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斯明如同一个负重远行的游客,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后,顾不得和母亲多说一
会儿话,吃罢晚饭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真长,直到第二天吃午饭还不愿起来。
乐得一夜未合眼的柳母早早把丰盛的午餐准备好了,又将连夜为儿子洗好的衣
裤拿到灶房烘干。她发现儿子的西服上有颗扣子快掉了,忙找来针线钉牢,这才如
往昔一样,来到儿子床前,叫醒儿子。柳斯明没有睡好,噩梦连着噩梦,醒来后只
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并不想吃饭。柳母将饭菜端到床前,像儿时那样,盯着儿子一
口一口地吃,还问这问那。
柳母说,明儿,你写信回来说准备结婚,怎么不把媳妇带回来给妈瞧瞧?
柳斯明说,她很忙,抽不出空。
柳母说,城里不是兴两天休息吗,再请两天假,不就有四天了——唉,你们都
快结婚了,我连儿媳长个什么样都不知道……
柳斯明说,等我把婚结了,把您接到我那儿去,天天见她,还怕您烦哩。
吃罢饭,柳斯明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信封,来到厨房对正在洗碗的母亲说,妈,
这是一万元钱,给您的。
柳母愣在那儿没接,说,你不是要结婚么,正花钱,给我钱干吗?
柳斯明一时语塞,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是个聪明人,忙解释道,我
怕……结婚后媳妇管得严……再也不能每月给您寄钱了。
柳母接过信封,还准备说什么,柳斯明岔开话题,妈,我想去姐姐家看看。
柳母吃惊地望着儿子,这么远的路,你咋去?这马上要下雨了。
柳斯明说,借辆自行车就行。
柳母说,路不好走。
柳斯明固执地说,我行。
母亲拗不过儿子,只好到邻居家借自行车。
柳斯明出门时对母亲说,我今晚不回来。
柳斯明的姐姐柳斯芳在弟弟考进省医学院读书的第三年嫁到了离米集镇二十多
里地的小叶镇。柳斯明一路上走走停停,遇到好路就骑,遇到坏路就推。当柳斯明
大汗淋漓来到小叶镇时,家家户户都已炊烟袅袅了。他一路打听着找到姐姐家,把
柳斯芳惊得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斯明深情地注视着姐姐说,姐,你老了。
擦了擦满脸的泪水,柳斯芳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也长大了,像个当官的样子。
边说边从弟弟手中接过提包,忙着把弟弟往屋里让。
这话柳斯明爱听,他笑了,这是他回乡后第一次笑。他边洗脸边问,我姐夫呢?
柳斯芳说,下地干活还没回哩。
柳斯明又问,小外甥女呢?
柳斯芳朝屋外大喊,玲玲——一个小姑娘出现在房门口,歪着脑袋默默注视着
柳斯明。
柳斯芳忙过去拉住她说,玲玲,快来,叫舅。
柳斯明奔过来抱住玲玲,不认识舅吧。
玲玲不好意思地往后退,躲在母亲的背后。
柳斯明到桌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套连衣裙说,来,你看舅给你带什么来了。
玲玲高兴地跑了过来。柳斯明又从怀中掏出一条金项链,姐,这个给你。
金项链很精致,呈鸡心状的坠子微微颤动着。柳斯芳瞪大了眼睛,我能戴这个?
柳斯明说,怕啥,城里人能戴咱乡下人也能戴。
玲玲在一旁好奇地问,舅,城里……好玩吗?
柳斯明蹲下身,拥住玲玲说,好玩。等舅当大官了,一定开小车回来接你去城
里玩……
玲玲问,舅不是当医生吗,能当什么官?
柳斯明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头扭向窗外,喃喃自语,当……院长……如果不出
问题……
柳斯芳问,会出什么问题?
柳斯明忙说,没什么问题。
听妈说你快要结婚了?
柳斯明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
柳斯芳埋怨说,下个月吧,什么话,快结婚了,连日子都说不准。
柳斯明连忙解释,这不是我说了算,还得听人家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后,柳斯明问,姐,小香现在好吗?
好,她嫁到我们小叶镇后在小学教书,听说怀孩子了……咋,还想着她?
柳斯明说,我想去见见她。
柳斯芳坚决地说,不行!乡下不比城里,你去了,她男人怎么想?事情都过去
了,忘掉就算了,别自找麻烦……你先歇着,等你姐夫回来喝几盅。玲玲,过来陪
你舅,我去做饭。说完,匆匆忙忙进了厨房。
柳斯明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
玲玲睁着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陷入沉思的舅舅。
一道闪电将屋内照得通亮,瞬间又陷入了墨汁般的黑暗中。
风声、雷声、雨声扰人地在窗外肆虐,使柳斯明本就不平静的心更加烦乱。他
在外甥女的床上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他渴望见小香一面。
小香是柳斯明的初恋情人,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又都住在米集镇。在
柳斯明备受欺凌的年代,只有这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始终如一地关心他,帮助他。
记不得何时相爱。两人如胶似漆,默契非常,他只需一个眼神,她便能明白其
中的含意。当时,只有姐姐反对他们在一起。柳斯芳常说,好好读书别分心,一定
要考上大学。有时晚上柳斯明要到小香家去做功课,她也像今天的口气一样,不行!
你一个大男生经常去一个女孩子家,别人会怎么想。
记得临上省城读书的前一个傍晚,小香吃罢晚饭便到柳家来玩,聊了一会儿姐
姐柳斯芳就下逐客令了,小香,早点儿回去,斯明明早还得早起赶车。
小香听话地嗯了声就出了门,但她并没回去,在柳家对门的小卖部磨磨蹭蹭不
知买什么东西。柳斯明心里明白,趁姐姐不注意溜了出来。
在柳林铺着厚厚树叶的草地上,他第一次亲吻了小香,她也非常激动,最后,
两人无法克制地逾越了“禁区”。事后小香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满脸是泪。柳斯
明对天盟誓,大学毕业后一定回来娶她,把她也带进城。可是,当时的誓言很快被
时间的流水冲洗得无影无踪。开始他给她写过许多信,以后慢慢少了,最后音讯杳
无。
柳斯明并没有将小香忘怀,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心拴在这个令他蒙羞的小镇。
他知道自己愧对小香,每当夜阑人静时,他都会想起初恋的远方姑娘……
正如白胡子算命先生说的,柳斯明的艳福不浅,除了小香,还有一个女人也让
柳斯明刻骨铭心。
柳斯明还清晰地记得,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当时还是名
普通医生,在急诊室值夜班。由于下雨,看病的人不多,急诊室里显得很冷清。快
交班时,一位少妇抱个小孩子匆匆奔了进来,孩子不停地哭,少妇焦急地喊,医生,
医生,孩子发烧、抽搐,不知怎么啦。那少妇非常美丽,眼中闪着泪光,头发湿漉
漉地贴在额头,虽然撑着伞,衣服仍然打湿了,紧贴在她丰腴的身体上。
柳斯明忙给小孩诊断。那孩子不到一岁,只是患了感冒,由于发烧时间长而导
致抽搐,问题不大。柳斯明给孩子开了针药,将他们领到治疗室,护士给孩子打针
后,孩子安静多了。
少妇问柳斯明,需要住院吗?
柳斯明说,不需要,明天再来打一针,问题不大。
少妇感激地对柳斯明说,谢谢医生!然后抱着孩子离开了急诊室。
柳斯明交完班,穿上雨衣准备回寝室睡觉,当他沿着走廊走到大门时,见那位
美丽的少妇还抱着小孩站在门口。
他走过去问,怎么啦?还不回去?
少妇看了看柳斯明,又看了看外面正下着的大雨说,这雨老……不停。
柳斯明轻声问,你怎么来的?
少妇说,是雇三轮车来的,踩车的不愿等,把我们撂下先走了。
你家离这儿远吗?
不是很远,就是路不太好走,出租车开不进去。
柳斯明问,你丈夫呢,他也不来接你?
少妇低下了头,小声说,他死了。
柳斯明心头一颤,没有再问,就陪着少妇站在门口。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一
股强烈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他想了想说,你等一会儿。说完一头冲进雨中,不一
会儿推来一辆自行车,对发愣的少妇说,上来吧。少妇犹豫片刻,便坐上了自行车
后座,柳斯明载着少妇和孩子飞快地朝院外骑去……
这是第一次接触。第二天,少妇抱着孩子又来了。白天值班医生多,少妇特地
等到柳斯明桌前无人了才进去。第三天、第四天仍然如此。他们就这样熟悉了。后
来柳斯明才知道,少妇叫肖红,在中山路银行工作,丈夫在几个月前因车祸死了。
柳斯明在省城没有任何亲戚,朋友也不多,加上肖红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一个男
人在身边非常困难,于是相互间有了来往。柳斯明时常到肖红家帮助做些买米、换
煤气之类的体力活,肖红则做点儿柳斯明喜欢吃的饭菜……
柳斯明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肖红的孩子过一岁的生日,她特地做了许多菜,
打电话请柳斯明去。柳斯明冒雨赶到肖家。家里没有其他人,两人相对而坐,孩子
已经睡熟。他们畅饮起来,一瓶红酒在不知不觉中见了底。夜已很深,柳斯明起身
告辞,肖红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大雨说,等雨小了再走。柳斯明也走到窗前,两人
离得那样近,谁也不愿意先离开……
就这样,一晃四五年过去了。不过,他们谁也没有谈结婚之事,甚至两人的关
系也没有公开过。肖红大柳斯明一岁,又带着一个孩子,她怕一提出结婚,柳斯明
会毫不犹豫地离她而去,与其那样,还不如就这样维系着。柳斯明则从没考虑过与
肖红结婚……
柳斯明又想起了程静思,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既不让他讨厌,也不让
他眷恋。恋爱已两年多了,他似乎还没有认认真真地亲吻过她,更谈不上有进一步
的发展。他唯一喜欢的是经常与未来的老丈人喝酒品茶,谈为人处世的窍门……
柳斯明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他对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崇拜,所以他喜欢与女人
交往,不愿与男性为友。虽然他已成为市里医学界的名人,可至今他还没有一个可
以无话不说的男性朋友。柳斯明也时常怀疑自己是否有些心理变态。
在这个乡村的风雨之夜,无法入睡的柳斯明把他生活中的女人像看相册一样一
个一个反复地翻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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