛,领着出去光鲜,有面子。可
是你好好思想了没有,你家里有媳妇,还有三个娃娃呢!你把那个媳妇领来了,把
召吉草往啊达放呢?把娃娃们啊么做呢?你是想把召吉草打发回娘家去,还是两个
媳妇你都要?兄弟,我劝你几句,把你的那种心思收回来,和召吉草好好地过日子,
把外头的那个打发回郎木寺去。能办利索的话就赶快办,郎木寺的买卖你也再不要
做了,赶快回尕干果来,是种地还是在迭部做个啥生意呢,跟那个媳妇再不要黏了。
你要是再黏着不撒手,召吉草就不跟你过了,你后悔死呢。你看着召吉草岁数大了,
没年轻时漂亮了,是吧?可是我看着召吉草是个宝。她年轻时也是尕干果数一数二
的媳妇,你当年费了些心思才娶过来的。这些年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下了多少力,
说过你一句啥不好听的话吗?嫌弃你了吗?你从外头领一个来,像这样子,你们能
长久吗?要好好想呢,你已经近四十岁的人了,那个媳妇跟过来能跟你过几年?
堂兄刚刚说罢,杨旦巴就接上了,阿桑哥,您比我大几岁,兄弟我按说不该说
啥,可是我看你糊涂着呢,我还是要说几句,你听了不要气大。前天我到县城去,
打那个婆娘的事我是参加了。那个婆娘确实是年轻漂亮,可能你就是看上她的年轻
漂亮,混到一达去了。混到一达就混到一达,你不要把她领到迭部来嘛。你在外头
跟她混上几天,不想混就罢了,你还上心了,把她领到迭部来了!你现在说一下,
你心里啊么想的,是真要把她领到家里来,把我嫂子赶出去吗?还是两个都要呢?
现在城里的老板们包二奶的多着呢,你也要包个二奶吗?
桑杰次力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这时,一个五十多岁名叫扎世草的妇女说话了,
杨旦巴,你说的这话我啊么听着心上不来?啥叫混上几天就罢了。做人要诚实,跟
谁好就要实心实意地好,不能骗人。你在外头可能跟人家的媳妇们胡混着呢,你的
阿闹不知道吧!
人们“轰”的一声笑了。杨旦巴不好意思地说,扎世草婶婶,你这是啥话嘛,
你的意思是叫阿桑把那个婆娘领到家里来吗?
你胡说!我啥时间说过叫阿桑把那个婆娘领到家里来的话了?
那你将将说,我说的话你的心上不来。
我是说有媳妇的人在外头不能跟旁的婆娘来往!
噢,是这个意思呀,我听拧了!我还当成你同意阿桑把那个婆娘领到家里来。
听他们两个人斗嘴,有的人又笑了。这时召吉草大声说,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
你们大家都听下,他要是把那个媳妇领到家里来,我就吊死去哩!
听见召吉草这么说,那两个人不斗嘴了,杨旦巴还做了个鬼脸,伸了一下舌头。
于是在座的人们就一个接一个地劝起桑杰次力来,不要在外头拈花惹草,要好好和
召吉草过日子。还有的人义愤填膺,训斥桑杰次力不该勾引那个郎木寺的女人。
这场措哇会议一直开了四个钟头。整整四个小时,不管人们怎么说,桑杰次力
就是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
太阳就要落山了,有几个小娃娃跑来喊爷爷奶奶吃饭。于是阿尼阿藏做最后总
结,说,我们大家说了这么多话,阿桑,你最后说句话,你总要说两句嘛!我们在
这里说了半天,你的心上去了?郎木寺的那个媳妇你不要了成啦?
桑杰次力终于抬起头,看着大家抿了抿嘴唇,说:成呢,郎木寺的那个人我不
要也成。你们的好心我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实际上你们就是叫我把那个人领到
家里来,人家也不来,人家不到尕干果坐来。人家家里有老人,老两口就这么一个
姑娘,独生女,没儿子。老两口现在不太老,还做得动活,家里养着一百多头牛,
四百个羊,老两口现在还顾得过来。可是,再过上几年就做不动活了,还要靠姑娘
荡牛荡羊,靠姑娘伺候他们呢。所以说不叫她进这个家的门也成,我不要她了也成,
可现在有个难缠的事情不好解决。我到郎木寺做生意的头两年,胃有病,经常痛,
痛起来就一身汗,啥事也做不成。是人家陪着我去合作、去临夏的医院看病,检查
出来是十二指肠溃疡,在临夏做的手术。是人家出钱给我看的病,连吃带喝把一万
元钱花上了。现在的问题在这达呢……
说到这里,桑杰次力停顿了一下,伸长脖子往门口看了一下,看见坐在门坎外
边的召吉草,召吉草也正看着他,他就又说,我们家里一万元钱有啦?有了给人家
还上,我就叫她走,她家我再不去了,郎木寺也不去了,我就在家里蹲下。家里要
是拿不出来一万元,那就只有这么办了,你走,回车巴沟你的娘家去……
召吉草“唰”的一下脸色变了,黄脸变得白生生的,低下头去。房子里一时变
得寂静无声。
后来,是杨旦巴大喊了一声,一万元是个啥事嘛,一万元就能难倒英雄汉吗?
借上,借上一万元给去!
桑杰次力说,借上也成,你们啊个人给我借上一万元?不过我先把话说到前头,
借下的钱我一年半载还不上,要等到我的娃娃长大了……
再也没人说话了。沉寂良久,地板上坐着的人站起来拍一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接着是坐在炕沿上的人也站起来走了。最后,阿尼阿藏和班代次力也下炕走了。
不管多困难的事情,总能想出解决的办法。结果是桑杰次力不在郎木寺做蔬菜
生意了,而是两头跑。三四月,尕干果种田的时候,郎木寺的那个女人来尕干果住
几天,和桑杰次力、召吉草一起往地里驮粪,播种。五月份郎木寺的牛羊要从冬窝
子迁移到高山牧场去,召吉草也去帮忙搬家,剪羊毛剪牛绒。秋天,尕干果该收蚕
豆和洋芋了,郎木寺的女人又过来拔蚕豆挖洋芋。然后,召吉草又赶到郎木寺的冬
窝子去,帮那个女人割草,垛草,备下冬季大雪覆盖牧场时牛羊吃的草料。桑杰次
力一年之间要在尕干果和郎木寺麻古村之间的路上来来去去跑很多趟,赶着驮牛,
把尕干果的青稞、蚕豆、燕麦和洋芋驮到郎木寺的牧场去,把郎木寺麻古村牧场的
酥油、曲拉和牛羊肉驮到尕干果来,给召吉草和娃娃们吃……
有一天黄昏,班代次力在村前的水泥桥上遇到刚刚从郎木寺来的桑杰次力,看
着牛背上驮的酥油、曲拉和牛羊肉,说,阿桑,闹柔和扎尕那的人民代表没办成的
事你办成了……
从尕干果到郎木寺的路程有一百公里,桑杰赶着牛要走两天,半途要在草滩上
过一夜。从尕干果往措美峰北麓的牧场去也是两天路程,也要在野地里过夜。
①路途中或在野外游玩和劳动时煮茶喝茶,藏民们称做安茶。
②(当地汉族方言)使劲儿、用力。
③没有出嫁的女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