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达明建要去的仙岩派出所,就在仙岩乡街道的最前边。仙岩街道原本是个僻静
的小乡场,只是这几年随着对煤炭资源的无序开采,仙岩这个小地方一下子热闹了
起来。街上也不时出现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营生的,
看样子这儿也存在着些个藏污纳垢之处。达明建皱了皱眉头,就在街前止步了。
达明建每年也抽空到划给他分管的派出所去几趟,这对于掌握全局的队伍建设
状况还是有所裨益的。仙岩派出所只有六名民警,其中包括两名所领导,一名所长,
一名教导员。达明建去的时候,所长冯军这段时间被局里抽去爆炸案专案组了,只
有教导员鲁杰和内勤在所里。鲁杰是个精干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与达明建是警
校校友。近年来,警校早在全社会性的扩招、升格热潮中升为本科学院了,对这个
比自己小十多岁的校友兼学弟,达明建历来“高看一眼”。
达明建着重问了问仙岩乡的“扫黄禁赌”工作,这主要是刚才他在进街口时见
着了些许“小姐”打扮的人。鲁杰笑笑:“乡里开会时我们提到过,说准备采取措
施加以查禁,但乡里说开放搞活嘛,管得过死谁还到仙岩来投资兴业?让我们先放
一段时间看看,再说,明中城里那些个茶楼、按摩房和洗浴城,你们不也没管吗?”
“乡里不比城里,群众对这些意见很大,还是要引起重视,过段时间搞一次专
项行动,乡里问起来,就说是局里安排的。”由于自己不分管治安工作,达明建也
不能把话说得太重。
当然,作为政治处主任,达明建最关心的还是派出所的队伍建设工作。他翻了
翻仙岩派出所的队伍建设资料,看来这鲁杰是个有心人,比较规范;又问了问队伍
的思想状况,鲁杰的回答都让他感到满意,达明建心里觉得这年轻人的前途不可限
量。
把所里的值班室、枪库、小食堂和民警宿舍走了一圈后,达明建对鲁杰说:
“不打扰了,我到爆炸案专案组驻地去看看。”
“达主任,那中午的伙食怎么安排?”鲁杰问。
“跟专案组民警一道在他们驻地吃,你不用管。”说着,达明建已经上车走了。
李长顺爆炸案发生后,区分局从刑侦大队抽调了一批得力侦查员组成了专案组。
专案组驻地就设在距爆炸案现场附近不远的一农家小院内,达明建到这儿后,见陈
伟国和冯军都在那儿。这冯军是老社区民警出身,对仙岩这地儿人头熟络,所以这
段时间被局里抽调参加李长顺一案的专案组。陈伟国眉头紧锁,手中拿了一支铅笔,
正在桌上与冯军比画着。不过,没见着专案组长刘勇,达明建感到有些奇怪。
陈伟国揶揄道:“哟,我的大主任,亲自来督战了,给我们带慰问品没有?”
达明建觉得现在这陈伟国变得有些“酸”了,倒也笑着,平和地说:“我下乡
走几个派出所,也顺路过来瞧瞧。你们有什么进展没有?”
虽然不分管刑侦,但对侦破工作达明建并不外行。“作案用的雷管、炸药的来
源查出来没有?”
“正在查,主要是以前这儿开小煤窑的太多,雷管、炸药分布比较散,几乎家
家户户都有,所以查起来比较困难。”冯军说。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达明建问。
“犯罪嫌疑人是采用遥控装置实施爆破的,爆炸威力比较大,现场物证比较散
乱。关于炸药的型号和批次,需要进行微量物证分析。目前市局刑事技术室没法做,
已经送到省厅刑侦局了,估计这几天就会有结果。”陈伟国习惯性地咬了咬含在嘴
里的铅笔杆,若有所思地说。
“那就是说目前案情毫无进展喽?”
“也算是吧。”
作为派出所分管领导,仙岩乡境内发生了爆炸案件,因为不管刑侦工作,达明
建能够做的,也只能是了解了解情况。在专案组驻地与陈伟国、冯军他们一道吃便
饭的时候,达明建顺便问陈伟国:“刘勇怎么没来?”
“人家当了代理大队长,总得在家庆贺几日嘛。”陈伟国的回答依然很“酸”。
“既然是专案组组长,还是要到现场来跟大家伙一道战斗哦。”以达明建对刘
勇一贯的了解,觉得这不是刘勇以前办案的风格。
“这刘勇,已经不是当年我们在警校一同读书的那个刘勇了!”陈伟国兀自冒
出这么一句话。
匆匆忙忙地吃过一顿饭后,达明建便走了。达明建分管联系的派出所还有仙石、
仙潭两个派出所。仙岩、仙石、仙潭这三个乡在一条公路线上,当初分工的时候,
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为着方便计,局里让达明建把这三个在一条线上的派出所都
管起来。
在赶往仙石的路上,达明建将身子蜷在座位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将才陈
伟国对他说刘勇“已经不是当年我们在警校一同读书的那个刘勇了”,这倒让达明
建多少有些同感。身为专案组组长,怎么能不到现场来亲自组织指挥侦破工作呢?
他打了个哈欠,顺便问了问司机小耿,“关富贵家快要到了吗?”
“还有十来公里,达主任,你安心睡一觉吧。”见达明建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小耿说道。
“那好,我先眯一阵子,到了记得叫醒我。”达明建说着已经把眼睛闭上了。
关富贵是明中区更是仙石乡远近闻名的一名人,他的出名正是因为上访。十多
年前,他与邻居因争宅基地引发斗殴,被邻居用锄头将其右腿打残。当时,他给派
出所报案后,派出所说这是轻微伤害,也没当回事,让他自己去找法院;结果法院
受理后,院里的法医一开始将他的伤鉴定为重伤,又将案子甩给了公安局,因为重
伤案件应当由公安立案侦查;而这个时候,关富贵那邻居早已全家外出到南方打工,
连踪影也找不着了,更不用说调查取证了。公安这边刚开始着手侦破后不久,那位
法院的法医又把鉴定结论给改了,说上次把标准弄错了,关富贵应该鉴定为轻伤。
这边公安就有了意见,而且就轻伤而言,属于自诉案件,又把案件扔给了法院。于
是这案子就在公安、法院两家“踢皮球”,踢来踢去十多年过去了,但关富贵的案
子还是没有得到解决。于是,关富贵开始频繁地上访,希望能讨回公道。但这种陈
年旧事,公安、法院处理起来都比较麻烦,加之与他斗殴的另一方,一直找不着人,
所以,关富贵的上访,每次都无功而返。区里、市里到北京和省城去接过他多次,
后来,也就随他闹去了,总之是没有人理会他这码子事了。
达明建还是当指挥中心主任那会儿认识的关富贵。当时他刚到指挥中心当主任
后不久,就遇到了来局里上访的关富贵。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信访民警老何打来电
话,说一个老上访户坐在信访室内不走,说非见局长不可,谁劝也没用。达明建赶
到信访室时,老何虎着脸正在气头上。只见这上访户则搭着一只脚放在办公桌上,
正闭着眼睛悠闲地哼着小曲儿,一副上访“油子”的模样。听老何介绍说,这人正
是关富贵,每次到局里来都很难缠,怎么说他都不依不饶。达明建正想发火,却看
见了倚墙放着一支“拐”。老何说,关富贵的右脚被打成了粉碎性骨折,落下了残
疾,现在必须拄着拐才能走路。见是个残疾人,达明建的火气也就压了下去。
冷场了。
想了一下,达明建递给他一根烟。“老关,抽烟。”关富贵仍闭着眼睛,硬邦
邦地回了一句:“不抽。”达明建看了老何一眼,使了个眼色,突然高声对老何说
:“怎么没给老关倒开水?”然后,双手把茶给关富贵递了过去,笑着说:“老关,
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听达明建这样讲,他方才将脚从办公桌上放下,睁开眼睛
和达明建说话。
因为当时局里的朱局长到市局开会去了,没有接待他,那关富贵却就是不依。
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单位早下班了。还没法跟他急,只能捺着性子对他说:
“局长不在,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接待你行吧。”他没表态,达明建打了电话后,郭
爱兵便立马赶到了信访室。郭爱兵向他解释说,因为肇事者作案后一直潜逃到外地,
这么些年了,也没给家里人联系过,连春节都没有回过家,抓捕的难度相对大一些,
同时表示一定争取早日将其缉拿归案。好说歹说,又用了一个多小时,方才把他劝
走,但临走时仍就坚持,只要没抓着人,他会隔三差五地来局里找局长“陈述冤情”。
好不容易将他劝走,没想到就在当晚,达明建又遇见了他。因有事在局里加班,
深夜十一点,达明建加完班准备回家,却见局大门外侧街角躺着一个人。达明建赶
忙上前察看,正是关富贵!他睡在一张破旧的塑料薄膜上,身上盖着捡拾来的废旧
纸壳。达明建连忙叫醒他询问究竟,他说他又改变主意了,还是干脆就留在城里等
局长回来算了。又问是否吃过晚饭,他的脸上露出饥色,却连忙掩饰说:“吃了,
吃了,你甭管。”达明建有些揪心了,感到深深的内疚:你打发人家走人时,怎么
不问问人家身上带没带钱;你倒是回家吃饭去了,群众却饿着肚子睡在街头等着局
长接待!他马上把关富贵拉起来,说“老关,走,吃饭去”,把他领到附近的小饭
馆陪他饱饱地吃了一顿饭,也就几个小菜,几十块钱。关富贵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一边开始了与达明建的交谈。
他告诉达明建,多年的上访他早已倾家荡产,身无分文;好在家里还有田地种
着,还不至于饿死。这次借钱来区里上访,想见局长,不想没见着,钱也用光了。
本想今晚去找在城内务工的同乡借宿一晚,顺便混顿饭吃,却没找着,只好流落街
头了。他一个劲地念叨着达明建的好,他说自己每次找到公安局,人家觉得他太难
缠,总敷衍叫他“再等等”,等了这么多年也没个结果,心里哪能痛快。心灰意冷
了,索性就在公安局里耍赖撒泼,也只得就这么一直上访下去。所以下午对达明建
才这么蛮横无理。
达明建沉默了,心头异常地沉重。吃完饭,便又领着他,给他找了一家干净的
小旅馆先让他住下,并留下了他的联络方式;叫他还是回去,并诚恳地对他说案子
只要一有消息就通知他。关富贵迟疑地看着达明建,想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同意了。
临走时,达明建还塞给他二十元钱,让他明天一早买张车票回去。
回到家里,达明建一夜都没睡好。他感到,这关富贵还是通情达理的,他的要
求仅是缉拿凶手归案,并不过分。
第二天一早上班,达明建便从老何那里将关富贵的信访案卷调了出来,细细地
看了一遍。等在市里开会的朱局长回来,达明建将那晚的所见给他作了汇报。朱局
长表示将亲自关注这个案子,并告诉刑侦大队将嫌疑人上网,加大力度追缉。
从那以后,达明建经常打电话给关富贵,向他通报案情进展。每次打电话,都
要等上老半天。因为他告诉达明建的电话号码是他家附近一户农民家里的电话,叫
他接电话得等上老半天。就这么一来二去,达明建和他交上了朋友。在进城办事的
时候,他都要到达明建的办公室里去坐坐。
大半年过去了,当年10月下旬的一天,有半年多没到局里来过的关富贵拄着拐,
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达明建的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装化肥用的塑料袋。达明建告诉
他说,目前他的案子还没有进展。但他说,没关系,他今天来找达明建,是想把家
里种的一点儿蔬菜送给达明建。达明建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满满地装着土豆、南
瓜、辣椒等蔬菜。看着这些蔬菜,达明建的眼睛湿润了。
第二年开春,正好赶上全国公安“大接访”活动。通过努力,本案嫌疑人终被
抓获,但由于关富贵当初在案发后案子在法院和公安局之间推来推去,造成部分物
证无法收集,无法结案。达明建就此案向市公安局作了汇报,市局很重视,专门派
出刑侦专家侦破本案,他们也认为本案在事实上失去了侦破条件。为了给关富贵一
个交代,在市局的协调下,由区政法委牵头,请来法、检、公、司四家负责人对他
的信访案件作了专题研究,最终研究由法院受理他的案件,走民事赔偿的路子,以
使他能迅速获得赔偿,从而终结了这起十多年之久的信访疑案。
这以后,虽然达明建没在指挥中心工作,也不负责信访了,但每次到仙石乡,
他都要到关富贵家去坐坐。这次借着到这几个派出所检查工作,临出发时,达明建
事先在城里给关富贵买了两条烟、两瓶酒和几包糖果点心带在了车上。
关富贵的家住在盘山道的中央,公路只通到他家下面的小池塘。达明建和小耿
下了车,带上给他买的礼物,山里刚下过雨,路有些湿滑。达明建和小耿踩着泥泞
的山间小道,走了二十来分钟方才到了关富贵家。这关富贵到仙岩乡山里去挖煤去
了,家里只有他老婆在家。因为早就认识,他老婆见着达明建感到格外亲热。达明
建心想,这关富贵一把年纪且有残疾,居然还敢下到小煤窑里去挖煤,真是可怜人
啊!因为关富贵不在,达明建寒暄了几句,也就告辞走了。
到了仙石派出所,达明建专门把关富贵的情况给民警们说了。听了达明建的介
绍,大家都很感慨,表示一定在平时常去他家看看,帮着解决些困难。这仙石派出
所的人更少,连所长在内只有三个人。平日里闲着的时候多,特别是到了冬天大雪
封山后,车开不进来,倒有近半年是闲着无事做,日常工作也就是办办户籍什么的,
治安也出奇地好。这样的基层单位,在明中区分局里并不多,但不设这么个机构,
老百姓办事又不方便。
见着达明建后,全所民警都很高兴,一定要留他喝两盅。达明建看了看表,离
下午下班还早着呢,便说:“我到仙潭派出所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达明建到仙
潭,除了到派出所看看,还有一件事;不过,这事连随行的司机小耿都不知道。
刘勇的老家,在仙潭山乡里,距派出所大致还有四五里地。在警校念书那阵子,
达明建、陈伟国还有叶敏与刘勇相约利用暑假期间曾到他家去玩过几天。但自那次
以后,达明建再也没到刘勇家来过了。今天的日程安排比较紧,不过好在仙潭派出
所与仙石派出所一样,民警没多少事做,达明建也就走马观花似的听了听,看了看,
谢绝了派出所留饭的美意,催促小耿快往前赶,因为天快黑了。从派出所里出来不
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刘勇的老家。与十来年前相比,老家更破败了,原有的几间土
屋虽然还在,但也多年未做任何修缮了;房上的瓦间长着几棵稗草,在风中轻轻摇
晃。
刘勇的父母正好都在家,十多年过去了,他们更显老态;见着他们,达明建的
心中多少有些心酸。两位老人见达明建来了,都快认不出他来了。是啊,他再也不
是昔日的那个消瘦的少年,而是一个长着肚腩的中年男人了。只是提起当年,老人
们对当年暑假达明建他们几个来家里玩这个事情,还记得很清楚;特别还问道:
“那小姑娘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这个问题达明建怎好回答,他含混答道:“她忙。”
;然后岔开话题,“二老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还好。”两位老人的精神状态还不错。不过,提起刘勇和瞿佳两口子,
刘勇父亲就有些伤心,“每次打电话总说工作忙,前几个月他妈高血压犯了,我打
电话叫他给家里送点儿钱回来,结果电话是瞿佳接的,她还老大不高兴,说他们这
段时间手头紧,拿不出来。”这话让达明建听了,非常不是滋味。有钱去送礼跑官,
没钱给母亲看病吗?
他从身上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二老,顺着接过将才刘勇爸爸的话头,
郑重地说:“他叔,这是瞿佳让我带给你们二老的。她说,前一段时间听说妈身体
不好。当时手头确实紧,现在终于周转过来了,刘勇又忙,没空看望你们,就托我
给你们带了六千块钱,拿去买些保健品和药品,让你们多保重身体。”其实这钱是
达明建去年写稿挣的稿费。邹桂芳收了瞿佳送的现金和名酒,让她退给人家,怕是
要她的命。而且,也不好直接退给刘勇和瞿佳两口子,想他们也不会收,而且也会
把他俩给得罪了。达明建想了许久,才想起这么个办法来。原想给二老办一张卡,
又怕他们用不来,只好把现金带上了。
“这个事是瞿佳的意思,她没给刘勇说,叫你们也不要问。”达明建叮嘱道。
老人们抹抹眼角的泪花,直夸瞿佳这个城里媳妇懂事、孝顺。一定要留达明建
吃饭,达明建推说还有事,握了握两位老人的手,便走了。
回到车上,小耿问道:“达主任办什么事去了?”
“去看了一个老朋友。”达明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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