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郭韬对陆俊的引荐满怀期望。那几乎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是资金刚刚到手,
陆俊就打来电话:“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先听哪个?”
郭韬说:“否极泰来,先听坏消息吧。”
陆俊说:“他马上要调走。回滨海,还当市府副秘书长,昨天的消息。”
郭韬“啊”了一声:“那好消息呢?”
“市里开发新城区,着急贷款。你要是能帮忙找到钱,调动一准儿能成。”
郭韬说:“这算什么好消息?我又不是开银行的,哪儿找去?”
“总归比上条消息好吧。跟你说实话,我估计他够戗。这个调动太突然。要知
道他本来就是从副秘书长下来的。该涨不涨,必定看跌!”
肯定是个贪官,逮起来才好呢。放下电话,郭韬心里还这样嘀咕。可他哪里还
有心思去关心别人清廉与否。他眼前突然闪现出破烂市里那一排排涂抹着“拆”字
的房屋,仿佛自己也置身其中。没错,仅就仕途而言,他在修船厂也被打上了这样
的标记。作为钉子户,他几乎已经坚持到最后时刻,继续坚持的唯一可能,便是前
功尽弃,面临强拆。
不行,绝对不能坐等,最后让韩风雷的推土机推倒。多数人拿到那么大一笔钱,
都能心满意足,因为权力与货币之间的确存在着汇率,可以彼此换算。但对郭韬而
言,这个定律几乎不存在。如果只是要钱,身为车间主任,他并非没有机会。虽然
缺乏大手笔,但集腋成裘,古训是这么说的。他不要钱。他要的是掌控别人命运的
独特感觉。
穿透脑海中那一派迷茫的光亮,来自于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熟悉是因为
她是故人;陌生是因为他从未将其列为可利用的资源。这简单的两个字蹦出来,其
实经过艰苦的换算,因为彼此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周芹。她已从那家大型国有商业
银行跳到一家股份制银行,目前是北京分行的副行长。
中层出差,必须跟一把手请假。郭韬一说要去北京找人,韩风雷立即拦住话头
:“行行行你去吧。差旅费找会计借支,饭费我给你处理一点儿,但不能太多,别
超过五千。现在是敏感时期,账目都要审计!”
韩风雷当时的表情,郭韬在飞机上想起来还不觉暗笑。不过笑容总是短暂的,
更多的还是沉重。如果朋友需要帮助,他毫不迟疑;但反过来,他就要谨慎得多。
尽管这还是不够通透爽利的表现,但他宁愿将其视为美德,是不给人添麻烦。对于
周芹,他从来没有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没有想过要麻烦她,尤其麻烦事还如此
巨大。
这些年来,两人从未见面,电话也不多,主要靠短信维持着,游丝一般。不过
他们的短信联系并非群发的拜年,或者其他节日的祝贺调侃;它们都有定向性,时
不时冒出来,没有规律。如果一定要用个词汇来比喻,那就是藕断丝连。
见面之前,郭韬先买了两瓶香奈儿香水。不算贵也不便宜,三千出头,作为见
面礼送给周芹,然后便开门见山。
“如果不是这事,你不会来找我,对吗?”周芹幽幽地问道。
“这回找你确实主要为了办事。但没有这事,早晚也会来看你。”周芹的表情
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郭韬的信心。
“幸亏你说了实话,否则我才不管你的闲事呢。不过贷款数目这么大,前期很
多工作必须做好,项目要包装得完全符合国家政策。”
“行行行,回去我跟他们讲清楚。”
“马山的局长,不过是个正科,刚刚入流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小地方的事情你没有经历,很难跟你说清楚。大都市里明星大腕富商巨贾当
然可以傲视权贵——比他们实力弱的权贵,但在小地方不行。掌握印把子才有发言
权。”
“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好在这也算事业心。”周芹的眼神多少有点儿悲天悯人。
郭韬住在和平门的全聚德饭店,也是在那里安排的饭局。他的构思很严密,希
望她饭后能留下来,至少到他的房间坐会儿。进餐中间,他远远未能找回当年的感
觉,很多话都无法出口。那些话,只能在亲密接触之后,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同时又不让自己有屈辱感。
一味恭维周芹年轻漂亮毫无意义。但她的状态远远高于同龄人的平均值,却是
不争的事实。她里面穿着圆口衬衫,下巴下面那片无人防守的阵地,面积不大不小,
恰到好处;一枚玉坠落下去,无声地提醒着什么。郭韬努力调动体内的雄性激素,
希望它们能将自己武装起来,用铁甲遮蔽内心的屈辱,但是很不成功。一个声音总
在内心深处回荡,像教堂的钟声:你心怀鬼胎!你心怀鬼胎!
饭毕离开前,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给周芹披衣服时,轻轻扶了她的腰一下,
“去我房间坐会儿,好么?”这个动作若有若无,他的手指飞快地从周芹的柔软上
面擦过,几无痕迹。
周芹也是若有若无地一笑:“时间不早了,我住得又远。咱们回头再联系吧。
等他们把材料弄好,你直接带他们来找我。我等你电话。”
周芹答应得很好,但她离开之后,郭韬便感觉那些承诺像飞絮一般,无比真实
地存在着,就在你眼前,触手可及;可等你真正伸出手,它们又飘飘悠悠,飘飘悠
悠,随风而去。好不容易抓住一朵,使劲捏住,可一松开要验明正身,它便再度飞
去。
就此回头么?显然不行。他没那个胆量,直接回去找到市委林书记,将他提溜
进京。可不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让周芹写份保证书吧。
房间的电视开着,但郭韬眼前空无一物。屏幕上的热闹根本与他无关。落地灯
与窗帘之间的幽暗空间,黑洞一般吸引着他的目光,似乎那里有隐秘的答案。寻思
良久,他打通老同学高松龄的电话,约定次日见面,聊为缓冲,徐图良策。
郭韬在北京有好几个同学,但联系最紧密的是高松龄。他是当时著名的走廊歌
星,经常孤独地吼上两嗓子。不过这样的表现,并不能改变他受人漠视的根本状况。
因为他农村出身,无力交游。郭韬应该算是他最好的朋友。另外那几个在北京的同
学,个个混得人模狗样,要么升了小官,要么发点儿小财,还有一个摇身一变,成
了畅销书作家。他们跟高松龄基本没有来往。
潜意识中,郭韬也想避开那些成功者。他不希望用自己落寞的绿叶去衬托他们
成功的花环。或者换句话说,他不想让那些成功的光芒,烛照出自己的落寞。因此
只联系了高松龄。高松龄神奇地混进国土资源部,是某个处里的科员。他说次日晚
上过来看望郭韬,请他吃饭。结果郭韬等到将近八点时分,他才姗姗来迟,带着个
陌生人。
陌生人倒是老乡,来自山东,到部里跑什么手续,被高松龄拉来埋单。他很熟
门熟路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他正好过来办事,都是朋友,又是你老乡,大家一
块儿认识认识也好。你随便点随便点。”
菜不菜的倒无所谓,郭韬本来也非饿痨托生,更兼重任在肩,哪有什么胃口。
陌生人对高松龄一口一个“高处”,郭韬心里一动,难道他也高升了么?但守着外
人,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便说:“看样子你现在混得不错,挺滋润的吧?”
高松龄哈哈一笑:“凑合着混呗,不过日子倒还算舒心。”
不自由的人总会美化自己被奴役的生活。郭韬不相信高松龄当真过得舒心。一
个同学聚会都要第三方埋单的人,不可能真正滋润。其实那种滋润与职位的绝对高
低无关,更重要的还在于心情。他们这些小京官,偶尔出巡地方才能滋润一把,在
部里只能当孙子。这一点,跟外官正好相反。
郭韬说:“啥时候当的处长,也不通知我一声?”
高松龄呵呵一笑:“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副的,副的!”
郭韬心里一阵刺痛。别人他都可以不嫉妒,唯独高松龄他强烈嫉妒。他实在太
了解高松龄了。学识、能力与性格,全都伐善可陈。难道国土部特别需要一个民间
男高音以活跃气氛么?他搞不懂。他只恨自己投错了胎。两千多年前,李斯看见官
仓里的老鼠肥硕无比,见人开仓亦不走,而厕所里的老鼠完全相反,不觉深受刺激,
浩叹人的境遇好坏与之类似,在所自处。就是说,完全在于你所处的环境。最初学
到这篇课文,郭韬只有恶心。厕所里的老鼠么。可是无数个血淋淋的现实教训表明,
李斯这个发现甚为伟大,因为他在人人都熟视无睹的地方,找到了大家的闻所未闻。
心不在焉地跟他们推杯换盏期间,郭韬作出决定:明天带着重磅炸弹,再找周
芹。
第二天,郭韬跑到西单商场的浪琴表专柜,买了一款打折后五万八的女表。钱
早已备好,之所以没有立即行动,源于郭韬的心理障碍。他担心如此贵重的礼物是
对那段美妙情感的亵渎,周芹会因此不快,弄巧成拙。可思来想去,同学的交情再
大,也大不过江湖规矩。
浪琴表点亮了周芹的眼睛,似乎也打开了她的心扉。她一声惊叫:“呀,好漂
亮!送给我的么?”
灯光可以掩藏行将衰老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太阳底下,一切都将真相大白。皱
纹暂且不说,周芹脸上竟然还有那么多的斑点,郭韬似乎刚刚看到。
暴露皱纹的,其实是周芹不由自主的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快。这个发现大大
强化了郭韬的心理优势。他似乎不再屈居下方。
“宝剑赠义士,红粉送佳人。你这么漂亮有韵味的女人,当然要配这个档次的
表。”说着话郭韬帮她戴上,让她找找感觉。
体验的过程并不长。周芹很快就收起手表,放进盒子。她盯着郭韬的眼睛:
“贷款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郭韬拱手:“身家性命,系于君手!”
周芹略一沉吟:“你放心,没看到材料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保证会全力帮你。
你叫他们整理好材料来找我吧。”
郭韬说:“市委书记可不是一般人,足以要我的小命。把他带到北京来,那可
不是儿戏。”
周芹说:“你们男人都这么无聊么?比女人都啰唆。我是主管信贷的副行长,
年底就要扶正,说话还是有点儿分量的。”
两人喝了点儿红酒,结束时正好是微醺境界。郭韬说:“去我房间坐坐吧。”
周芹的目光顿时如雾水一般迷离,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由自主地跟着郭韬上了
楼……
周芹又是半夜悄悄离开的。不过她可能不知道,郭韬其实根本没睡着。周芹的
一举一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依然假寐着,没有动弹。
周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虽然没开灯,但床头柜控制板上的微光,足以照亮郭
韬的面部轮廓。良久,她微微叹口气,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郭韬刚刚睁眼,那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赫然入目。他赶紧打开手机,
给周芹打电话,可她却没有开机。怅然放下手机,一条短信翩然而至,是周芹昨夜
发来的:“表你带回去送你老婆吧。我的表不该你送。当然,事儿我会尽力的,这
个你放心。”
市委书记林斌个子不高,身板不瘦,眼神不好——戴着眼镜,但是态度甚好,
很有点儿做大事的气度。不像有些人,因为自己海拔不够,便以桀骜不驯的张扬或
者十足傲慢的姿态来强调自我。面对不速之客,林斌和和气气地放郭韬进来,并且
耐心地听任他彻底说明来意。既不怪罪他的贸然,也没怀疑他是骗子。
后来才知道,这在林斌是本色,并非有些人习以为常地矫饰风度,只求获得人
格魅力的征服感。等郭韬说完,他扶扶眼镜,说:“市里开发新城区,最大的困难
就是资金。你能从市委市府的角度考虑问题,很好。这样吧,你先下楼找秘书联系,
安排下日程再说。”随即打个电话,安排给了秘书。
林斌只比自己大两岁,这让郭韬很是崩溃。
身份确认想必都在背后进行。几天后,林斌和郭韬一起飞向北京。同行的还有
城市投资有限公司的光头老总。城投公司是市里的融资平台,有了这个名义,才好
贷款。项目其实就是新城区建设,但正式上报的是水利工程,解决海水倒灌和城市
内涝的蓄洪工程。经过巧妙包装,它已经被水利部立项,并且争取到了一些配套资
金。只是整个工程实在浩大,那点儿钱根本不解渴。
郭韬联系上周芹,由林斌宴请。那还是郭韬第一次尝到河豚的滋味。接上头,
吃完饭,递上材料,周芹说:“林书记,有些事儿咱们得单独谈谈。”随从闻听,
立即起身离去。郭韬也要走,却被周芹叫住。她笑着对林斌说,“他是媒人,咱们
不能过河拆桥。”
林斌笑着说:“那是那是。郭主任,你先别走,你们老同学好好聊聊。”
周芹说:“林书记,郭韬是我大学同学,人品学识才能,我都很了解。这样的
人才,你得重用啊。”
林斌扶扶眼镜:“是人才肯定要重用。主要他在国企系统,过去我们不了解。
不知道郭主任愿不愿意离开修船厂?听说你们要上市,一旦成功,会出现大量的百
万千万富翁。那可是个金矿啊。”
郭韬赶紧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林书记,我早就想从修船厂出
来,到您麾下效力,可惜没有机会!”
林斌问:“你现在什么级别?”
郭韬回答:“实职副科,已满五年。”
林斌说:“行,回头我跟组织部说说。”
周芹说:“你们这笔贷款,数目如此巨大,项目又是擦边球,我们审批肯定会
很麻烦。”
林斌说:“这个我很清楚。基层想发展,千难万难,最难的就是资金。只要周
行长能帮我们办成,马山是不会忘记你的。”
周芹说:“马山记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记住郭韬就行。咱们都是痛快人,就
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你把郭韬调过去当组织部长,我就保证帮你拿下贷款!”
林斌大惊,郭韬大惊。林斌又扶扶眼镜:“周行长,你对基层的情况可能不太
了解。我要提拔个干部不是不行,但到了副处这个级别,他们的具体任职得报上级,
我们马山市委说了不算。再说郭主任刚刚副科,还在企业,直接当组织部长,这怎
么可能?”
郭韬将来还要看林斌的脸色,不敢将弓拉得太满,也说:“组织部长太高,我
没敢想。林书记您看着给安排吧。”
周芹扫一眼郭韬,用手势制止他,依旧穷追不舍:“林书记谋发展这么有魄力,
用人才肯定也不会没魄力。我知道你是谨慎,我能理解。这么重要的位置,不好好
考察你肯定也难以表态。这样吧,贷款审批也要走程序,你回去考察,我这里报批。
双方都有眉目之后,咱们再碰头。我相信你考察过后,一定会重用郭韬的。他确实
是个难得的人才。你们俩肯定有共同语言。”
周芹走后,林斌慢条斯理地问道:“郭主任你什么专业?”
“飞机发动机。北航毕业的。”
“那是重点大学。不过这个专业在基层用不大上。”
郭韬点点头说:“专业没多大关系。您俄语专业的毕业生当了市委书记,不是
也没干专业么?”
林斌问:“你有什么特长?”
郭韬一愣。特长?唐诗宋词历史典故,就是自己的特长。然而这些东西,他恨
不得彻底抛弃,就像用刀剔去骨头上的肉,自然不能再提。他清清嗓子说:“行政
管理,人事管理。电航车间过去乱得很。我接手后,不敢说井井有条,但在修船厂
绝对是一流水平,连续两年被总厂评为内部管理先进单位。”
林斌“哦”了一声:“那行,你回去休息吧。”
郭韬跟随从同住一室,林斌和城投公司的光头老总住单间。郭韬很想给周芹打
个电话,但说话又不方便,只好给她发条短信:“开价太高,恐难成交!”
周芹回复的也是八个字:“步步为营,讨价还价。”
郭韬略一思忖,又发一条:“情深意厚,无以为报,愧甚!”
周芹回复道:“或许这是我前生欠下的债。不过债权人并非你,而是曾经的青
春。你不必不安,其实我很高兴有机会清偿。”
那些日子里,郭韬的主要精力当然不在车间,这是可以想见的。面对昔日的部
属,他的自信像流沙一般,一点儿一点儿地丧失。说来很是奇怪,尽管厂长已经基
本被他拿下,但往日毕恭毕敬如今依然毫不失礼的部属,却令他心里发慌。
他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已经无力掌握他们的命运。他们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基
础,正在不断沉沦。故而当那个突然的消息传来时,他想都没想,订了张时间最近
的机票,就从滨海飞到了北京。
消息是从总厂传过来的。信使就是那个曾经跟他称兄道弟,收下电航车间不少
纪念品,但是前来调查时又仿佛不认识他的家伙。他说修船厂已经上报总厂,由郭
韬出任盐业公司经理。
从雏菊和“阳台”手里收回来的盐场,依然不死不活地存在着。那个摊子终究
需要人去守,没办法,只好将它提高半格,升到正科。盐业公司的效益,当然不如
修船厂。不过一把手不像一线工人,既不需要在毒辣的日光下晒盐,也不必死守八
小时,还有人事权和财政权,又升了半格,吸引力还是有的。
问题是郭韬不这么看。盐业公司也是必须剥离的资产。中国的上市公司总是这
样,上市之前极力打扮,包装得花枝招展,以便成功上市之后,充当大股东的摇钱
树乃至抽血机。拿信阳话说,就是花被服单子盖鸡笼,外边好里边空。盐业公司效
益不好,又不是主营业务,一同上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时把郭韬派到盐业公司,
那不是把他也看作不良资产,要一同剥离吗?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事关前途命
运,事先他本人竟然毫不知情!
下了飞机,打辆车,他直奔证监会方向而去。不过他并没有真正到证监会。快
到时,找个有公用电话的小摊,给韩风雷打了个电话。他还特意让摊主跟韩风雷说
了两句,证实了当时的方位:证监会大门西南角,相距四百米左右,拐个弯就到。
韩风雷闻听彻底懵了:“老郭,师弟,你可千万别胡来!”
“你为什么要把我撵到盐业公司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师弟,党管干部啊。这事主要是老李操办的,要问你得问他呀!”
“糊弄孩子吧?修船厂谁是一把手,我还不知道吗?”
“师弟,你得理解我。大家都不愿意去呀。你不是马上就要调走了吗?那主要
是搪塞总厂!”
“都不愿意去你叫我去?都不想趟雷区,你赶我去趟?你安的什么心?”
“什么趟雷区!去盐业公司,到底也是正科一把手!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
只是替代方案,第三方案!”
第三方案的说法,郭韬并不清楚。不过想来不会有假。但他并未就此松口:
“老韩,你糊弄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今天我必须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师弟,师弟,你千万别胡来!你调动的事儿得加紧办,不能光等着呀。你说
吧,你说个数,我一定支持你!”
斗争到现在,郭韬把韩风雷的脾气摸得越来越透。他有句名言:“只要你开价,
我就有办法。”你如果只是贪点儿小便宜,那自可满足,但最终还要受制于他。必
须把他朝死里整,触动他的根本利益,才能真正令他害怕,将他击倒。
“我不要钱!我缺钱吗?今天我一定要整死你!叫你上市,叫你持有原始股,
叫你当高管!”
“老郭,你千万要冷静!我跟你说实话,这事第一确实是党委操办的,第二确
实是替代方案,不可能实施;即便实施了,你调个正科再调出去,不是更好吗?”
郭韬心里意念一闪。但他很清楚,此刻坚决不能后退。“我太了解你了。你害
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上当,你背地里还不得笑死!”
韩风雷说:“老郭,十万,十万,够不够?你把卡号给我,我马上就给你打过
去!”
“我不要钱!我要你的前途!”
“没有十五万,你恐怕进不了市委书记的门儿。十五万!你赶紧把卡号给我!”
最终郭韬还是说了卡号。不到半小时,他就收到一条招商银行的短信:尊敬的
郭先生,十五万元已经汇入贵卡。汇款人某某某,感谢您使用招商银行一卡通!
可巧,这里离周芹的银行不远。在此期间,郭韬给周芹打了个电话。周芹问:
“你在哪里?”
郭韬说:“就在你对面。”
“啊?不可能吧。你来北京了?我在云南啊。昨天刚到,审核一个贷款项目,
顺道在丽江住两天,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你来北京干吗?”
“请你吃饭呀。那天我看你好像比较喜欢吃河豚。”
周芹说:“少来!我跟你说,那事儿你还真是急不得。上赶的买卖不是买卖。
得让他们着急,事情才好办!”
郭韬微微叹口气:“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问题是在修船厂,我一天都不想呆了。”
周芹说:“那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熬着。就像等待高考成绩。明白吧?”
放下电话,韩风雷就接着打了过来:“你电话怎么一直占线?你给谁打电话?
你赶紧回来吧。刚刚接到电话通知,明天组织部过来考察你。”
郭韬说:“考察主要是向你们了解情况,我回不回去不重要!”
韩风雷说:“你犯傻呀。考察组能不跟本人见面?再说中午还得请人家吃饭。”
回去一见面,韩风雷就说:“票据你找财务报销吧。老郭,不是我说你,你怎
么老把我想得那么坏?你马上要提拔重用,怎么还这么冲动呢?”
郭韬笑笑,心说如果我不给你个拼命三郎的印象,谁知道你还会生出什么坏点
子?
韩风雷和李书记对他的评价,以及车间上下的反映,郭韬当然不可能亲耳听到。
但他们全都说了好话,这是肯定的。既然是好话,考察组也不避讳,找郭韬谈话时,
也就交了底。
中午宴请考察组,酒喝得很有气氛。把他们送上车,郭韬回头就问韩风雷:
“师兄,盐业公司的处理方案,还能不能修改?”
韩风雷面露难色。
郭韬说:“我的意思是能否把我从第三方案调整为第一方案?”
韩风雷连连摆手:“老郭,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老韩向来说到做到,不是那样
的人!”
郭韬轻轻一笑:“师兄,你别紧张。我是真心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拿
了你的钱,去盐业公司是应该的。你看看能不能调整吧。我愿意为你分担点儿压力。”
韩风雷苦笑:“算了吧,你能消停,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贷款批下前夕,周芹发来短信:“市长助理兼新城区建设领导小组副组长,正
科。君可满意?”这个正科,在马山被称为正局。但周芹一直严丝合缝地称为科,
仿佛是不经意的强调与提醒。
这个结果远远超出郭韬最初的预期,但此刻听起来,却多少有点儿遗憾。不过
他丝毫没有表露,马上拨通周芹的手机,但她没有接听。郭韬赶紧用短信回复道:
“远超预期,大喜过望。君多辛劳,郭韬愧不敢当!”
周芹这回只发来两个字:“呵呵。”
从林斌的角度出发,郭韬帮忙办下贷款,可谓奇功一件。市长被突然调走,内
情虽然还处于保密阶段,但跟林斌,上级还是略有透露。市长的经济问题东窗事发,
起因就是新城区建设。当然,不止于此。关键时刻,此举犹如釜底抽薪,林斌比谁
都着急。
危难关头,郭韬拍马来救,算是雪中送炭。把他从企业捞出来,安排个比较实
惠的职位,比如城建局副局长,参与新城区建设,负责资金筹集管理,可谓公平交
易,谁也说不出什么。一定要让他当组织部长,对林斌而言就是城下之盟,他必须
到滨海争取主要领导的支持才行。如果他真想办,也不是办不到,但那种感觉终究
令人不爽。
市长助理兼新城区建设领导小组副组长,这个职位弹性就比较大。市长助理擦
着市领导的边儿,但又不是副处;新城区建设领导小组是个临时单位,但又掌握着
财权。进可攻退可守,假若你长袖善舞,必定能左右逢源。
这样的位置,光组织部长谈话肯定不够,林斌也要约谈。那只浪琴表,郭韬当
然没给李冬梅。这个礼物对她来说,费而不惠。假如得知是猪八戒啃猪蹄,她难免
还会抱怨。郭韬可没那么傻。他也得留下后门。周芹短信发来的当天,他想方设法
找到林斌家里——其实是宿舍。按照任职回避原则,林斌不是马山人,老婆孩子都
在青岛。市委招待所也就是马山宾馆,在三楼僻静处给他留了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他长期住在那里。
郭韬说:“林书记,你把我从修船厂调出来,对我个人来说恩同再造。一点儿
心意,表示感谢!”
西单商场的发票、保修卡什么的,原封不动。不过林斌根本没有拆封。他扫一
眼礼品,问:“这是什么?”
郭韬说:“浪琴表,送给嫂夫人。你长年在外,为马山谋福利,算是我的心意。”
林斌问:“多少钱?”
郭韬支吾:“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如果是千儿八百,确实只是个心意,我可以收下。但如
果是贵重礼品,请你拿回去。我哪有那么大的胆量,把这样的职务交给一个送我贵
重礼品的干部?我跟别人不太一样。我最讨厌干部发财!”
林斌脸上还带着微笑,并未疾言厉色,但微笑背后的坚决却像云中的山峰,无
比真实地矗立着。郭韬浑身冷汗。不过他很高兴。是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林斌说:“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想必你很清楚。这个官权力很大,想要发财
很简单,不过风险也很高。衡量官员成功的参数是政绩,财富是衡量商人的标准。
各个局长书记,年终奖金难道还不够吗?非要挤上福布斯排行榜才算成功?我最讨
厌标准不清是非不分。我的态度非常明确,一旦发现你不能胜任,或者搞小动作,
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郭韬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说:“林书记,我跟您说实话,那只表五万八,是
我从西单商场的专卖柜台买的,本来想酬谢周芹,可她不要。您也不收,我非常感
动。不是感动我省下的钱,而是您的品格见识。说心里话,我有知音的感觉。我当
电航车间主任的时候,不是不能捞外快,但我从来不那么干。我不说受了教育那样
的虚话套话,在您麾下,为您鞍前马后效力,我很荣幸!我一定好好干,帮您把好
门儿!”
整理办公室时,那两本厚厚的精装诗集突然蹦出来,像不期而遇的初恋情人。
表面虽然光洁如新,但侧边已生暗尘。郭韬轻轻抚摸着冰凉的书皮,犹自沉吟,姚
怡静忽然进来,手持另外那本诗集,“郭大市长,你马上就要高升走人,我早该完
璧归赵的。”
姚怡静的眼睛像深不可测的湖水。郭韬不觉心里一动。他抬手擦擦汗,然后将
手头的诗集递到姚怡静跟前,调侃道:“别别别,该完璧归赵的其实是我。这两本
书也送给你吧。反正我到那边买书可以报销,带着也重。”
姚怡静接过书,轻声叹口气:“从根本上我不赞成你当官。我觉得那不适合你。
不过既然一定要有人当,还是你去当好。希望你去后多干点儿正事。”
郭韬笑道:“有你这么送行的吗?”
履新之前,郭韬召集车间会餐,以为告别。同时每人发了一件很洋气的风衣。
因为战斗格外激烈,主任的特别机动费一直没用,车间的经费也有大量结余。韩风
雷次日找上门来,说:“师弟,电航车间会餐,你也不叫老主任一声,太不够意思
了吧?”
郭韬说:“小事一桩,哪敢随便惊动厂领导。”
韩风雷说:“今天晚上有空吧?厂里给你送行。”说完扔过来一个信封,“老
规矩,给你烧炕。你看看新办公室需要添置什么,自己置办。”
郭韬摁住信封朝韩风雷跟前一推——在这期间他已经确定,里边大约有五六千。
“师兄厚谊,郭韬心领。酒我去喝,这个不必。谢谢。”
那两天相继接到无数个祝贺电话。久无联系的同学熟人,即将共事的同僚下级。
几乎就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天知道此前他们都隐藏在
何处,或许在另外一个星球?诗人杨卫民也挤在祝贺的人群之中。他虽然不再写诗,
但诗人的头衔却类似官员,是终身制。
杨卫民说:“我最近在研究《易经》之余,又找高人学会了奇门遁甲。我给你
算上一卦吧。”随即端详端详郭韬的面相,问问生辰八字,右手大拇指飞快地在四
个指头上点来点去,打算盘一般。“你前程远大,这只是个开始。不过你会有不小
的波折。”
郭韬问:“结果呢?”
杨卫民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郭韬说:“你这不是害我吗?有什么话就痛快点儿直说呗,要不我心里不得老
悬着?”
杨卫民说:“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我计算的结果是不太好。”
著名巫婆许负曾经给著名战将周亚夫算过卦,说他能封侯,但最终会饿死。周
亚夫根本不相信。因为父亲周勃的侯爵当时已经被其长子,也就是周亚夫的大哥继
承,周亚夫根本轮不上。而且既然封侯,又怎么会饿死?可最后一切都应验了:周
老大犯了罪身亡,侯爵自然要被剥夺。后来文帝念及周勃有功,又将周亚夫封侯;
再后来,周亚夫被诬陷谋反下狱,绝食致死。
郭韬竭力保持脸色不变:“我知道最后的结果肯定不会好。人人都会死么。”
履新之后,郭韬买了几斤上好的刺参,连同浪琴表一起,用保价邮件快递给了
周芹。同时给她发了条短信:“一点儿心意,助你养颜。希望下次再见,你还是那
么年轻漂亮!我就不再提感谢二字。”
周芹回复:“如此就由我来提那两个字吧。新前程开始,祝君一路顺风!”
看到这条短信,郭韬不觉怅然若失。他失去的何止是名表。实际上,他更加心
痛的还是间接损失:他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桩成功的交易,但代价是牺牲了一段无比
珍贵的友情。或许这还算是胜利,但却是典型的皮洛士式的胜利:代价高昂,得不
偿失。
郭韬出任新城区建设领导小组副组长刚刚一年,便调整了岗位。人事局长作为
年轻干部,被滨海市委组织部选派到西藏挂职锻炼。正规说法,叫援藏干部。郭韬
顶替了这个空缺,依然戴着市长助理的帽子,还是正局级。
除了日常的事务性工作,郭韬在领导小组副组长的位置上只干了一件实实在在
的事情,那就是给新城区的几栋大楼采购卫生设备——洗手盆与马桶。
这些东西,说起来大家都不当回事,问题在于数量庞大。当然,郭韬不可能直
接插手,下面还有具体的部门分工负责。但他在审核时起了关键作用。所有的报价,
都比他在建材市场上实地考察的高。如此一来,材料办主任无话可说。非常巧的是,
林斌前不久刚刚在青岛买了房子装修了新居,洗手盆与马桶,跟郭韬选定的是同一
品牌。最终林斌非常满意,因为郭韬确定的中标价,比他们家自己买的洗手盆与马
桶还要便宜。尽管便宜得不多。
作为管钱的副组长,郭韬在任期间只务实了这一回。但秋后算账,节省的造价
不知凡几。不过这事儿他从不居功,开口闭口总是表扬材料办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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