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上所里的宴会依然举办,不过内容不再是欢送我退休,而是迎接我上任。副
所长又像二十年以前那样对我满脸笑容,而且改口叫叔叔。三杯酒下肚,我随口问
了一句:院子里那棵香蕉怎么还不补栽上?副所长接了圣旨似的,放下酒杯就打电
话。十分钟后,不知从哪儿被抓差来的农民扛着十棵香蕉苗在院子里种下了。
阿雪不明就里,一连几天总找空向我打听怎么会出现这种戏剧性的结果。我当
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这是组织决定。其实,我也一头雾水,只是本能地觉得和那
桩不能彻底破获的简单盗抢案有关。我悄悄分析过,那个不能表明身份的女人到底
是什么身份——可能是个有后台的富婆,可能是安全部门派遣人员,可能是打入贩
毒集团的卧底警察,可能是大国企女老板,可能是有身份的海外侨胞,可能是……
咳,管她是什么呢,反正因为她的被抢,我不用五十七岁就回家抱孙子了,而且还
达到了我人生的顶峰期。
半个月后的一天,市里举办了一个涉及十亿美元大项目的签约仪式,我被局长
通知参加了内部警卫工作。在签约酒会现场巡查时,我无意中看见了被抢女式小挎
包的女失主,她依旧一身雍容华贵、面带微笑地端坐在主宾台上。听主持人介绍,
她此时的身份是州里某位主要领导的夫人。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而后,我的第一冲动就是要往局长身
边凑,准备向局长汇报我的重大发现。但马上,我低头悄悄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骂自己是憨包、傻兔、蠢猪、笨驴——这还用向局长汇报吗?他肯定早就知道那女
人的真实身份了,所以才会有中止我退休、任命我为代理所长的结局。
不,不能是结局,绝不能是结局!
假如我永远不知道那女人的真实身份,可能这事跟红河里的漩涡一样,转两圈
儿就没有踪迹了。不过,让我发现了这个猫腻儿,那这事就得弄个水落石出,不见
真章不罢休了。
一个地级领导的太太,凭什么有六百八十万元的存款?六百八十万,够我挣十
辈子的,够我们寨子一百户人家全体住上砖瓦房的!
我再一次凝视了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官太太一眼,迅速溜出会场,把穿着
警服在外面巡查的阿雪招呼进来,我示意她观察台上的人物。
阿雪比我沉得住气,她肯定一眼就认出了那女人,可她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模
样,只是微微点点头,小声问:“木叔叔,您准备怎样干?”
我像所有国产破案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假装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没准备怎么干,只是想让你看了以后,别再追着我打探了。”
阿雪暧昧地笑了。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确实老了,老奸巨猾了。我曾经对局长有过诺言,不再追
查此事,因而,我不能亲自出马。人不能不讲诚信哪。但是,警察自有警察的道德
底线,所以,阿雪去追查,我不会反对,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她一定会追
查到底。她浑身上下流淌的都是警察的血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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