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心底里,达明建一直视王一为良师益友。自己关于政治工作的许多想法,都
获得了王一的支持和肯定。他俩都对现行的政治工作中一些形式主义的做法比较反
感,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也能够坚持自己的观点。
同时,王一的作风也比较务实。达明建到政治处以后提出了“五必看”的要求,
即作为政工干部在民警生病住院时、民警孩子考上重点高中或本科以上大学时、民
警父母去世时、民警家中出现重大变故时、民警夫妻之间家庭感情出现问题时应上
门或到场去慰问,去做思想工作。王一不仅同意,而且平日里只要抽得出时间,他
都要亲自去登门看看。
因此,虽然有时觉得王一有些软弱,但达明建对王一还是比较敬重的。只是夹
在局长、政委之间,达明建这个政治处主任不好当啊。按说,政治处主任承担着局
里政治思想工作的各项具体业务工作任务,他的直接领导是政委,应对王一负责;
但局党委书记又是张兆龙,从这个角度来讲,又应对张兆龙负责。怎样处理局长与
政委之间的关系,让达明建颇感为难。偏偏张兆龙又是个喜欢独断专行的领导,在
一些具体的问题上,张兆龙常常跳过王一直接给达明建交办任务,对此,达明建坚
持按规矩来办。毕竟人家这个政委也是组织任命的,与政委通气,属于份内之事;
该向局长汇报,也是理所当然。
就在那晚陪着王一慰问完专案组回到城里后,王一却支开了马兵,约着达明建
去“喝两杯”。喝着喝着,平日里出言谨慎的王一的话也多了起来。王一向达明建
回顾了自己以前的许多经历,比如是怎样一步步获得提拔任用的,又比如在一些人
生的关键时刻如何没有把握住,包括自己在市局交警支队当政委时,因总爱“较真”,
而受到支队内部某些人的排挤,被下放到明中来任职的这些个旧事;而且还有在明
中分局工作这些年所感受到的压抑与失落……甚至还借着酒劲把张兆龙可能到区委
任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这个事透露给了达明建。
王一说着高兴,全没有平日里政委的架子与威严,还拍拍达明建的肩膀,“老
弟、老弟”地叫个不停,这是在跟达明建交心呀。达明建敬佩地看着王一,心里想,
王一这几年也真不容易。“在警界混,真难!”这是王一发自内心的感慨,对此,
达明建也深有同感。如果张兆龙这次真的能够升迁,达明建觉得,王一其实倒还真
是个合适的局长人选。
第二天上班,达明建理了理这段时间遭遇到的诸多事情的头绪,定了定神思,
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到档案室去找一找与周新林自杀一事有关的卷宗。档案员老宋正
在忙着,达明建一边找着档案,老宋一边与他聊着天。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起
各自的家庭了。
“你儿子大学毕业后找着工作了吗?”达明建问。
“唉,达主任。”老宋说着,便叹起了气。
老宋老两口就一个儿子,大学毕业后始终没找着固定工作。现在家里待着,因
为心情不好,每天倒还拿父母出气。
“这些‘80后’的孩子比不得我们当年,空闲时多跟他沟通沟通。”达明建对
此颇为理解。
“达主任,我们家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啊。我老婆下岗了多年,身体又不好;
每个月她们单位发的那点儿生活费连吃药都不够。我每个月的工资你是知道的,连
供娃娃上学都紧巴巴的。你看,孩子书倒是读毕业了,可咱们肩上的压力还是没轻
松半点儿啊。”老宋又连声叹着气说。
老宋的家庭情况,达明建是清楚的。在局里面,老宋算是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困
难的了。在达明建当政治处主任这几年,逢年过节搞个慰问、发个困难补助什么的,
都会把老宋列上。
“这样吧,老宋。局里交管大队正招着协警,帮着管管交通,维持个秩序什么
的。干脆让你儿子来试试吧,顺带也帮着磨磨年轻人的性子。回头我给交管大队岳
良成大队长说说,应该没多大问题。待遇嘛,就只能是混个温饱了。你看成不?”
达明建觉得像对老宋这样的老同志,应该给予一些关照。
“这太好了,谢谢达主任的关心。我回去就叫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去报名试试!”
老宋兴奋地搓着手,充满了感激。
回到办公室,达明建便开始看起自己找来的这一堆档案来。这几本档案里有当
时周新林去世后的善后家属座谈会会议记录、法医对周新林的尸检报告以及局内成
立调查组,对周新林死亡一案进行调查的相关笔录等一批材料。这些材料中,有些
达明建只是草草看过,比如尸检报告,比如善后座谈会记录。这些情况都是达明建
知道的。对调查笔录,达明建则看得很细。
按说,当时局里对此也是相当重视的。派出了分管刑侦的常务副局长郭爱兵率
领陈伟国等一批老资格刑警,对此事展开了详细调查。看着陈伟国这位老同学做记
录那熟悉而又一丝不苟的笔迹,达明建的心中涌起一阵敬佩。同时,依着他对陈伟
国的了解,他也认为,调查组的调查是认真负责的,也是可以相信的。但是,达明
建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陈伟国的业务能力,他是知道的。郭爱兵也是一个经验非
常丰富的老刑警。这两位刑侦老手领衔,局里又把周新林的死亡当成专案来办,怎
么会没有结论呢?
奇怪了!
达明建给陈伟国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陈伟国的声音时断时续,有些嘈杂。
达明建知道,此刻他很忙。“喂,喂,喂”,陈伟国生怕达明建没有听见,大声地
在电话的那一头用力喊着。
在通话中,达明建详细地把他所看到的有关周新林死亡调查材料中存在的疑问
给陈伟国说了。
“哎呀,这个问题,三言两语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反正这两天案子上的事情也
不多,我干脆回局里一趟,咱们见面谈。”陈伟国说。
达明建还想对陈伟国说些什么,那边陈伟国却一下子挂了。这真是一个风风火
火的人。
陈伟国的手机刚挂,局里内线电话却响了。一看是总机,达明建忙接了。
“张局长通知马上召开党委会。”因为值机员通知得也很急促。
“什么内容?”达明建问。
“张局长没说。”那边值机员已经挂了。
对于这种临时动议召开的党委会,达明建早已习以为常。这个张兆龙真是霸道,
达明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打开了存放机要文件的抽屉锁,拿出了“党委会会议记
录”,挟在腋下,一手端着个茶盅,慢慢走进了会议室。达明建看看表,习惯性地
打开了党委会议室内的灯和空调,又把饮水机的电源打开,然后在会议桌旁左侧最
靠后的位置上坐下了。
今天这个会,却是在市局下派到局里任职的吴正副局长提议下召开的。他刚从
市局得到可靠消息,受省公安厅新上任不久的青明道厅长亲自委派,省厅秋季治安
整治行动暗访督察组已经从省里出发几日了。按照青厅长的指示,本次督察采取事
先不打招呼,便衣暗访的方式,重点在区县一级公安机关。青厅长专门作出指示,
要求下面不用接待,督察结束时到市局交换意见即可。据吴正讲,通过市局的周密
工作,已经掌握了督察组的行程,很可能于近几日内到明中区来。
应付上级名目繁多的检查,基层早有经验。对于这件事情,张兆龙认为应该引
起高度重视,特别是赵小武作为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更显得有些紧张。在会上,赵小
武向各位党委委员通报了市局转下来的几封信访件的内容。前不久,市局邵局长连
续接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向邵局长反映明中区治安混乱,黄
赌毒盛行,尤其是娱乐场所内青少年吸食“摇头丸”和“冰毒”的问题比较严重。
这些信中甚至还比较尖锐地向邵局长提出了在明中区公安分局内是否存在包庇和袒
护这些“黄赌毒”现象的问题。当然,邵局长对此并未表态,而是在抬头写有他的
名字处,画了一个很大的圈,表示他看过了,便退市局信访办了。
“这几年明中城的治安到底怎么样,大家是心中有数的。我觉得,这几年明中
的经济发展较快,外来人口众多,产生一些‘黄赌毒’现象是正常的。明中城治安
的主流是好的嘛!”赵小武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瞟坐在旁边的郭爱兵。顿了一下,咬
牙说:“我知道现在有人想搞我,不过,也没这么容易!”赵小武接到信后,便将
郭爱兵列为第一怀疑对象。张兆龙即将提拔,在局里现职副局长中可能要挑一个交
流到其他区县任政委。这个事情张兆龙私底下是给赵小武通过气的。先不管市局党
委怎么考虑,但目前明中区能有资格去角逐这一位置的,大概也就只有他和郭爱兵
了。因此,在心底,赵小武已将郭爱兵列为了对手。现在又出了这么个事,他不怀
疑郭爱兵怀疑谁?
郭爱兵好像没听见赵小武在说什么似的。此刻,他的注意力在他手里的水杯上。
他在认真地看着水杯上印着的书法,一边用手在空中比画着笔画。
“算了,老赵,这是党委会,怎么可以说这些没有原则的话呢?像这种举报信,
谁手上没几封呢?”王一出来打圆场了,他说话声音一贯很低,此刻说来也软绵绵
的。不过听得出来他对赵小武把举报信的事拿到党委会上来说有些不悦,但很有效
果,这赵小武立马也就不开腔了。
“咳咳”,张兆龙干咳了几声,这是他讲话的前奏。“同志们,省厅督察组下
来督察,是受省厅青厅长的直接指示。”张兆龙用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接着说,
“我们当然要引起高度重视,而且时间比较紧,要是他们发现了有什么问题,这对
明中公安的形象是个损害。政委,我看是不是这样?”他的身子朝王一这边靠了靠,
好像是征求意见的意思,又好像不是,但王一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对他将要说的内
容“完全同意”。
“这个事情由赵局长负总责,把城里的娱乐场所业主召集起来开个会,进行有
关治安方面的培训,把规矩再讲一下,也是个教育。另外,部署在全区开展一次治
安集中整治行动,各位局领导也分别下到各自分管的派出所去亲自督战。先说清楚,
要是这次督察组在哪发现了问题,由分管的局领导向局党委作出解释!”张兆龙安
排得很具体。
这个安排,看起来中规中矩,其实充满玄机。因为这等于是提前给全区放出了
风声,而且也能给督察组以“明中治安抓得紧”的印象。张兆龙能走到现在这个位
置上,倒也绝非无能之辈。
达明建看了看参会的其他几位领导,齐玲和刘国明在埋头喝着杯中的茶水。这
边郭爱兵仍在研究杯子上的书法,用手在空中比画着。
王一点了点头,表态同意张兆龙的指示。
“那好,大家分头去落实吧。散会!”张兆龙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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