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区委组织部推荐考察结束后,达明建心里揣摩着匿名信是不是又该出笼了。当
这个测评结果出来后,达明建的心里并无太多喜悦,相反隐隐感到有一丝不安。但
从大家充满鼓励、期待的眼神中,达明建还是深感欣慰的。
向明走后,王一专门约达明建到他办公室里谈话。
“明建,今天下午的考察,你事前没做什么手脚吧?”王一关切地问道。由于
一直是达明建的直接领导,在达明建面前,王一说话没有拐弯抹角。
“王政委,今天的事我事前不知情,组织上可以调查。而且,我跟着政委一起
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负责组织人事工作。我的性格和人品怎么样,您是了解的。”
达明建平静地说。
“你真的什么也没做?”王一追问道。
“没有。”达明建摇摇头。
“哦,这我就放心了。只要你没搞什么名堂,我相信上级组织部门会对这次推
荐结果有一个公平的交代的。这说明,咱们的民警队伍还是有正气的,民警的眼睛
是雪亮的!”王一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长气。
借着这个机会,王一也想和达明建聊聊心里话。“明建,咱们工作的这个明中
分局复杂啊。我也给你透个底,我为什么一直只是‘临时负责’,可能也跟这些因
素有关啊。”王一想着自己的事,也有些感慨。
“政委多虑了,您当局长,估计是迟早的事。众望所归嘛,也是人之常情。这
些年,你跟张局长一起搭班子,工作配合得很默契,在全市公安机关中也是一致公
认的。张局长提拔高升了,你不水涨船高,怕也说不过去啊!”
“嗯,明建,对你,我一直是信任的。你的能力和水平,大家也有目共睹。你
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你。”王一点了点头。
明中区分局副局长人选流产泡汤的消息也很快传到方炎的耳朵里,他很生气。
这次为刘勇的事情,他是上下打点,没少花钱。如果推不上去,这钱不就打水漂了
吗?不行,方炎认为必须采取行动。
方炎行事一向高深莫测,这也是他一直立于不败之地的原因。有件事情,刘勇
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方炎就是那个神秘的“明中刀客”。这与后来,方炎斥巨资
扶他上位,其实并不矛盾。当初,方炎不想让他当这个刑侦大队长,是真的,后来,
想把他扶上副局长的位子,也是真的。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当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虽然出面的是河江市公安局常务
副局长郭明,但实际上是方炎的意思。一个精明能干如周新林一样的刑侦大队长,
对方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而刘勇,一开始也跟在周新林屁股后头,喜欢琢磨事,认个死理什么的。虽然
高明发那个事情出来后,他和刘勇进行了初步的“合作”,但周新林把持不住,死
了,让他心里好一阵子没底。后来王勇明走了,张兆龙提出让刘勇来当这个大队长,
方炎的心里真不放心。所以,便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眼前,为了全力扶持刘勇,达明建这个挡道的桩子,必须拔掉。想到这里,方
炎认为,“明中刀客”必须再次采取果断行动。方炎记得就在达明建所在处室里有
个不甘寂寞的副手,打过几回照面,好像对达明建不太服气,而且硬要把他的手机
号码留给自己。对对对,就是他,田力夫。达明建的情况他最熟悉,这个人倒可以
利用利用。方炎定了定神,拨通了田力夫的号码……
至于效果嘛,也和前次搞刘勇一样。能扳倒达明建,当然好,不能,把水搅混,
也够他达明建喝上一壶的了。
这段时间,明中区分局里有一个人比刘勇更痛苦,那就是詹蓉。作为刘勇曾经
的情人,被玩腻了后,便被他一脚蹬开了。
好长一段时间,沉醉在副局长迷梦中的刘勇把她遗忘了。打电话,不接;找他,
找不着;最后连面都不想见了。
不行,詹蓉认为自己与刘勇之间有笔账要算清楚。至少眼下,不能让他当上副
局长,不能让他痛快。她觉得自己必须阻止他,于是,她也写了一封匿名信。
不久,市委政法委邵书记的办公桌上有了告状的匿名信,而且是两封。
一封是告刑侦大队代理大队长刘勇的,另一封是告明中区公安分局党委委员、
政治处主任达明建的。显然,告状人针对的都是此次明中区分局副局长推荐考察人
选的。
告刘勇的这封,署名“知名不具”。主要反映刘勇生活作风腐化堕落,包养情
妇;与下属女民警关系暧昧,大搞婚外恋,致该女警多次堕胎引产;与他人合伙开
设赌场,数额巨大;最为可恶的是,居然编造假案,找无辜的人来顶罪,冒功请奖。
告达明建的这封,则署名为“明中刀客”,是老熟人了。主要反映达明建平日
里装得道貌岸然,其实是个衣冠禽兽。前不久,受组织委派到省厅学习,却跑去嫖
娼,被省城公安机关给逮住了,结果利用关系,交了一大笔罚款,才算了事。平日
里经常让手下或有求于他的人安排他到明中大酒店吃喝嫖赌,听说还与洗浴中心的
妈咪姜某某有不正当的两性关系。又利用招录新民警之机,大肆收受钱物,使一批
不法分子混入警队,名字为某某某和某某某。为能爬上副局长宝座,不择手段,采
取封官许愿和贿赂的办法,在部分中层干部中拉选票,情节和手段都极为恶劣。
看了这两封信,邵书记的脸绷得很紧。看来,这明中公安分局的情况还真是复
杂,有必要派人下去了解了解。
一番思索之后,邵书记将两封举报信订在了一起,批示道:市公安局派调查组
进驻明中公安分局调查,并将结果报我。
自从上次区委组织部到局里推荐考察干部之后,局里这一阵子倒是格外清静。
就连那个田力夫,也按时上下班了。
“田主任上班了啊,身体恢复得怎样?”达明建笑着问道。
田力夫对他的关心感到有些惊愕,旋即镇定了下来,说道:“我——没病。”
他能准时上下班,看起来是规矩了,其实是在等着看达明建的笑话。
“没病就好,没病就好。”达明建点点头。
刚到办公室,达明建手机响了。
“达大主任,忙什么呢?”原来是方炎。
达明建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正上着班呢。”
“怎么,心情不好?别呀,有时间就出来放松放松!”方炎善解人意地说。
“怎么个放松法?”达明建不知道方炎是什么意思。
“还能怎么放松?老地方——神泉山。咱哥俩儿好好聊聊!”方炎说出了自己
的想法。
“这——”达明建有些犹豫。
“明天不是周末了吗?我一早来接你!”方炎依然十分豪爽和大气。
新的一天达明建如约而至,走在神泉山的石板路上,心情好了很多。方炎背着
手,慢慢走到达明建的身后。他一身休闲打扮,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也不错。
“今天就不再搞什么求神拜佛了吧?”达明建笑着对方炎说。
“哪儿啊,我也烦这个。上次是因为阿敏喜欢搞这些,所以才陪着转了转。”
“这就好,这就好。”达明建一边说着,一边健步向前走着。
“你别走这么快嘛。”身体有些发福的方炎跟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说。
终于,他们走到山间一个小亭里。达明建停下来,想在那里歇歇脚。一会儿,
方炎才跟过来。
“听说,你跟阿敏在学校里读书时有一腿?”方炎讳莫如深地问道。
“什么啊?你听谁说的?”达明建有些吃惊,怎么方炎突然提起了这个事。
“你甭管是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听方炎的口气,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谈过两年恋爱,临毕业时分手了。你可别往歪处想,我们那时谈恋爱是什么
样子,你又不是没经历过!”达明建觉得对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说,那女人怎么样?”方炎试探性地问道。
“不好说,不好说。”达明建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愿意与人讨论这个问题,
尤其是与方炎。
“你这人啊!”方炎摇了摇头,见达明建不想谈这个话题,他也不便再问,于
是换了个话题,其实这也是今天的正题。“我听说,最近你们局里的副局长推荐考
察出了点状况?”
达明建不理方炎,若有所思地说:“若自心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
授,救不可得。”这句话语出佛经《坛经》的第三十一章,意思是说如果你自己的
心念邪恶,被妄念所颠倒,即使有再好的心外导师来教育你,也不能把你救出苦海。
达明建此时说这个话,其实在心底已经对方炎深深地失望了。
这些话对具有相当文学造诣的方炎来说并不艰涩,他完全明白了达明建的意思。
但他有些不以为然,也不愿接达明建的话茬。
“你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呵呵,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副局长?”方
炎试探道。
“那个苟平中,是你们公司的人吧?”达明建直击要害。
“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方炎有些警惕地看着达明建。
“从高明发,到李长顺,再到这个苟平中,还有那个高浩,我总感觉有些不对
劲儿。老同学,这些事,跟你没关系吧?”达明建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方
炎。
“你问这些干吗?莫非,你这个政工干部也管起刑侦来了?”方炎闪烁其词地
说。
“欲望太多,是让人不快乐的源泉;摆脱不开,是人世间一切痛苦的源头。”
达明建说。
“哪儿啊?我怎么可能跟你们管的那些个破事有什么关系。我,你还不了解吗?
是个搞技术的工程师嘛。现在虽然干上了董事长,可那也是组织上安排的,暂时挂
个名而已。”方炎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总是避重就轻。
区里要求对煤炭资源进行整合的决定出来后,神田公司使出了浑身解数。大家
都比较支持,惟高明发、李长顺这两个人不识时务,死守着几口小煤窑不放。为此,
神田公司不知与他们二人谈过多少次,钱也出得比其他煤窑高很多,他们仍不答应。
那就怪不得他方炎心狠手辣了。那个苟平中,虽然是自己兄弟,但谁叫他做事不谨
慎,留下了蛛丝马迹。要不是自己当机立断,差点儿让刑警追到自己头上来了。由
于陈伟国的搅和,高浩这个替罪羊算是白选了,但案子好歹还操纵在郭爱兵和刘勇
的手头,这就行了。
达明建沉默了一会儿。
方炎又回到了正题上来。“你真想和刘勇去争那个副局长?”
“没兴趣。”达明建摇摇头。
方炎笑了笑:“刘勇的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他不是你警校同学吗,跟我也
是兄弟。你们兄弟俩,谁上不是一样啊?”方炎终于说出了他内心的真实用意。
“方炎,你——”达明建突然觉得,这个与他笑着说话,相交了几十年的兄弟,
竟然形同一个陌路人。
根据邵书记的指示,河江市公安局调查组正式进驻明中区公安分局。调查组此
行由五人组成。组长名叫朱明杰,是市公安局政治部副主任——一个戴着眼镜,说
话细声细气,长得白白净净,刚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当然,在调查组下来之前,朱明杰组长已分别给张兆龙和王一打过招呼,传达
邵书记批示精神,同时通知他们做好相应准备,一定配合调查组开展好工作。
朱明杰此人不简单,秘书出身,跟邵书记十多年了。自从邵书记兼任市公安局
长后,朱明杰才三十来岁就担任市局政治部副主任了。其实,他在政治部待的时候
很少,大多数时候还是跟着邵书记身边当秘书。今年以来,听说是为了让他锻炼锻
炼,也就正式到政治部开始上班了,几天前刚被提拔了副处级,这次又亲奉邵书记
的指示来明中分局展开调查,自然很卖力气。
进驻明中分局后,调查组五个人简单分了分工。除了朱明杰,共分成两组,每
组两人。一组调查刘勇,一组调查达明建。朱组长负责抓全局,每天晚上听一次汇
报,汇总情况,商量下一步工作方案。
两三天以后,朱组长召达明建谈话。调查组进驻的事情,达明建是知道的。虽
然王一向他隐约透露过有人好像在写信搞他,但他也懒得追问。心中无鬼,怕什么?
依着老例,一阵寒暄后,便陷入了沉默。
“达主任,最近,我们接到了一些反映,今天找你来,是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朱明杰虽然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
“朱主任客气了,想了解什么,尽管问。”达明建平静地说。
“这个,你最好主动说嘛。”朱明杰还是笑着,故作轻松地说。
“说什么?我什么事都没有,怎么说呢?”达明建道。
达明建见朱明杰脸上的肌肉轻轻地跳了一下,好像在冷笑。果然,朱明杰开始
发飙了。“真的没有吗?你还需要组织上给你提醒。我问你,这次你到省里学习,
是不是到什么地方去过?干过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没有?还有,你平日里在生活作
风方面有没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另外,这次招警政审,你又从中捞取了什么好处
没有?”
原来是这样!
不过,达明建事前也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朱主任,这些事情,我可以清楚地回答,纯属子虚乌有。所谓‘清者自清,
浊者自浊’。当然,组织上调查一下也好,还能还我清白。第一,关于我在省厅组
织的县级公安机关领导干部培训期间有什么不轨行为的问题,请你们跟举办这次培
训班的省厅政治部培训中心联系。学习期间采取的是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方式,学习
在课堂,休息在寝室,全部在省警察学院内进行,我根本不可能外出,更不可能去
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第二,我个人的生活作风是严肃的。平日里除了看书,我
没有其他爱好。当然有些必要的应酬,比如上级来人检查工作之类,就像这次你如
果不是以调查组组长身份下来的话,搞不好我也是要陪你吃吃饭,喝喝酒什么的。
但说我搞什么吃吃喝喝那一套,根本上就是陷害!至于其他嘛,家里有一个老婆,
这辈子可能都只有这么一个了,具体情况请工作组调查。第三,关于此次招警政审,
送到我手上的材料,全都是经过多家单位审查、签字盖章后认为合格的同志的材料。
在这一过程中,我没有为这批同志中的任何人打过招呼、说过情,更没有捞取什么
所谓的‘好处’,也不可能有机会捞好处。”
“不要急于把自己洗得这么干净嘛!”三人中的一个冷冷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已经表明了我一贯为人处世的态度,也请组织认真加以调查。”达明建觉
得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达主任,听说你们局里这次的推荐考察搞砸了?”朱主任饶有兴味地问。
“关于此次区委组织部来局的推荐考察,我得的票是比较多,但这并不是我搞
了什么名堂,更没有贿赂、拉拢和串联什么人。这件事情,组织上可以调查。”达
明建据实禀报。
“说说目前你们局里中层干部的状况吧。”朱主任问道。
达明建觉得这朱主任不仅对调查反映的匿名信的事情十分在意,而且对局里面
的情况也很感兴趣。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图之前,达明建心里多了几分警觉,反问
道:“不知朱主任想知道哪方面的情况?”
“也就是随便问问,了解了解情况嘛!”朱主任笑吟吟地说,随手扔给达明建
一支烟。
“你所说的情况,我们每年都会向市局汇报的。实力统计嘛。至于队伍状况分
析,每季度报一次,比如干部的年龄结构、文化结构和思想状况,那上面都有,朱
主任可以去看。至于朱主任想具体了解某个中层干部的情况,我可以在此向您汇报
汇报。”达明建索性含混地答道。
“哦,那就算了。好吧,明建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了吧。组织上对你进
行调查,是一项正常的工作,希望你理解并正确对待。这段时间,如果调查需要,
希望你随叫随到。你放心,组织上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好同志受冤枉的!”朱明杰边
说边站了起来,向达明建伸出了手。
“我要说的都说了,你们去调查吧。不过,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最近我身体
有些疲倦,我准备休一段时间假,到乡间去住几天,这也是配合你们调查组调查嘛。
我在单位上待着,你们调查也放不开手。如果有什么情况需要我必须回局里说清楚
的,打电话吧。当然,我个人认为,我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都已经说了。”达明建
边说边握住朱明杰的手,他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多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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