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中队,一楼小林房里亮着灯,马辅要去敲门,老龚拦住了他。马辅说:这
小子不知好歹,老龚惩罚你那是为你好,返回去接你了,你倒是悠哉地搭车先回了,
这不是明摆着和老龚较劲吗?看我怎么收拾你。老龚拦住马辅,拿眼瞪他。马辅知
道老龚眼神里的含意,不就是小林是警察而我是辅警嘛。马辅说:好歹我还是头先
进圈的猪……话没说完,门却开了。小林满脸堆笑,手里端着个碗站在门口道:师
傅,我给你做了荷包蛋。
老龚一愣,马辅上前接了。
小林说:不是给你的。小林闪开,却被马辅一把夺了去,还“咯咯”地笑着说
:你师傅房里有更好吃的。
老龚说:小林,前头我的态度不好,你有文化,别计较。老龚说着要上楼回房
间。
小林急着说:师傅,我哪有计较,师傅批评我是帮助我成长呢!师傅充满着爱
心,还回头接我不是?我都看到了,我还得谢谢师傅才是。小林边说边想夺马辅手
里的碗。老龚挥挥手说:让马辅吃吧,我屋里有。马辅在旁边还“咯咯”地笑,老
龚抬起手想扇他,见他闪开,自顾上了楼。
马次中队是幢两层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原先是公路段道班工作人员
住的房子,修了柏油路后,道班的队伍回收到镇里,被交警中队买下了。门院挺大,
一幢平房,一幢两层的钢筋水泥建筑。平房是厨房,两层楼是通天走廊,一排八间。
楼下是办公室和仓库,还有一间是值班民警的房间。楼上住人,楼梯头是公共卫生
间。五个民警一人一间,辅警两人一间,剩下一间是活动室。房屋虽然是钢筋水泥
结构,但墙面早已退成寡白色,像没刮尽毛的死猪,剥落得有一块没一块的。
室内是套间,外头大里头小。老龚掏出钥匙,尽管知道蓉蓉没睡,可还是轻手
轻脚地推开房间门。
老龚,今天晚了。蓉蓉在里头开灯道。
老龚听到蓉蓉窸窸窣窣地起床,说:你睡吧。
蓉蓉没吱声,开门出来,衣襟半敞半掩,一缕头发滑落下来,一副惰性的睡态。
老龚心里一动,浑身暖暖的。这些天值夜班回来,蓉蓉都为他守着,不管老龚手脚
多么轻巧,蓉蓉都会醒来。老龚说:往后别这样,我自己行。蓉蓉说:一人我睡不
着。听到这话,老龚心里生出绵绵的暖意来。
老龚的家在县城里,远离马次交警中队,老龚是十天半月不着家,老龚的老婆
虽然人到中年,可风韵犹存。那是一次统一整治行动,一干就是二十多天。那日,
当老龚推开房门时,一股清冷的风穿堂而过,潮湿中带着一种霉味,老婆悄无声息
地走了。老婆说:我把一切留给你,你当我死了。那段时间里,老龚的心一直悬在
空中,没过过一天踏实的日子。后来,他听说老婆跟着别的男人到了国外,先是打
工,后来做起了太太。一晃快八年了,他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
蓉蓉倒出暖瓶里的水,取下毛巾和香皂,把老龚拥到脸盆前。老龚禁不住在她
脸上吮了口,闻到了纯净的体香。蓉蓉一扭身子,端出一小碟花生米,把一个咸鸭
蛋切成两半,倒出一小杯白酒,从玻璃瓶里夹出几条小鱼干,打开煲,取出热热的
荷包蛋端到了桌上。扭头对老龚说,趁热快吃。
这工夫老龚已经洗毕脸,蓉蓉起身倒掉脸盆里的水,回到桌前,单手支着下巴,
坐在桌子旁边望着老龚。
你喝一口。老龚说。
我饱着呢。
蓉蓉,我说过多少次了,往后你别等我,你把饭菜放在煲里,我回来自己弄,
省得你陪着我熬夜。
我乐意。你多累,身体又不好,在外头站了八个钟头,我心疼,我一无所有了,
这些是我能做的,做了,我心里踏实、满足、快乐。蓉蓉说话像落下的珠子,亮亮
的、脆脆的,一颗颗干干净净,老龚爱听。
蓉蓉三十岁,比老龚小二十一岁,在老龚眼里,她是个举止有点儿娇气的小姑
娘。一眼看去,蓉蓉的相貌和身材都称得上标致,老龚在马次罚了三十年的款,从
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老板,难怪小林会把蓉蓉当成中队里谁家的女儿,他不会相信,
老龚这把年纪,还会摊上这等年轻姣美的女人。
老龚认识蓉蓉是在三个月前,后来事情的进展得感谢局纪委书记向阳红,向阳
红逼着老龚坦白和蓉蓉发生了性关系,蓉蓉认了,说我愿意让老龚睡,让他睡一辈
子!老龚不像蓉蓉,他死活没认,向阳红代表局党委找老龚谈了,说是给老龚一个
认错改过的机会。十天过去了,老龚没改过,真的把蓉蓉给睡了。老龚说:我就等
着向阳红给我处分。
老龚在马次三十多年,工作勤勤恳恳,从来没想过会因此失去老婆,也没想到
又会得到一个女人。
那还是热天,夜里两点多钟,数百辆车子停在一百米开外的转弯的国道上硬是
不过卡。老龚对马辅说:今天咱们辛苦点儿,和他们耗耗,等一个通宵,看他们过
不。马辅知道,这个月的纠正违章数没完成,会上吴中队长旁敲侧击地批评了老龚
带的这个小组。马辅说:行,耗耗就耗耗。老龚他们与司机一直耗到凌晨四点,远
远的有几辆车子慢慢地开了过来。老龚心里想笑,老鼠到底没猫更有耐心。马辅有
些担心地说:这么多车,别又是一路喇叭吧。马辅和老龚不止遇到过一回两回,上
千辆车子自己把自己堵在国道上,却把局里的110 都打爆了。这还不算,电话打到
政府值班领导那儿,值班领导找到局长,局长找到大队长,大队长骂老龚死脑筋,
车多了就不能不罚吗?弄得领导半夜三更睡不好觉。这事也不常有,老龚知道这是
极有组织的行动,肯定出自一个有心计的人物,这个人物有极强的号召力,能把十
多个不同省份的驾驶员拢到一块儿,共同闯关。老龚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过往的
司机十有八九认得。老龚通过交情颇深的司机老张,打听谁是组织者,老张却一直
没有回音。不过,这天老龚不担心,老龚说:我们不全罚,拉新鲜菜果的不罚,那
有政策。马辅笑了,笑容却瞬间凝固在那张长长的脸上。老龚顺着马辅的目光望去,
宽敞的大道上除了先前启动的两辆大货车,其他车子依旧没动。
两辆大货车缓缓驶来,照得马辅身上的衣服闪着光亮。马辅睁不开眼睛,用手
在额上搭了个棚,拦下车子。司机坐着没动,马辅礼毕正想开口,副驾驶座那边跳
下一个姑娘。那姑娘穿着圆领短袖衫、牛仔裤,并没有理会马辅,而是直冲冲地往
老龚的移动警务车的窗口走去。老龚眼前一亮,抬起头,一张俏丽的脸庞塞进了窗
口。
警察叔叔,我超了。女子说着递进两本行驶证。老龚的目光瞟过老花镜的上框,
见那女子的脸上愁云笼罩,低头看了一眼证件,自顾开起罚单。多少年来,这是老
龚的习惯,罚款最多两百,最少也是两百,他只管开票收钱,没心思和司机聊天。
警察叔叔……那女子抬高了嗓门,老龚觉得声音异样,停下笔来,竟然看到女子脖
子下的乳沟,不禁心里一颤,脸颊上漾过一片温暖。
一辆两百,共四百块钱。老龚有些生气地说。
警察叔叔,求求你少罚点儿,女人叫道。老龚没停手中的笔,嘴里却说:怎么,
你是第一次跑这条道?女子说:我跑了两年。老龚说: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老龚
文化不高,光长记性,这些年他几乎熟知这条道上跑的大多数货车。女子说:我从
来没向你求过情,所以警察叔叔对我没印象。老龚又从眼镜上瞟了一眼女子,见女
子领口更低,裸露出深深的乳沟。老龚顿觉两腿间荡过一片暖流。
说实话,老龚离婚后,好些年没见过这东西了,此时见着了,内心不禁荡漾起
一股似曾相识的情愫,老龚的情怀被搅得有些紊乱了。不过,老龚就是老龚,他先
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正色道:那你像往常一样交了罚款不就完了。老龚说完又要
低头开罚单。
老龚……女子几乎要哭了。
老龚抬起头,正言道:我叫龚大臻,不是“老公”!
女子掩了胸口道:老龚,我是叫你老龚呀。
老龚说:听上去别扭着呢。
女子带着几分娇嗔地说:老龚老龚老龚,没什么别扭呀。
老龚被逗得笑了,转而绷起脸说:罚不?不罚过磅去。这是老龚的杀手锏。一
过地磅,超载必然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就形成了铁的事实,处理就进入普通程序,
接着就要卸货、重罚,办下案子没个三五天不行。
女子哭丧道:我认罚,老龚,我认罚还不行吗?可是我的确没钱……
老龚看到女子抹了一把泪水,心里一软,没再说话,把两张发票递了出来,顺
势往女子胸口瞥了一眼。女子拿着发票一看,脸上顿时放出了光芒,说老龚,你真
是我的好老龚,我不会忘记你的。说着泪汪汪地扔下两百块钱,快步走了。
从那以后,老龚头脑里老闪过女子白花花的奶子,还有她婀娜的身影。老龚觉
得女子后面的话有几分暧昧,着实把“老龚”喊成“老公”了。老龚心里这么想,
也没觉出什么不舒服,嘴里却说:女人哪,关键时候耍无赖……
一切平静后,老龚后悔。这么多年来,老龚手下从来没留过情。那日,吴中队
长打电话给他,说老龚呀,我的一个铁哥们儿被你拦了,你“顺应”一下吧。老龚
说:你是队长,总要考虑执法的严肃性,“顺应”的事我老龚从来没做过。老龚没
“顺应”,照旧罚了两百。对女子手下留情后,老龚反反复复搓揉自己良心,到底
哪根弦的响声让他放弃了原则,改变了初衷。想来想去就是没想明白。其实老龚心
虚得很,一张纸捅破便看得清清楚楚了,干警察三十多年,获得了许多荣耀,更重
要的是挣下了一份清白,这是警察最难做到的。现在,为了一个貌美的女子,老龚
放弃了原则,少罚了两百块钱,这是玷污法律,玷污自己的职责。这下别人会说:
老龚一身正气,一生清白,却因为女人白花花的奶子软了手脚,那东西哪个女人身
上没有呢?
三天以后,老龚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再遇到那女子,一定罚回流失的两百
元!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了许多……
老龚,想什么呢?蓉蓉在一旁提醒道。老龚自嘲地一笑,望了一眼蓉蓉,摇摇
头,说没想什么。
吃完了夜宵,蓉蓉已为老龚倒好洗脚水。在老龚洗脚的当口,蓉蓉收掉碗,边
洗碗边说:老龚,你都五十多岁啦,像年轻人一样经常上夜班,伤身体得很呢!听
说,在你当中队长时带出了好些领导,现在请他们帮忙,他们不会不领情面吧?我
想呀,明天就和他们说去,调进城里,换个轻松点儿的岗位;即使不能进城,在马
次中队不值夜班也行。
老龚说:到局里找谁呀?你不去,向书记还要找我们呢。
蓉蓉说:找我们干什么?这事他管得着吗?
老龚说:不说这些。蓉蓉,我在马次干了几十年,离不开这里。再说,现在城
里办案都讲信息化、网络化,我老龚除去纠正交通违章、开票收钱,还能做什么?
马次中队的情况你都看到了,这里条件差,人手少,任务却很重,没有一个民警、
辅警不上路的,吴中队长当着中队领导,每年还得完成纠正违章的任务数,你见过
轻松的岗位不?我一个老民警,怎么放得下?
这倒也是,蓉蓉说。不过老龚,人总会老的,领导也一样,你不能在路上站一
辈子,罚一辈子款。再说,你身体不好,万一累倒了,让我怎么办?蓉蓉说着,接
过老龚手里的毛巾,蹲下身子为老龚擦脚。
老龚扶起了蓉蓉说: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半年前山丁湾路段发生客、货车
相撞,大客车翻落山下,我从十五米的深沟里一口气背上来十一名重伤员。别看马
辅那小子年轻,体力还不如我呢。老龚说着得意地笑了起来。
蓉蓉说:我知道,你也累倒了不是?你躺在地上,救护车把你一同拉到县医院,
属你身上的血最多,医生把你当成重伤员,抬进了手术室,剪去了你身上的衣服,
你醒了,捂着下身逃了出来,弄得医生在后面追赶,你还说别人非礼……蓉蓉说着
捂着嘴笑了。
老龚道:肯定是马辅乱嚼舌头,那天上路干了八个小时,回中队的路上遇到交
通事故。背了那么多伤员,我是一时累了,精神一松便睡了过去。半夜三更,天又
下着雨,四周黑咕隆咚的,救护人员误把我们当成了伤员。不过,我不像马辅,还
在医院里打点滴补能量呢。
老龚,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好好的,我一辈子侍候你。
听蓉蓉这么说,老龚又心痛起来。
老龚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收留蓉蓉的事怎么会捅到局里。就在蓉蓉留下头三天
的上午,向阳红书记赶到马次中队把蓉蓉带走了。老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却
惦记着蓉蓉,横竖都不自在。三个小时后,蓉蓉脸色苍白地回来了,她低眉垂眼站
在老龚面前说,老龚,我对不住你……说着跑进房间。
蓉蓉前脚跑进房间,后脚向阳红的车到了,他二话没说带走老龚。那日,在县
公安局纪委,向阳红把老龚给骂了。骂了半天老龚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老龚
说:向书记,咱们一块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事你直说。向阳红说:你不分青红皂白,
就把路上捡的姑娘给睡了,还在这儿装葱装蒜。老龚急了,说:我我我没呀,姑娘
倒是捡了一个,可没干你说的那事。向阳红说:你还抵赖吗?受害人蓉蓉都交代了,
要不要听听她的录音?老龚就是不明白,蓉蓉怎么就成了受害人,又胡乱交代什么,
这没做过的事,蓉蓉不可能瞎说。
老龚没提出听录音,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老龚没说出先前少罚款的事,他
觉得那事自己做得下作,不想一股脑儿倒给向阳红听。
向阳红说:老龚啊,说白了你是我的老领导,参加公安工作也比我长出大半截,
论党龄、论觉悟都在我之上,你我的私人关系那是没的说。但是私归私,公归公,
这事混淆不得。你睡了就说睡了,没睡,蓉蓉也不会栽你的赃。你听听……向阳红
的话声没落,桌子上的录音机响了起来。录音机里蓉蓉大声喊道:睡了,就睡了,
可我愿意,我愿意让老龚睡我一辈子……向阳红关掉了录音机说:蓉蓉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别人说愿意,你就放弃原则把人睡啦?我们不能拿党纪国法开玩笑,
更何况你是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全局民警学习的榜样!
想到这里,老龚一笑。老龚知道,这事还没完,不过老龚已经不在乎了。
老龚说:蓉蓉,我还能到哪儿呢?这一生恐怕和马次中队结下不解之缘了,日
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罚款,里里外外都装在这条国道、这些车里了,别人忌恨也罢敬
重也罢,都这么着了。
谁会忌恨你呢?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警察。那些跑车的司机和老
板都说:走过关关卡卡,遇上了多少交警,唯独马次中队的老龚最好。
老龚说:蓉蓉,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当警察,受委屈在所
难免。蓉蓉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想得开。
蓉蓉说:老龚,我说的是真话。每个跑车的都知道自己超载,知道警察认真起
来会是什么结果,你处理他们合情合理。这么多年来,你老龚当着中队长,手里有
权,但你从来没利用权力,连说话都是带着笑的,对交警来说这太不容易了。
听蓉蓉这么一说,老龚不好意思起来。蓉蓉说得没错,当了三十多年警察,的
确没有以权谋私;尤其认识蓉蓉前,他心里明明白白的,在任何场合都可以拍着胸
脯说着亮堂的话。可是见到蓉蓉后,老龚再也硬不起来了,他内心有了一个坎儿,
软软的,却很难迈过。老龚说:我理解那些司机,也理解货主,辛苦钱挣着不容易。
老龚说着想起了司机为躲避罚款在路上睡觉的事,还想起了他们串通一气过卡,一
起鸣起喇叭。他看了蓉蓉一眼,没往下说。
蓉蓉说:老龚,时间不早了,我们睡觉吧。蓉蓉说着挽起老龚的胳膊,两人走
进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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