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万块钱顺利到手。这个数目完全符合郭韬的心理预期。因为韩风雷有个绰号,
叫韩三万。他给亲信办事的额度,以此为限,很少突破。
一拿到钱,郭韬便抽出两万,如数奉还。王明杰起初还推脱,闻听内情,惊叹
道:“你小子真行啊,虎口拔牙!”
郭韬说:“没办法,逼良为娼。”
毫无疑问,这一仗是郭韬全胜。但胜利的感觉却很难找到。名誉损失费只能保
密,除了陆俊、姚怡静和王明杰,他谁都没说;韩风雷非正式的道歉,虽能大肆宣
扬,但却无有旁证。更可恨的是,虽然私下里韩风雷跟他客客气气称兄道弟,但一
到正式场合,立即摇身一变道貌岸然,再度发号施令呼来喝去,仿佛不仅根本没有
和解这回事,郭韬还是罪魁祸首。
看在剩余两万块的面子上,暂且忍耐吧。面子上的损失通过钱来补偿,也算不
屈。可是等了一个月,韩风雷依旧没有下文。
郭韬忍耐不住,再度打上门去。韩风雷死活不肯松口,说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厂里资金很紧张呀,上边看得很严呀,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呀,你别太高看我呀,等
等等等。
韩风雷越是严防死守,郭韬越是愤怒。他跟韩风雷谈过好几次,每次都以不速
之客的形式,直接闯进去。最后一次进门时,他笑着跟韩风雷打声招呼:“师兄还
在忙呢?我那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嘴上在提问题,眼睛却盯着韩风雷身后巨大
的橱子。那橱子有个昂贵的样式,看起来很像红木。当然,一定是仿的。
那橱子简直就是个百宝箱。郭韬径直过去,信手打开,东翻翻西摸摸。韩风雷
愤怒地说:“郭韬,你要干吗?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郭韬嘻嘻一笑:“你也知道这是缺乏礼貌?你在大会上含沙射影地辱骂我,礼
貌又在哪里?”
郭韬随手从橱子里拿出一条中华烟,捏着回到韩风雷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拆
开,取出一包,撕开封口,抽出一根,然后冲韩风雷示意:“师兄,来一根?”韩
风雷愤怒地摆摆手,像在驱赶飞舞的苍蝇。郭韬随即将烟叼起,做出刚刚想到的样
子摸摸衣兜,“不巧,没带火。”说着话又来到韩风雷跟前,抓起他金黄灿烂的防
风打火机,打开点燃,喷出长长的一道烟,然后带着打火机回来落座。
韩风雷怒不可遏,但也只能遏着。郭韬静静地抽完一根,将烟蒂掐灭,然后抄
起烟和打火机,起身冲韩风雷说:“谢谢啊师兄。您的货,果然都是精品。”
韩风雷早已愤怒得欲辩已忘言,哪里还有话说。郭韬笑笑,走到门前,半个身
子已经出了门,突然又折转回来,“师兄的烟太好,好险让我忘了正事。是这样,
我给总厂写的最新思想汇报信已经写好,打算明天寄发。那里面有不少事情涉及师
兄。不过您放心,我从来不打冷枪放暗箭,我会署名的,自然也对所有的内容负责。”
“你回来!你坐下!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你这样能落个什么好儿!”韩风雷
连声怒吼。
狗如果汪汪直叫,那就说明它还不敢咬人。郭韬笑道:“师兄别着急嘛。要谈
谈咱们就谈谈!”
韩风雷什么话都没说,起身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信封,扔到郭韬跟前。郭韬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两沓百元大钞。原来韩风雷早已备好。郭韬本想取出钱,一张
张细数,使劲恶心恶心他,想想还是算了。他将信封往兜里一塞,“师兄,您何必
呢?咱们师兄弟精诚团结,那多好啊。您提携我,我支持您;可您非得把我朝绝路
上逼。”
郭韬起身欲走,但被韩风雷拦住。“你给我打个收条。”
郭韬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从我这里拿走钱,打个收条还不应该?又不是让你打借条!”
这钱肯定来路不正,八成是厂里的小金库,或许会有下账的需要。但郭韬本能
地感觉到了风险。韩风雷说:“你放心,仅凭这个收条,我奈何不了你。如果收条
出问题,我的问题肯定比你大。实话跟你说,我也要留个后路,免得你事后不认账。
你看看你今天的流氓样儿!”
郭韬笑道:“师兄还是您功力不凡,文化人都能带成流氓!”
郭韬低头要打收条。韩风雷提醒:“三万,不是两万!”郭韬手上的动作略微
一停,但并未抬头。片刻之后,他笔走龙蛇,打好收条,然后带着战利品昂然而去。
收条上的数目不是三万,而是五万。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信封,倒出钱,抓起来闻闻再丢下。郭韬竭力想让
自己高兴,可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没有得到之前,他内心无比充实,因为有个明
确的目标指引在前,像太阳一般。可是如今,他就像登顶之后的游客,看看景致虽
好,却也只能下山。无论爬山时多么兴奋,下山时也难免会有失落。
这还是他的目标吗?掌握马山,越来越像个荒诞的寓言。他此生最大的梦想,
已经像层洋葱皮,被韩风雷随手剥下,扔进风中,三翻两滚,无影无踪。
平衡就是走钢丝,何其难哉。还是那句话说得好,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
风压倒东风。郭韬面临的,就是无法实现真正平衡的困局。那两万没拿到时,他对
韩风雷还有局部心理优势,因为韩风雷欠着他的;如今钱货两讫,论理谁也不欠谁,
应该进入平衡状态,但其实并未如此。他明显感觉到,韩风雷在杠杆那头持续下沉,
已将自己高高翘起,示众一般。
高处不胜寒。他越来越缺乏安全感。此时方才彻悟,事变之前,两人之间原本
就没有平衡,他的命运完全被对方掌握。可问题在于,先前的不平衡并不缺乏安全
感。他只消顺其自然,便能求得一份不错的前程。如今已无此可能。
安全感来自实力,实力在于证据。他打算悄悄收集相关材料,首先就是大字报
原文,最直接的线索都在其中。他自以为像个雷达,开启状态无声无息,大可瞒天
过海,其实却是掩耳盗铃。当他小心翼翼地试图跟惯导车间主任、器材科长、财务
科长一干人等接触时,他们全都敬而远之。没有人敢近他半步,仿佛他是个麻风病
人。
那是种冷到骨髓的孤独。车间内部,也就是姚怡静和程全还能说点儿知心话。
小王虽然没有叛变,但态度已有松动。尽管他的语气比往常更加恭敬,但越恭敬也
就越露馅。
郭韬并没有世态炎凉的感觉。相反,他对此很是理解。危难关头,趋利避害乃
人之本能。只要他们不从背后偷袭,他便可以接受。他并不强求小王非得绑在自己
的战车上。
忽一日,利器从天而降。某日早上刚到办公室不久,车间就有人送来报纸邮件,
内有书信一封,姓名地址全部是打印的。拆开一看,竟然是大字报原文;使劲抖抖,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大字报是崭新的,折叠的痕迹也不陈旧。既非复印件,背面也无胶水粘贴痕迹。
只有一种可能:它来自作者本人。
话本小说中名将的兵器,总要费点儿周折才能获得。比如岳飞的沥泉枪。可郭
韬的这件趁手兵刃,简直就像一句脱口而出的脏话,来得那么迅捷,突然间就冒了
出来。他不觉大喜。然而这种喜悦并非他想要的。武装自己最好的武器,既非沥泉
枪也非原子弹,而是愤怒与仇恨,是正义在手真理在握的感觉。巴顿将军奉命重整
在卡塞林隘口遭遇德军重创的第二军时,除了强调纪律,就是竭力激发小伙子们对
德国鬼子的仇恨。
重新被仇恨武装,对于郭韬而言并不复杂。对政治前程的痛惜,权力与威严被
侵犯的愤怒,刚刚被他卸载,扔在门背后的情绪垃圾箱中,顺手捡起来就是。对他
而言,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内心深处的政治狂想重要。次日一早,他便主动出
击。
闯进韩风雷的办公室,他掏出手机、钥匙,脱下上衣搁到沙发上,然后拍拍裤
子口袋,“师兄,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向你汇报。你放心,我没带录音设备。你要
不要检查一下?”
韩风雷狐疑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今天找我又有什么事?咱们不都了了吗?”
郭韬嘻嘻一笑:“定期向师兄汇报思想,是我的义务嘛。”
韩风雷起身离开座位,来到郭韬跟前,看看桌上的手机和钥匙,然后抄起他的
上衣,“有什么好检查的?你就是录音我也不怕。”说着话拍拍他的上衣口袋,再
顺手递给郭韬,自己顺势在那张沙发上坐下。
郭韬二话不说,径直递过信去。韩风雷接过来看看,神色大变。“我就知道这
事是你干的!”
郭韬身子朝后一仰,跷起二郎腿,“你仔细看看信封!”
韩风雷作势欲撕,但又没有。他盯着郭韬的眼睛:“这还不简单?你自己给自
己寄封信还不容易?”
郭韬腾地一下站起来:“他妈的老韩,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流氓?我昨天刚收到
的信,想想可能对你有用,好心好意送来,你竟然这个态度!”
这突然的愤怒就像一记勾拳,将韩风雷打晕。他赶紧安抚:“老郭老郭,你别
着急你别着急!坐,坐!有话咱们好好说。”
“跟你我没法好好说。明明你背后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你偏偏对我磨刀霍霍!”
“所以你得小心点儿呀,免得被人当枪使!”
“不是我被人当枪使,是你!你知不知道,咱俩斗来斗去,背后有人发笑?”
“误会,都是误会。本来咱们俩关系一直不错,现在误会解除,我觉得关系也
能恢复。你放心,我保证还像过去那样,对你该支持支持,该关照关照!”
“你回家哄孩子去吧。别说厂里眼前没位置,就是有,我的名字已经在总厂挂
号,他们会提拔实名举报上级的刺儿头吗?”
“那你说吧,我该怎么办?”
郭韬的眼睛盯着窗户。那附近有只苍蝇,一会儿飞,一会儿停。对它而言,光
明永远存在,前途绝无可能。郭韬看着苍蝇,徐徐道:“没别的办法,你只能赔偿
我的政治损失!如果你不赔偿我的损失,我发誓一定要弄死你。我不得好,你也别
想得好!”
那封信郭韬给韩风雷开价五万,被一口回绝。这不奇怪。起先他认为韩风雷惯
于损人不利己,比如上回的那两万,明明已经备好,却还要推三阻四,仿佛钱存在
银行里,他晚给一天就可多得一天利息。可后来意识到,如此解读对方,未免失之
简单。韩风雷在意的并非那几个钱,而是权力,是那种可以掌握别人命运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
斗争的过程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当然主要是价码之争。韩风雷只同意给五千,
让郭韬出去散散心,然后以报销差旅费的形式支付,郭韬不干。他必须获得胜利的
感觉。那五万块是一口价。
既然不肯举白旗,那就只能向纵深攻击。郭韬给韩风雷发了条短信,然后便关
掉手机,直接去了总厂。他既不找纪委,也没找书记,直接敲开老总的门。因为韩
风雷是老总的人。
这样的人老总实在没见过。他说有问题你逐级反映,怎么能这样呢?郭韬说我
逐级反映过,但不解决问题。像韩风雷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能力领导一个厂,必须
马上将他撤掉!老总说干部任用撤换是你随便说的吗?那要经过党委研究,再报上
级决定!郭韬说作为党员,我有权向上级反映问题吧?党委选拔干部,应该考虑群
众呼声吧?我现在就来向党委反映,不行吗?老总说你说韩风雷没有领导能力,不
能空嘴说白话,得有证据。你的证据呢?
这个不难,郭韬早有准备:上回的事故。当然他只说了前半段,灭火期间的嫖
娼还保留着,作为埋伏的手筋。
这趟总厂之行,松动了韩风雷的口气。他同意支付两万。郭韬还是不干。争执
数日没有结果,他心里也很是着急。那天愁绪满怀,他信步出厂,慢慢走到了功夫
市。虽然日近中午,但还有许多张期望的脸。其中有个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没办
法,以貌取人乃人之本性。或者也可以换句话,叫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郭韬问:“你是哪儿的?”
姑娘眼睛一亮,规规矩矩地说:“佳木斯的。大哥,你有活儿?”
如果有能力,郭韬肯定会帮帮她。他满怀歉疚地摇摇头:“没有。如果有,我
一定会给你的!”
那姑娘给了郭韬不少灵感。郭韬给韩风雷打了个电话:“师兄,回头我派个小
姑娘去找你啊。”
韩风雷警觉地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派她去取我的政治损失费呗。”
韩风雷说:“老郭,我警告你,你不要胡来!我最多只能给你三万!你们不是
都叫我韩三万吗?不是小气,是我确实没那么大的能力!”
最终郭韬没有用那个损招。不过既非因为韩风雷的警告,亦非数目增加到了三
万,而是他下不了手。那手段未免下作,他只是说说而已,做不出来的。他还记得
鲁迅先生的那句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
不知怎么回事,李书记竟然也被韩风雷说动,出面做郭韬的工作。郭韬说:
“李书记,我真没想到老韩能搬动你出山。”
李书记呵呵一笑:“团结总是应该的。党委一条心嘛。”
郭韬说:“你是制衡老韩的唯一一杆大旗。你这杆旗竖着看似不管多大用,倒
下之后你才会意识到它的力量。你这样跟着他跑,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不信你等
着瞧。”
李书记说:“制衡?怎么制衡?”
郭韬说:“很简单,提拔干部时,可以绝大多数都是韩风雷的人,但必须找出
一个全厂公认的不是韩风雷的人,这样大家才知道你说话还管用。你做到了吗?你
不但没做到,就连你的司机都没保住。别人的工资都涨,唯独不给他涨,全厂上下
会怎么看你?”
李书记交出厂长大印前夕,原来的司机最后关头被突击提拔,当了厂办副主任。
新司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招了个临时工小周。当然,多少也有点儿关系。这批
临时工全厂一共四个。尽管在企业,他们的待遇还是比正式职工差。除了小周,其
余三个去年都涨了工资,每月增加三百。这是非正式的举动,近乎保密,小周很久
以后才知道。他找过李书记,李书记也找过韩风雷。但韩风雷交代相关的三个车间
主任——那三个工人都在车间,让他们说明是车间自己发的污染补贴。他们的工作
要接触油漆嘛,工资单上确实有污染补贴这个条目。而小周在办公室工作,并不接
触污染源。
李书记说:“他们几个发的是污染补贴呀。”
“什么污染补贴,谁看不出来那是故意给你难堪?这事很好办,你直接交代财
务科,每月从你的工资中扣除三百给小周。他不是各个车间的个人行为吗?你也个
人行为,自己给小周提供补贴!你看看财务科敢不敢扣,老韩会不会让扣!果真这
么办,不就等于你们俩公开决裂吗?老韩他敢吗?”
李书记停止踱步,盯着郭韬:“我确实没看错你,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成熟。可
惜呀,闹到现在这个局面。”
郭韬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不妨告诉他,我跟他没完。我的
前途不能就这么贱卖。”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最高目标是把他拉下马,最低目标是恢复我的政治前途!”
说来也巧。剥离不良资产时,有六个工人被要求提前退休,包括老杨在内。因
为手续统一在阳历年底办理,没有领到年货。退休之前,他们要求厂里给每人订做
一个船模,算是服务一辈子的念想。另外发个好点儿的茶杯,上面喷上修船厂字样,
留个纪念。这些条件,确实没有文件依据,但也不能简单说成是无理要求。答应与
否,都在两可之间,全看厂方态度。
韩风雷一概回绝。
那年春节早,在一月份,他们手续刚办利索没几天。韩风雷说既然手续已经办
结,哪里还有什么年货?这不无理取闹吗?至于船模,几年前厂庆时厂里安排做过,
分送有关领导和单位,如今早已送完,临时赶制也来不及。
最能体现韩风雷水平的,是他对杯子问题的答复。他说这个还不简单?你们花
个几十块钱,就能买个不错的杯子。随便找个广告公司,顶多五块钱,想喷什么字
样就喷什么字样,何必非要麻烦厂里?过去也没这个先例。今天给了你们,明天别
人再提额外要求,我怎么答复?
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愚蠢的答复了。那几个工人,包括韩风雷曾
经的师傅老杨,全都愤愤不平。老马领头跟韩风雷闹过好几回,但都没能得手。郭
韬声名鹊起之后,他们立即过来联络。
郭韬根本不相信这几个人能成事。并非仅仅因为斗志,目标决定了这一点。他
们几个的诉求低且不说,还只盯着目标本身。欲得其中必求其上,欲得其上必求上
上。如果只盯着保温杯,那肯定得不到保温杯。
当时六个工人都在。郭韬笑道:“杨师傅,厂长不是你徒弟么,就这点儿小事,
你还办不了?”
老杨摆摆手摇摇头:“行了郭主任,你别跟我开玩笑。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能培养出那么厉害的徒弟!”
郭韬说:“老韩的脾气你们比我清楚。到总厂后,你们如果只提年货纪念品,
领导层不可能受理。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企业内部这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谁还会
在意?你们如果想要达到目的,那就直接冲老韩开火,反映他领导无方管理不善造
成国有资产流失。把老韩打疼了,年货纪念品,还不由着你们要?”
郭韬盯着老杨,但老杨却不接招。郭韬很明白,老杨必定会跟韩风雷通气。这
他不怕,相反,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即便花钱,也很难雇来如此合适的通信兵。
老马说:“这些问题怎么反映?我们该说点儿什么?没有证据呀。”
郭韬说:“有现成的大字报,还要什么证据?你们只要都在上面签名,朝上一
递,韩风雷不死也得趴下。”
老马迟疑地说:“大字报我们没有啊。”
郭韬说:“这个没问题,大字报肯定能找到,关键是你们有无决心联名上告。”
这六君子闻听顿时群情激奋。除了老杨。他说徒弟不仁,师傅不能不义,容我
考虑考虑!
他们一走,郭韬就给韩风雷发了条短信:“师兄,一小撮坏分子正在密谋对付
你,形势对你很不利。师弟愿意出师勤王。”
韩风雷老半天之后才打来电话:“老郭,你到底想干什么?”
郭韬说:“瞧您这话说的。您怎么能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呢?这么有价值的
情报,难道连顿饭都不值?咱哥儿俩很久没有好好谈谈了。”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愤怒是斗争初期的情绪,如今还挂在脸上只能说明自
己政治上不成熟。郭韬开价六万,韩风雷一愣:“这个也涨价?”
郭韬说:“师兄有所不知,这不叫涨价,这在经济学上叫作资金的时间价值。
如果明天再谈,或许不是六万,又成八万了呢。想想看,物价飞涨房价飙升,这么
长时间我才涨价百分之二十,又给您提供了这么有价值的情报,您亏吗?不亏!”
韩风雷想想,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不参与,二不鼓动。”
郭韬本来就没打算参与。他不但不能签名,还必须想方设法撇清干系。否则韩
风雷就能对总厂解释,这一切都是他郭韬的鼓动,真正的不安定分子就是他一人。
六君子只要把联名信递到总厂,那就是伟大胜利。至于鼓动,形势发展至此,哪里
还需要再动员?
“成交。”郭韬爽快地伸出手。
但韩风雷却没接这根橄榄枝。“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将大字报交给他们?”
郭韬说:“我们必须重建基本的互信。之所以发展到眼下这地步,起因不就是
师兄您无端怀疑我吗?”
韩风雷说:“问题在于,你能拿什么取信于我。”
从根本上说,谈崩是因为价码问题。郭韬如果开价六千,结局肯定完全两样。
但他哪有后退的余地?回去之后,他立即将大字报录入电脑,然后打印出两份,一
份寄到老杨名下,一份寄给老马,然后带着身边的那份,驱车赶到老马家里。
两人一见面,郭韬劈头就说:“真是奇怪,马师傅你看看,有人给我寄来了这
个。”
老马说:“啊?真是巧,我也收到了,而且还是两份!”
郭韬心里一咯噔:“是吗?不过这是好事。这说明,反对韩风雷的不仅仅是咱
们。既然这样,你就赶紧签名吧。”
老马迟疑道:“你呢?”
郭韬说:“我很想签,但是不能签。因为我在总厂已经挂了号,再签名韩风雷
就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说都是我鼓动的,你们最终不可能得胜。”
老马想想说:“有道理。我签了,别人能签吗?”
郭韬说:“只要你带了头,我保证多数人都会签。老杨可能会耍滑头,但那不
影响大局。”
老马说:“行,我签。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都签。”
郭韬最后一个找的老杨。“杨师傅,现在你的工资关系已经转到劳动局,又没
有子女在修船厂上班。你自己掂量,是跟韩风雷接触的时间多,还是跟你那几个老
工友接触的时间多?你要是不愿签,那我也不勉强。”
没想到老杨的态度十分爽快:“签,我啥时候说过不签?”随即刷刷刷签上名
字。
总厂给了韩风雷多大的压力,郭韬能估计得到。因为事后不久,韩风雷以五万
的价格,从他那里购买到停战协议。老杨等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机,
每人所得不过千余元,但却促使郭韬取得大胜。
如果仅仅从经济或者数字上衡量这次胜利,那未免小看了郭韬。从小到大,郭
韬从未缺过钱,钱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也就不曾被无端放大。它始终处于合适的
位置。不比李冬梅。
打那以后,韩风雷尽管将郭韬恨得牙根儿痒,但表面上对他却是无比客气。郭
韬的态度也是如此,语气很是亲热。当然你如果仔细辨别,多少能品味出几丝嘲讽。
即便是公开场合,韩风雷也不再故意冷落郭韬,提到他不是老郭就是郭主任,不再
直呼其名;郭韬呢,也称他厂长而非韩厂长,称呼副厂长前面才带姓氏。仿佛在无
声地提醒大家,他心目中的厂长只有韩风雷一人,别的都不在话下。
如果一个人的行为足以影响厂长,那他自己当不当厂长,又有何关系?
淫雨霏霏,连日不开。那张阴沉的大幕笼罩四野,似乎还在不断下沉。郭韬双
腿搁在桌上,背靠座椅,身体折成V 形。他感觉自己就处于V 形的底部,似乎自己
的所有努力都是在朝破口袋里倒玉米,可以想见那种徒劳。
自救的唯一办法,是离开修船厂。问题在于现在不比头两年,从企业调到行政
事业单位,简直就像从没有签订引渡条约的国家引渡犯人。怎么办呢?他向陆俊问
策。陆俊说:“怎么才能办得到,你心里还没数?大头儿不说话,根本不可能。”
郭韬也明白,这事儿必须得过组织部这关。郝部长也就是郝老师,已经退到政
协,不再管事,要不多少还有点儿希望。
陆俊说:“你这个事,一般的常委说话都未必能行。除了一二把手,那就得组
织部长点头。”
此前郭韬早已无数次地翻检记忆的库存。跟这些人,怎么着也说不上话,无论
从父母的角度,还是岳父母的方向。过去多少能说得上话的,不是退休就是高升,
总之都已超出有效射程。
“你在市长跟前不是能说得上话么?”郭韬发问时,眼睛没好意思看陆俊。
“你又听到什么闲话了吧?”一朵暗红的云彩从陆俊脸上飘过。
“没有没有。我这不是着急嘛。你这位置,跟市领导接触机会多嘛。”
“我知道外面都在传我的闲话。不过我不在意,让他们嚼舌头根子吧。”
“对,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你确实有进步,俏皮话都有了新词儿。你的事儿,我只能向市长递话引荐,
后续工作主要靠你自己努力。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无非是用金砖砸人呗。把他砸晕,事情就好办。郭韬期望的不是随便调动,希
望带着职务过来。也就是说,调任马山的什么副局长之类。这样的事情,十万块肯
定是值。冤有头债有主,这钱还是得韩风雷出。
得陇望蜀。陆俊的感觉是郭韬未免过分。但她没有当面直言,只是后来给他发
了条短信:“你这举动在人家眼里形同敲诈,须防对方雇凶伤人。”
这种可能性郭韬当然考虑过。但他的判断是,韩风雷不会这么办。首先,全厂
都知道他们俩是对头,他不敢贸然动手;其次,厂长的位置相当于总厂的中层,他
们手中都有原始股份。一旦成功上市,千万富翁亦非传说,他何必要冒这个险?
郭韬这回找到韩风雷时,态度十分恳切:“师兄,我确实不适合在修船厂干了。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对咱们俩都不好。但现在从企业调到行政事业单位难度很大,
不吐血根本别想。您有能力,就帮帮师弟吧。”郭韬给了韩风雷AB两个选择:要么
所有的活动经费由他包圆儿,要么十五万一次性解决,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以任何借
口向韩风雷伸手。
韩风雷没有暴跳如雷,但也是怒不可遏。钱是小问题,面子是大问题。没有谁
会喜欢受制于人的感觉。“你别不知足,我对你够宽大的了。全厂上下,我给谁解
决过这么多问题?那些账目都很难处理,你懂不懂?我是修船厂厂长,不是印钞厂
厂长!”
郭韬说:“求人不如求己,帮人也就是帮己。你其实不是帮助我,而是帮助你
自己。一旦上市成功,你至少也是千万富翁吧?”
韩风雷说:“这跟你没关系,钱又不是你出。”
郭韬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像上次的修船事故被人捅到证监会的发审委
员会,会出现什么结果?事后灭火找小姐,正式称谓应该叫嫖娼。纪委对这会不会
感兴趣?”
到目前为止,郭韬采取的行动都没有超出可控的范围。领导能力也好工作作风
也罢,说到底都是人民内部矛盾,总厂或者老总肯定都会保韩风雷,这一点郭韬心
里很清楚。但是一旦闹出总厂,事情肯定完全两样。
韩风雷顿时变了脸色。他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砸破桌子。“事故是你们车间造
成的,你脱得了干系?嫖娼你难道没有参与?”
郭韬说:“我反正破罐子破摔。我又没有能成为千万富翁的股份。还有,那回
找小姐,我可是只看没动。不,看都没看。我给她上了一节诗歌课。不信你可以调
查。她的工号是069 ,艺名芳芳,原名说是叫曹瑛华,辽宁人。是不是真名我也不
能确定。公安局如果真有兴趣,应该不难查证。其实我甚至不必出面上告。我有个
朋友,是个诗人,弄了个网站,叫马山在线,影响不小。我把这些往上面贴贴,肯
定会引起轰动。你信不信?”
韩风雷死命盯着郭韬,仿佛他的眼光是放射性武器,他试图无声地杀死对手。
郭韬说:“很抱歉,师兄,这话可能伤了咱们的情分,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你不先
说伤感情的话,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韩风雷突然像挨了一针的气球:“老郭你别为难我好不好?多少人盯着我,你
知不知道?这么大的数目,弄不好我会倒霉的!”
“师兄,我实在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你确定自己想清楚了?”韩风雷脸上凝结
起来的淡淡的笑容,就像古剑的剑刃一般,坚硬,冰凉。
挨揍发生在一个夜晚,郭韬徜徉于破烂市期间。路边的墙壁上,不时可以看见
石灰还是涂料写成的白色大字:拆!
海风振袖,夜色迷离,郭韬在市井中独行,如同穿越鞑靼人的荒漠。岳父李鲁
生的态度他不赞成,但那喑哑的胡琴儿,他却是按捺不住地喜欢。确切地说,不是
喜欢,而是感动。似乎丝弦拉在自己的皮肤上,微微地痛。《夜深沉》尤其如此。
他远远地看着他们,却不到跟前打招呼。他不忍打扰他们,因为他们享有的,是完
全不同的时空坐标。
灯光下那些熟悉的风物,经过日子的不断打磨,正在不动声色地衰老,犹如他
只争朝夕的政治生涯。此时的漫长等待,恰似他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长叹一声,
转身回家,刚过一个巷口,突然被三个人包围。
领头的二话不说,劈面就是一巴掌。郭韬后退半步,背后却也是敌人。他惊问
:“你们要干什么?”回答只有一阵拳脚。他意识到不好,奋勇还击,无奈双拳难
敌四手,最终被打翻在地。
领头的那家伙留着长发,金戒指不时闪耀于灯光之下。他恶狠狠地踢了郭韬一
脚:“小子,今天只是教训你一下。再不老实,我剁了你!”说完呸了一口,扬长
而去。
李鲁生闻声过来,发现是郭韬,立即扶他上医院。郭韬没去人民医院,尽管那
是他们的定点;他坚持要去母亲所在的部队医院。母亲已经退休,但还有很多熟人。
这还不是问题的关键。他隐约感觉到,只有那里,才能提供最大程度的安全。
母亲和李冬梅问明情由后,提议报警,但被郭韬制止。他拨打韩风雷的手机,
但对方没开机,怒气无处发泄。右手挂着吊瓶,左手单兵作战,他费了半天劲才发
出这条短信:“师兄,你雇的打手功夫实在一般,一对一,我绝对不惧。我已报警,
速归接受讯问!”
事后才知道这几天韩风雷去问候欧美人民了,一周之后他才露面。不过这不重
要,重要的是两天后露面的老皮,同时带着自己的儿子:那天的夜袭队队长。
老皮和队长两手都没空着。营养品,水果,鲜花。老皮上来就连声道歉:“郭
主任,实在对不起,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带着犬子前来赔罪!”
队长老老实实地给郭韬鞠个躬:“郭叔,实在抱歉,我不知道您是我爸爸的朋
友!”
老皮喝道:“不是朋友,是恩公!”
郭韬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一阵疼痛。但疼痛之后,却又如释重负。他赶忙说:
“怎么能叫叔呢,你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队长说:“您是我父亲的恩公,我当然不能只论年龄。您跟老韩有什么过节?
等他回到马山,我一定帮您再打回来!”
郭韬摆摆手笑道:“别别别。我们的过节,我有办法处理。你千万别再掺和!”
老皮说:“郭主任,你放心住院,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该做什么检查做什么
检查。医疗费营养费,我们全部承担!”
郭韬说:“这个你不必操心,有公费医疗。赔偿嘛,确实该有人掏钱,不过不
是你们。”
老皮要求队长陪床,郭韬没同意。不管怎么说,心里总有疙瘩。再说他一个老
爷们儿,那双手大约只能打打杀杀,细活儿不能指望。不过他每天都来探视,后来
还带着那两个马仔。郭韬私下问老皮:“你儿子怎么混成这样了?他就没个正经事
由?”
老皮长叹一声:“悖论,悖论啊。父亲钻研数学,儿子充当打手。不过呢,也
不能全怪他,我也有责任。我只顾研究数学,耽误了儿子的教育。”
摊牌的当天,郭韬带着夜袭队队长。韩风雷颓唐地说:“你太不讲规矩了吧?
我是雇主!你这样做,将来谁还找你平事?”
队长指着郭韬说:“你知道他是谁么?论辈分他是俺叔!只不过我不认识罢了。
再说你的单我已经处理完毕,现在是另外一单!”
迫使韩风雷屈服的,是队长的临阵倒戈;但让他接受十二万这个价码的,却是
队长的被捕。
队长被捕与夜袭郭韬无关。这在他的江湖生涯中根本不值一提。他手上还有其
他案子。韩风雷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赶紧签订城下之盟,十二万打包购买郭韬的
全部情报证据和资料。大家彼此两清,郭韬不再以任何理由伸手,前提是韩风雷保
证他的安全,工作与人身。
交割地点,是郭韬选定的高档饭店。郭韬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打算侦察
一下地形,可没想到还是让韩风雷抢了先。一见面,两人笑笑,有些心照不宣的尴
尬。
韩风雷把袋子递给郭韬:“你要不要点点数?”
郭韬看看十二摞不少,头也不抬地说:“瞧您说的。我怎么能不信任师兄呢?”
期间他想去厕所,韩风雷见状也同时起身,说要同去。郭韬说钱在这儿呢,你
等会儿吧。韩风雷说上了岁数前列腺不好,憋不住。钱你提着不就完了吗,又不重。
只好全副武装地上厕所。回来后两人边吃边聊。刀光剑影不再,斗智斗勇不再,
就像《新闻联播》中的说法,会见是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结束之前,韩风
雷轻轻踢了袋子一下:“钱已经递到你手,出了这个门儿,再被人偷去抢去,可跟
我没关系了啊!”
郭韬背后冒出冷汗。他立即掏出手机,朝韩风雷跟前一捅。韩风雷大惊:“你
录音了?不是说好不录音的吗?”
郭韬反倒放了心。“录什么音?我是要给你看条短信!告诉你,我早就有了准
备。万一我有个什么好歹,警方会第一个传讯你!怪不得刚才你非要跟我一起上厕
所,原来是担心我录音!”
韩风雷嘿嘿一笑:“你每次去我办公室也从不电话预约,难道不也是怕我录音
吗?彼此彼此!”
郭韬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对手。他从纸袋里抓出两沓钱,朝韩风雷
跟前一推:“师兄,之前咱们俩是交战状态,只能讲战略战术;如今双方修好,得
讲兄弟情分。你确实是个好对手!我如果不是确实需要这笔钱,一定不会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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