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院后,蒙太月想烧掉蒙家寿鞋的衣钵——格格寿鞋,理由很简单,家里出了
“下贱女儿”,蒙家寿鞋的纯洁与神圣,不容亵渎,这是蒙家人用多少条命换来的。
这家业此刻就丢在蒙太月手上。
蒙红知父亲的心思,在蒙太月床前跪了几天几夜,可是蒙太月烧掉祖业的心是
坚定的,他说:“家里有婊子,寿鞋再没有什么神奇可言。”
蒙红说:“爹,你烧了蒙家家业,把我也烧死了吧!”
蒙太月说:“蒙家寿鞋干净,所谓干净就是心净、力净、人净,方得天时地利
人和,我们没有这些,凭什么做寿鞋?死神是哄不得的呀!”
蒙红低头啜泣,说:“爹,我早早把一生交给蒙家寿鞋,为这双鞋,我没有读
书,没有志向,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做好这双鞋……”
春花从门缝看到这一幕,父子两个大男人为了一双寿鞋哭得死去活来。春花觉
得这事太严重了,一个婊子,就要毁掉蒙家,毁掉蒙家两百年传下来的寿鞋,毁掉
蒙太月,更重要的是毁掉蒙红。他为了这寿鞋,放弃学业,正像他所说,早早把一
生交给了寿鞋。没有蒙家寿鞋,蒙红靠什么活着?蒙家寿鞋要传下去,既然水火不
容,有你无他,必须除掉其中一个。春花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杀了蒙青。是的,她
要杀了蒙青,不,杀了卖淫的小姐画鸡。
去天堂的路上春花想了几天。这几天里,蒙太月又病了,弯弯的身子骨缩成一
团。夜里,他躺在春花脚边,春花摸他的腿肚子,觉得短了一截,又短了一截。她
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病,像菜园里缺少水分的丝瓜,干了。
从此,再没有人去请蒙太月做寿鞋了。已故老齐婆的丈夫老齐爹也老了,临终
时老齐爹亲口交代,哪怕光脚走,也绝不穿蒙太月做的寿鞋,怕这不干净的鞋,到
了阴曹地府,要抱火柱。
蒙太月刚刚喝了一碗稀粥,积点儿力气,挣扎着到菜园帮春花搭豆架,听这话,
立时晕倒。
春花又哭又喊,浇了两瓢湿菜秧的井水,蒙太月才醒过来,对赶来的蒙红说:
“儿呀,你别再指望做寿鞋,蒙家寿鞋没什么神奇的地方,只不过精细一点儿,虔
诚一点儿。鞋子看似神奇,神奇的力量在人心里,现在鞋子毁了,也毁在人心里。
蒙家寿鞋是神奇的,神圣的,容不得蒙青,只要蒙青在,这鞋永远都做不成。”
春花决定杀死蒙青。决心很大,她要为蒙家寿鞋清理污浊和晦气。
当天,春花连夜做了一笼喷喷香的肉包子,其中两个包子有毒。她做了记号,
给那两只毒包子捏了两只小白兔的翘耳朵。记得蒙青小时候最喜欢兔子,春花捏菜
包子,揪一块面团,捏出两只兔耳朵,起灶蒸包子,小蒙青搬着小板凳,坐在灶边
等,等那长着兔耳朵的菜包子熟了;春花去禾场拉棉梗,小蒙青就往灶里架柴,红
红火苗烤得她的小脸苹果样通红,母女俩高兴地唱起荆州花鼓戏……
毒包子已经蒸好,热气腾腾,春花把毒包子拣出来,用白纱布包好,可不能让
孩子们吃错。毒死蒙青,不,毒死画鸡的行动,已经正式实施,就算来了红头文件
也不能更改。春花要拯救蒙家寿鞋,拯救蒙太月民间艺人的称号,尽管那只是挂在
堂屋里的一块牌子。可就是这块牌子,是蒙家的全部家当,没有它,就等于李春花
嫁给了一块土疙瘩。
铁定毒死蒙青的心意,春花的泪水哗哗流。一把屎一把尿将蒙青拉扯大,一碗
粥一口饭将蒙青喂养大,过了二十年了,蒙青变成了画鸡,她再用两个毒包子将她
毒死,这个过程太短促、太揪心。春花犹豫片刻,但她很快清醒,这不是一条命的
问题,是世界上再没有蒙家寿鞋的大事,命多得数都数不清,而寿鞋只有一双,死
也只能一次!之于生,死同样伟大。春花果断背起毒包子,扎进黑夜。都说春花是
个文盲,在这关键时刻,她是民间文化的捍卫者和执法者。春花进城找蒙青,不,
找画鸡。
春花一个人行动,没把进城的消息告诉黄千秋。毒死画鸡后,她不想暴露自己
的身份,她想活下去,活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她要痛苦地守卫蒙家寿鞋,直到生
命的最后一刻。春花打算去夜总会找,因为画鸡很好找,她是小姐行里的头牌。
春花找,画鸡就转移,找了两天,星星隐去,东方泛出光亮;星星又隐去,东
方又亮了。包子冷了,坏了,不能吃了。春花叫三轮车风驰电掣赶回十八里叉,生
火,发面,剁肉馅,捏包子,蒸包子,再拣出来,包好,坐上三轮车,去城里找画
鸡。
如此重复三五趟。一日,蒙红问:“妈呀,怎么天天吃包子?”
春花答非所问:“吃吧,肉馅的,妈不会给你下毒。”
春花毒死画鸡的心坚如磐石。如此,就有一条可靠的消息,说画鸡确实被人包
养,在某个别墅区里。有的说包养她的男人是个局长,有的说是个企业家,总之,
身份其次,结论一样,画鸡已成为有钱有势之人的固定玩具。
有名有姓有住址,像常住户口般准确,春花轻而易举地找到这个著名的别墅区。
她心里轻蔑笑几声,什么富人,就是上次死于车祸的林老板的大儿子林大强嘛。林
老板死后全身硬邦邦,穿不进母亲做的棉背心,跪下双膝请了蒙太月的寿鞋。春花
太记得这个人,一双鞋子春花收了他们家两万块,是蒙家寿鞋百年经营以来的最高
价。
隔着铁栅门,春花已经看到蒙青的背影。蒙青,不,画鸡正在阳台上给花草浇
水,提着小喷壶,花洒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沐浴美好的阳光,却做着不能
见光的婊子。春花杀死蒙青的心,又坚硬一层。
“蒙青!”春花叫女儿一声,这陌生的名字令蒙青抬眼回头。蒙青眼里的母亲
十分憔悴,深信不疑母亲就是想念,就是一蹶不振,就是恨铁不成钢,总归就是无
可奈何,无计可施。母亲只能接受,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蒙青漫不经心地放下洒水壶,拖着水晶人字拖开门,说:“我现在过得可好咧!
有画室了!”
蒙青让春花进屋来,家里只有蒙青。春花还是问:“就你一个人在……家?”
蒙青,不,画鸡心里什么事都没装,答:“我一个人。”春花摸摸毒包子,想求得
最大的保险,再问:“他?”真的很难启齿,这个跟女儿一起生活的男人,不是女
婿是嫖客。蒙青,不,画鸡听这话,既然母亲都知道了,瞒也没意思,就说:“出
差了,十天八天回不来。”春花心里一阵揪痛,那男人有老婆儿女,人家十天八天
不能来。春花不能说破她是来杀人的。蒙青,不,画鸡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催征
的战鼓,擂得咚咚响。
这是杀人的绝好机会。春花两手护在胸前,胸前有她的包子,包子里有她的毒
包子,那两个长着兔子耳朵的包子听得见她的心扑腾腾地跳。
蒙青的房子超豪华,都是春花没见过的。蒙青径直把母亲带到画室,好像母亲
只要看了这间画室,就什么都能理解,可以同流合污,可以对她的卖淫求画给予正
确的评价和合理的解释。她想让母亲认同这画室等同理想,等同荣誉。
蒙青的画室比春花的堂屋还大,可以养十好几头猪。墙上挂的男男女女全体一
丝不挂,蒙青说:“这都是世界名画。我说了你也不懂,你知道这叫画室就行,就
算是画家,也没有这么好的画室。这是艺术天堂,是我的理想,我已经实现了。”
春花听说过理想,少女时代她也有过这东西,她想嫁给村里最俊的小伙子,可
是她嫁给了最丑的蒙太月。她依然活着,生儿育女,跟嫁给俊小伙的女人没区别。
这就是理想从萌芽到枯萎的过程。春花根本不为所动,把蒙青的画室角角落落看遍,
也没看出哪一样能跟蒙太月的黑柜子相提并论,更别提那双格格的寿鞋样子。蒙太
月夜里做鞋的烛光、窗外的月亮、寂寞的清风,蒙太月微驼的背、翘起的兰花指,
和那纳着鞋底的吱吱声,有蒙太月的家才是艺术天堂。春花撇嘴,蒙青仍开心地说
:“妈,我正准备开画展。”
一句很难听的话冲出春花的嘴巴,“你是不是叫……画鸡?”
“是啊!”蒙青没有一丝犹豫,补一句,“我就是画鸡。”
春花得到这个确切得不能再确切的消息,杀人的心更加蠢蠢欲动,摸一下两个
毒包子,问:“那画……就是嫖客的像?”
画鸡笑,说:“艺术就是艺术,没有什么嫖客和妓女。我轻而易举得到三百幅
人体画。要知道,我在美院学画,人体课他们都不让我上,现在,我要让他们看看
这三百幅活生生的人体画。妈,我要轰动画坛!”
就算春花见到蒙青和她的画室时,有一点儿迟疑,有一点儿理解蒙青卖淫求画
的意图,有一点认同这是为了理想,但这一刻,春花肯定了蒙青要给她的嫖客们办
人体画展,再伟大的理解都崩塌了。春花喃喃着:“天大的祸害。”她想到气得中
风倒地、眼嘴歪斜的王画家时,第一次对王画家有了好感,他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
友,画家用自己的身躯捍卫艺术的尊严。春花立即拿出毒包子,说:“不说画了,
我也不懂,我给你送两个包子。”
已经冷了。春花怕蒙青,不,是画鸡不吃,她把包子捧到她面前,乞求着:
“娘天天提着两个包子找你,你真是揪娘的心。”
春花说得真,画鸡听得真,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怀疑母亲的包子有毒,那长着兔
子耳朵的包子是那么可爱,画鸡轻轻地一口咬下去……
春花看着蒙青,不,画鸡将两个包子吃下肚,看着她喝了一杯白开水,这杯白
开水会让毒药更快发作,更迅速地将毒药运到心脏、肾脏,她死得更快。春花没敢
多待,不等毒药发作,先行跑了。她叫了出租车,再一次风驰电掣地赶回十八里叉。
天已黑透了,风已冷透了,心已伤透了。春花推开门,一头扎进蒙太月怀里,瑟瑟
发抖。蒙太月冷冰冰地问:“是不是你给画鸡下了毒?”
去天堂的路上春花身子一抖,抬起泪眼,“你不是人!你的寿鞋做得这么好,
你是鬼!”
蒙太月推开春花,“你天天蒸包子,天天捏兔子耳朵,天天找画鸡,我想,你
是要她的命!果然,好狠心的女人!”蒙太月一口鲜血喷出,墙上顿时绘出血色图
案,好似那春天盛开的山丹丹。
春花瘫软在地,“她必死无疑。她该,谁让她断了蒙家寿鞋!她的尸体……我
们也不要认,由着她自生自灭吧!”
蒙太月大口吐血,春花手足无措,去铲灶灰,垫血。春花说:“你死,我就跟
你一起死!”
蒙太月艰难抬起头,说:“去烧水,快去!”
还有什么猜忌、犹豫?她已经死了,过程没有想好,结局已经来了。春花会意,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厨房,提着大桶,去井里打水。她使劲抽井水,发出呼呼的声
音,像一个人在哭。她提着满满一桶水往厨房走,脚下一块砖头绊住,桶倒,水泻
满地。后厢房的门吱呀打开,蒙红穿着内裤走出来。他提起母亲的桶。抽井水的呼
呼声重又响起来。春花抱柴来,都是平时舍不得烧的木棒子。蒙红觉出有大事,提
着满桶水倒进没有一丝油星的大铁锅。不用说,一定有个顶顶重要的人死了。
春花点着火,木柴毕毕剥剥地响,火苗不时蹿出来,燎着春花的脸,她的脸通
红通红,眼睛更是红得像番茄。蒙红站着,春花架柴,春花说:“把木盆涮好,你
爸爸要沐浴。”
蒙红不敢问谁老了,反正这个老去的人非同一般。他洗净木盆,是家里最大的
桐油木盆,只在父亲做寿鞋时才能使用。水,热腾腾;盆也热腾腾。兑好水,蒙红
试水温,凉。春花便抽了木盆,重新装水。蒙红不解地望一眼母亲,母亲的眼里满
是泪花。蒙红心恸瞬间,说:“姐姐!”
春花坚定地说:“不是,是画鸡。”
蒙红低下头。不用问这是为什么,问了也只有结果。
盆装好水,蒙太月拖着沉重的身体挪过来,站在桐油盆子边,盆子里竟倒映着
一轮明月。蒙太月望着水中的月儿,用手指轻轻搅动,明月儿碎了,碎成了一片波
光粼粼的绸缎。蒙太月小心翼翼坐下身去,他的骨头被薄而衰老的皮肤包裹着,月
光下像一块畸形的石头。为了给画家做寿鞋,他打断肋骨,又由于医生接骨时失手,
胸部的畸形更加突出,后驼前凸,就如一个陀螺。
这一点儿不影响蒙红和春花对他的敬仰。洗浴过后,蒙太月穿着周周正正,连
脚上的解放鞋也是新的。轻手轻脚走到堂屋,给地神和祖宗们上香火。他跪在各路
神鬼面前,深深地磕头,谢罪。当香火燃尽,他才起身,接下银顶箍,伸出瘦长如
细棍的手指,套上去,稳固在指头那截深坑里,呢喃一声:“四十年了啊!”
蒙太月进屋,打开黑柜子,取出家什,排成队列摆好,一样样摸过来。又拿出
鞋样子,那些都是构树皮剪成的,再传五百年也不会变样。蒙太月拿不定主意给蒙
青做双什么样的寿鞋,甚至他吃不准这双寿鞋是做给画鸡还是蒙青。如果是他的蒙
青,他要做一双格格寿鞋,哪怕拼尽一生寿命,因为他是父亲;如果是画鸡,他连
做一双鞋的力气都没有。不是他不做,是他病得太重,实在没有力气,她是个婊子,
这鞋得用多少心力才能让她走好啊!
春花跪下来:“求你,给蒙青做双格格寿鞋吧!她是我们的蒙青,她在家,就
是一个好女孩儿,她不是画鸡。求你!”
蒙太月没吭声,这违背祖训,违背天地君亲师。
蒙红也跪在父亲面前。
蒙太月用颤颤的手从盒子里取出格格寿鞋,也好,她在人世生得贱,在地下,
就为她粉饰一回,让她做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吧!
心愿是如此美好。蒙太月飞针走线,几乎一刻没有停下,生怕稍有停顿便会改
变主意。小小油灯下,坐着蒙家寿鞋两代传人。蒙太月最后一针挽结,寿鞋成功了。
蒙太月纳出的鞋底密密匝匝,每一处针脚,都刻意排列成群星的图案,那寿鞋底,
是群星闪烁的宇宙,这是一双奔向天堂的跑鞋。
格格寿鞋放于桌上,静夜里,那鞋咝咝地响着。蒙太月痴痴看着鞋,这是他一
生之中缝制的唯一的格格寿鞋,美若天仙。他一口鲜血喷出来。春花给他端来水,
他推了,说:“这是我的报应。”
春花将蒙太月扶上床,躺下,蒙红坐在油灯下为蒙青绣花。春花说:“蒙青打
小喜欢莲花,清秀、不污尘的莲花。”蒙红一针针绣着清莲,泪珠儿一颗颗滴落鞋
面,蒙太月直起脖子,说:“儿,这泪万不可流到鞋上,小心你姐姐穿着打滑。”
天蒙蒙亮,寿鞋完工。这是一双巧夺天工的绣花寿鞋,轻软绵薄,纯然天成。
春花趁天未亮,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蒙青送去,穿上。临出门时,蒙太月叫住春花:
“等一下。”春花返回来,蒙太月拿起寿鞋,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莲花蕊上,长
出一口气,说:“但愿鬼神认我,看我一个情面,给她让条道。”
春花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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