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羊皮离开受害人家时,风停了,云散了,满天都是银晃晃的大星星,比光盘
里闪烁着的大钻石晶莹得多、耀眼得多、漂亮得多。这样明澈美丽的星空,只能在
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才能尽情地拥有和享受。每次进城,夜晚的时候看到灰蒙蒙的
天空,他总是想念嘎曲的夜色和明亮的星光,他给儿子讲过许许多多由他编造的有
关天空、星星和宇宙的故事,可儿子越大越不喜欢,更别说老婆了,听见他说牧区
的星空就会来气。当然要气,像他这样成年累月不着家、不管老人、不顾孩子、里
里外外全都扔给老婆、奔不出前程、买不起新房又挣不上啥钱的男人,谁愿忍受啊!
受苦受累孤独寂寞不说,还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连最起码的安稳日子都没有,
凭啥呀!正因为这样,每次回家或者想家,老羊皮总是带着一颗负荆请罪的心……
此时此刻,如果没有这件该死的案子,这个时间他肯定是在床上或者某个温馨
的地方哄老婆。老婆是俩人早恋的结果。高一那年,他俩同桌不到一周,他就把人
家骗到树林里约会了。因为都没考上大学,她靠着当局长的叔叔帮忙,在邮局当上
了一名正式工。而他当了兵,复员回来分到了基层的派出所。当他知道昔日的恋人
依旧单身时,立刻全面出击。她经不住他死缠硬赖穷追猛打就缴械了,俩人很快就
结了婚。婚是结了,孩子也都满十八岁了,俩人的心却越来越远。尤其最近,他发
现老婆对他的态度已经由以往的抱怨变成了麻木,仿佛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无所谓得
很。一句话,她已经不在乎他的情感诉求和生存方式了。
老羊皮和老婆的关系出了问题,大问题!可这又能怪谁呢?
老羊皮运气不佳倒霉透顶。老羊皮疲惫不堪心境苍凉。回头看看,和他一起下
牧区的,升职的升职、调动的调动,十年前就已经走光了。混得最好的,已经是省
厅的处长;差的,也是县局的主任科员。像他这样,二十多年了还在基层混光阴,
既没发财又没赚钱的绝对数不出第二个。
之所以这样,与他的个性有关。比如说,十年前发生的那件直接影响他命运的
事。
当时,老羊皮刚在一起追捕盗猎分子的行动中立了功。紧跟着,他又以准确判
断带人埋伏数天,将一名重大车祸逃逸嫌疑人干净利落地摁在了楼前的街道上。
那天是深夜,灯光下,那人见是老羊皮,并不反抗,只是连连磕头,大声叫喊
:“大哥,警察大哥!求你们了,求你们先别把我带走吧,我有话要说!”要搁以
往,类似的求饶老羊皮是不可能回应的,有话到派出所说好了,抓捕现场哪有听嫌
疑人讲话的道理。可那天老羊皮偏就中邪似的说:“干吗呀你,想说啥?知道不,
我们等你四五天了。”那人说:“知道,我全都知道……”
老羊皮一愣,说:“你知道什么?”
那人抬起头,低声嘀咕你们一直在对面楼上。惊讶的老羊皮不动声地说:“知
道还自投罗网?”那人叹气地说:“我儿子做完截肢手术才八天,因为没钱今天出
院了,我不能不回来。”
老羊皮不由得盯了那人一眼,说:“宁愿被抓?”
“已经这样了,只好碰碰运气。求你们让我看儿子一眼吧!”那人说着又磕起
头来。
老羊皮不耐烦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起来起来!”那人哆哆嗦嗦站起来,
绝望之际悲情爆发,涕泪横流,哭喊道:“警察大哥啊,求你们了!求你们网开一
面吧,就一分钟!不,只要看一眼就行。看完一眼,你们怎么制裁我都行,多加刑
期、判重刑都可以!”
老羊皮发火道:“胡搅蛮缠呀你!犯法的是你,干吗扯孩子啊!”说着,老羊
皮突然放缓语气,说:“四十多岁的人了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好汉做事好汉
当,这会儿当什么孙子呀你。走吧,到了派出所,可以给你老婆打电话。”
那人傻傻地瞅着老羊皮泪流满面,说:“她手机换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是
真的……我们已经离婚,孩子判给我了,现在是由患过偏瘫的奶奶带……出事那天,
我因孩子刚做完手术病情不稳,心里十分烦躁,再加上中午没吃东西,一个下午干
下来,脑子昏沉得厉害,眼看太阳落山了,可就是不想停下来。儿子的手术费花了
三四万呢,多跑一趟毕竟能挣三十块钱。硬撑到天黑时天下起雨来,雨并不大,我
也就没开雨刷器。突然,我的眼前一阵晕眩,恍惚间车子转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
时,我猛然看到右前方很近的地方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急忙打了一把方向,踩了一
脚刹车,感觉是躲过了,也就没停车。到了工地的停车场,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终
于可以回家了。可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闪电中,我突然看见卡车后排的车门上有
扎眼的刮痕,过去用手一摸,借着朦胧的灯光,看见自己手指头上竟然有鲜红的血
迹……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赶紧跳下车,朝着出事地点赶过去。结果,到了那
个该死的弯道时,我在近乎昏迷的状态里,看到的是闪烁的警灯和被人抬走的尸体
……”
那人说完,戴铐的双手捂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抽泣道:“我悔啊,悔死我了!
当时真该立刻下车自首的!”
老羊皮说:“可你毕竟没有报警,也没有自首,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那人
抬起头哽咽着说:“我当时心里猫抓似的,太乱了,都怪我啊……”那人又哭出声
来。老羊皮看他倾诉后情绪起伏、筋疲力尽的样子,掏出烟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说:“这么多天了,也该良心发现,该想明白了吧?”那人说:
“不知咋了,我鬼迷心窍,出事以来心里想的全是残废儿子的可怜和未来……”老
羊皮说:“那现在也该替受害人想想了吧?就没想过你给人家造成的痛苦和灾难吗?”
那人磨磨叽叽、可怜巴巴地说:“想过了,全都反反复复想过了,我该死!求
求你们了,让我再看孩子一眼行不?只看一眼,立刻就跟你们走,我绝对说话算数!
要不,走路掉井里,出门让车碰死我!”老羊皮说:“好啦,你要早想到这些,会
有今天吗?”那人再次涕泪横流道:“我认罪。大哥啊,求求你了,让我再看一眼
孩子吧,他是个不到三岁的没娘娃,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而且没钱看病了……”老
羊皮犹豫了,想了想说:“好吧,那就让你看一眼,上楼吧。”可那人依旧跪在地
上,既没有道谢,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而是把拷着的双手颤抖地举到老羊皮的面前。
老羊皮说:“干吗?那人鼓足勇气说:能给我打开吗?我不想让老娘看见。老羊皮
盯了一眼那人手上的铐子,回头对同事说:给他打开吧,既然是见孩子和老人,还
是人性些好。”
手铐打开了,那人带着老羊皮上了五楼,打开门直奔卧室,见了床上的孩子径
直扑了过去。等到老羊皮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抱着孩子两个大步蹿上阳台,眨眼
的工夫就飞身跳出了窗口……
出事后,老羊皮差点儿丢了饭碗。局长在大会上说:“要不看他多次立功,这
样重大的过失,就算开除公职也并不算重。”不久,老羊皮被死者的亲属告上了法
庭,并索要巨额赔偿。要不是单位出面承担责任、聘请律师,并对死者的老母亲支
付抚慰金,天晓得麻烦成啥样。
像老羊皮这样心慈手软死脑筋的人,压根儿就不该干警察。有人说:“老羊皮
人不错,是个好警察!”他自己则说:“得了吧,我啥本事没有,只是个糟糕透顶
背运透顶的尕民警。”
他的确糟糕,的确背运。照他老婆的话讲,他跟傻瓜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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