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这个电话，让达明建感到分外为难，是方炎的儿子方小军打来的。
“达叔叔，我是小军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方小军低沉着声音。
“哦，是小军啊。没事，我方便。”达明建答道。
“达叔叔，我想问你个事……”方小军欲言又止。
“好孩子，你说吧。”达明建应道。
“达叔叔，我爸是不是在外边有女人了？”听得出来，方小军是鼓足了勇气才
这么问的。
达明建顿了顿，在年轻人面前，他比较注意自己的措辞。“小军，你的爸爸非
常爱你。至于你问的这个事情，我没有听说过。”达明建左思右想，还是说了违心
的话。
“达叔叔，我在明中的同学说，他看见我爸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估计他是在
和我开玩笑。”方小军释然了。
“好孩子，这么晚了，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平时有时间要多给妈妈、
爸爸打打电话。”达明建亲切地说，他不想让方小军听出自己在说谎。
挂掉电话，达明建的心里好一阵难受，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在晚辈面前说了假
话而心里不痛快。但要他怎么办？难道要告诉这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是个情场浪子？
达明建默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定了定神，还是决定给方炎打个电话。
“老伙计，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是不是在乡下寂寞了？”方炎在电话里
打着他惯常用的哈哈。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灯红酒绿的应酬场所。
“你出来，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达明建有些恼怒了。
达明建听到电话那头方炎左弯右拐，终于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好像
是洗手间。
“达主任，有啥事啊？”不等达明建答话，他又接着说，“今晚你们那个张局
长硬要拉我和他喝上三大杯。没办法，谁让我跟他是哥儿们呢！”言语间透着炫耀
的意思。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刚才你儿子给我打电话了。”达明建一下子
切入了正题。
“我们家小军找你干吗？”方炎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哆嗦，仿佛一下子清醒了。
“干吗？他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达明建说得很干脆。
“什么？”方炎一时语塞了。
这边达明建已把电话挂了。
打完电话的达明建有些释然，他叹了口气，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了回去。
等他一觉醒来，接到了洪雪梅的电话。说局里通知，省厅督查暗访组已经走了，
下到派出所的各位局领导也可以回局了。
“这不是瞎折腾嘛！”达明建不禁在心里抱怨着。吃完早饭，达明建就准备往
局里赶，临走时，记起关富贵孙子上户口的事，便将材料交给冯军，让他今天就帮
着办一下。说妥了后，才给关富贵打电话告诉他几天后可以到局里来拿。
达明建匆匆赶回局里，便把洪雪梅找来，问道：“老同志出去考察的事，安排
了吗？”
“早安排了，现在已经上路了。”洪雪梅答道。
“那你们的那个团代会呢？”达明建一直记得这件事。
“也筹备好了，就看张局长和王政委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可以开了。”看来，
洪雪梅这段时间的确做了很多事情。
“局里前天开会才让我们下去，怎么今天又叫我们回来了？”达明建有些奇怪。
“嗨，吴副局长说的暗访确有其事，只是我们有些神经过敏。省厅暗访组里面
有个人是张局长在省委党校读研究生班时的同学，人还在路上，就给张局长打了电
话，说明了来意。这就好办了，昨天晚上，局里在明中大酒店安排了一桌，由赵局
长主陪，七瓶五粮液下去，省厅的‘暗访’在我们区就算是通过了。今天一大早，
他们就走了。”洪雪梅说话的语速很快。
原来如此！达明建笑笑，有些苦涩。
好容易安静了下来，达明建想把眼前的几件事情处理一下，便叫洪雪梅把网监
大队的齐放大队长叫来。齐放关于网上抨击刘勇的那个帖子的调查情况，让达明建
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之中。
通过锁定发帖人的IP地址，发现是在省城的一家小网吧内。齐放他们带人过去，
找到了这家位于省城郊外城乡结合部的“黑网吧”，可是那里既没有安装视频监控，
也没有严格落实凭身份证登记上网的制度。也就是说，追踪到此，线索已经断了。
这表明，发帖人是处心积虑地在办这件事。
“现在我们也只能加强日常监控，一有情况，立即采取措施，加以控制。”给
齐放的工作交代完，达明建心里还是不太踏实。待他走后，达明建又给吴玉先打了
个电话。
吴玉先那边倒还风平浪静，说只是有几篇反映具体诉求的帖子，早已处理妥帖
了。
听了吴玉先的回答，达明建的心中泛起一连串问号，只是在吴玉先那儿，他不
好表露出来。
因着这件事，达明建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把姜主任叫来，说利用上午这会儿
时间，找几位民警谈谈话。他原本想让田力夫、洪雪梅也参加一下，可是考虑到要
谈话的这个人和所要谈的话题都比较敏感，让洪雪梅这个小姑娘参加不大合适，也
就作罢了。不让田力夫参加，是因为他有些心术不正，这事被他知道，可能搞砸。
达明建要谈话的人就是“明中刀客”在帖子中所说的“詹某某”——刑侦大队内勤
詹蓉。
“姜主任，还是做个记录吧。”达明建吩咐道，顺便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詹
蓉倒了一杯水。
“小詹，你到明中分局后，生活还习惯吧？”达明建不想把开场白搞得太紧张。
詹蓉二十岁出头，是个外省人，从一所不大知名的专科院校毕业后，参加招警
考试被录取到明中分局工作。
詹蓉的神色有些紧张，不停地用食指和中指交替着轻轻敲打茶杯的中间部位。
“还可以，我到明中后大家对我比较关照。”詹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达明建看了看旁边埋头记录的姜主任，笑了笑：“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
几句寒暄后，达明建考虑进入正题。虽然有些尴尬，话还是得说。不过，不能
说得那么直接。
“前不久，‘民意论坛’上的那篇帖子你看过了吗？”达明建有意说得很含混。
“我知道。”詹蓉的声音很小，边说边抽泣起来。
达明建不动声色地从桌旁扯了几张抽纸递给她，和蔼地说道：“那你觉得上面
反映的内容是不是属实？”
詹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垂着头，她有些哆嗦，手指敲击茶杯更频繁了。许久，
才答非所问地说道：“达主任，前几天刘大队的家属瞿大姐来找过我了。”
达明建不动声色地问：“她来找你干什么？”
“她把我约出去，指名道姓地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詹蓉的声音更低了。
“哦，有这种事情？”达明建有些吃惊。
“她说她是绝不会与刘勇离婚的。”詹蓉的话很含蓄，但在达明建与姜主任看
来，她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
这是一个比较尴尬的长时间冷场。詹蓉的说法着实让达明建与姜主任这两个大
男人非常吃惊。
场面僵持了许久，还是达明建打破了沉闷。“你和刘勇之间的事情，队上的同
志知道吗？”
詹蓉摇了摇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达明建平静地问道。
詹蓉又摇了摇头，“不知道。”
“可是，刘大队长有老婆和孩子，有家庭。你们这样下去的后果怎样，你想过
没有？”达明建激动了。
“达主任，不管你们怎么看，反正我是不会离开刘勇的。我就知道，我们‘80
后’的感情生活，你们是不会理解的。”詹蓉沉着地说。
“那刘勇是什么态度？”达明建有些压不住情绪了。
“他能有什么态度？就这么拖着呗。可又有什么办法，瞿佳这个样子，怎么谈
得拢？”把话谈开后，詹蓉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达明建语塞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思索再三，达明建才开了口：“小詹，我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为了他，我已经流产两次了。”詹蓉的泪水又流出来了。
“那好，我看这件事情……”达明建边说，边想着自己的措辞，“你们双方都
不要激动，也不要向外张扬。你的身体不好，今年春节你在局里值班也没顾得上回
家。我看是不是这样，局里安排你休一次探亲假，你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也冷
静冷静。至于手续嘛，你回去跟刘勇说一声就行了，明天就可以走。等休假结束，
再到政治处补手续。今天这个事，我和姜主任也不会出去乱说的，你放心。”达明
建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詹蓉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她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谢谢达主任，那我明天就走了。”
“你去吧。”达明建挥了挥手。
待詹蓉走后，达明建面色凝重地对姜主任说：“老姜，你看今天这个事情……”
姜主任明白达明建的意思，他会意地点点头：“达主任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只是这记录……”
“交给我，我来处理。”说着，达明建便将姜主任刚才做好的记录拿了过来，
当着他的面给撕掉了。
看来，至少帖子上反映的刘勇与詹蓉之间关系暧昧是不假的。这让达明建陷入
了一种惶恐。他开始反思，自己对“明中刀客”这篇帖子的第一反应，是不是有些
先入为主了。
虽然可以暂时将詹蓉支开，换来一段时间的宁静，但是，瞿佳的脾气是那种泼
辣型的。前段时间她之所以没有把事情闹大，是因为那时刘勇正赶上要提拔的关键
时刻。能够做到这一点，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是刘勇这样的刑侦大队长，他怎么管好队伍？詹蓉还怎么能在刑侦大队里待
着？想到这里，他决定先和王一沟通一下，看是否将詹蓉调离刑侦大队。她在大学
里不是学的文秘专业嘛，就安排到指挥中心去当内勤，反正工作性质也没发生变化。
听了达明建的汇报，王一很吃惊。
“刑侦大队长，不比其他普通所队长啊！肩负的责任重大，怎么面对女下属，
都控制不住自己，这是在玩火啊！”王一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明建，现在也只
能先这么办了，把詹蓉与刘勇调开一段时间看看。另外，詹蓉休假回来，我要亲自
找她谈谈！从保护干部的角度出发，目前要严格控制知情人范围，特别是不能闹到
社会上去，不然会影响单位形象。我同意你的建议，你给张局长也要作好汇报。”
王一说得很仔细。
这段时间，除了那天在临时召开的党委会上见着了张兆龙，好长一段时间在局
里和区里基本上见不着他的影子。达明建将电话打到了张兆龙的办公室，响了许久，
却没有人接。看来他没在局里，便与他在区政府的秘书小周联系了一下，还是没找
到他。小周说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而且这几天也一直没到区政府来。手头上的这
件事，电话里又不好说，也说不清楚，达明建只得无奈地等他回局里后再说。
这时，手机响了，正是昨晚陪张兆龙喝酒的方炎。现在的他醉意全无，好像还
有些紧张。他极爱方小军，也常以儿子为荣。所以，接到达明建的电话后，他立时
就愣住了，挂了电话，便匆匆赶回家陪齐文娟去了。
“你昨晚是怎么跟我儿子说的？”方炎问。
“还能怎么说？我一把年纪的人还要跟年轻人讲假话。几天前的晚上，齐文娟
打电话问你到哪里去了，我也只能对她说假话。我亏不亏心？方炎，有些事你真要
好好想想了。”达明建心里直窝火。
“是是是。”听到达明建这么说，方炎放心了。
“你不能老是这边齐文娟，那边叶敏两头都拽着吧？现在文娟和小军都对你起
了疑心，我看你还是要尽快做个了断。”此时达明建的心里不知哪里来的无名之火。
“好了，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次又谢谢兄弟了。”方炎心里踏实下来，
一再表示说一定于近期到省城去看看儿子，并且尽量不往外边乱跑，就待在家里陪
亲爱的老婆。
了断？你达明建说得倒轻巧，能“了断”吗？从理智上，方炎也确实想放手了，
毕竟刚开始的新鲜劲已经过了。但偏偏是叶敏就不行，至少现在不行。一则，她在
床上是个尤物；再则，这个叶敏，现在他的很多事情还用得着。当初结识她，不就
因为她是省检察院检察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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