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向书记来的第二天中午,司机老张到了马次中队。老张是来感谢老龚的。老龚
把老张让进办公室,沏了茶。老张接过茶杯说:要不是你老龚,我几条命都没了。
老龚问老张,事情处理好了没。老张说:老板过来了,把你们垫的钱交给了事
故中队。老张说:其实那姓黄的也没什么伤,我老张也没什么责任,处理好事故,
姓黄的也回了村里。
老龚说:处理好了就好,这么大年纪,往后就别开车了。
老张说:我就是和你道别来的。老龚问:决定了没有?老张点点头说:苦了一
辈子,把孩子抚养成人,房子、读书把我和她娘腰都压弯了,我们夫妻没过上一天
好日子。其实,钱是赚不出头的,父母做的一切不说多余,也不一定有多少用处,
比起那些年的苦,现在好多了,我们不都过来了,下一代肯定比我们更好,比我们
更强。这么一想,还操什么心?这回我真的决定了。
老龚道:好好,老张呀,能想明白的人不多,你家里有房子有地,只要身体好,
还怕饿着你不成?
老张听了老龚的话,眨巴眨巴眼睛道:老龚,以前跑车,三天两头见面没什么,
这回真的退休养老了,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老龚说:老张,你尽说丧气话,我老龚还能去哪儿呢?想见面还不容易?你不
过来,我过去也方便呀。
老张点点头,脸有愧色。
老龚问:你还有什么事?
老张说:老龚,一来是向你道谢,顺便告别;更要紧的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老龚又问:什么事那么沉重,跟丢了百万千万似的?
老张说:你先前叫我查谁组织堵车,齐鸣喇叭,其实我知道。
老龚说:都过去了,不是不让你说了吗?
老张说:不说我对不住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次车祸要不是你老龚,我早
就躺在山沟里了,哪儿还有我老张的今天呀。你让我不说,我心里不痛快,做人也
不地道。我在这条道上跑了那么些年,道上的司机见面都叫我“大货门”,你说,
这事不是我干的,别人还能干吗?
老龚想起了向阳红几年前“养车”的事,正是老张给他提的醒,老张的确是这
条道上的“大货门”,人头熟,消息渠道多。想到这里,老龚不觉地笑了。老龚说
:我说老张呀,你还真是个水鬼,你自己把车堵成队,却在那儿把110 打爆了,弄
得我老龚挨骂。看你表面老实,其实损着呢。这事我怎么就没往你身上想呢?
老张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让我了解,我也不知道深浅,心里慌着呢!现在想
想你对我那么好,我还在背地里给你使坏,真是对不住你。
老龚说:你就别往心里去了,我还能怎么样?你们跑车的真不容易,我理解着
呢。这事知道是你老张干的,我也不能扣车扣证呀!再说了,这回你彻底告别方向
盘,离开这条国道了,我还能拿你怎么样?
老张道:我见过很多交警,像马次交警中队这样讲人性、通人情的警察不多呢。
老龚说:你别当着面夸我、背地里却咬牙切齿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老张硬要请老龚出去吃饭,老龚不从。老龚说:蓉蓉在呢,她帮着刘妈给马次
中队烧饭,你在这儿一块吃点儿吧。老张奇怪地望着老龚问:是那个女子吗?她不
是到南方做生意去了吗?怎么会在马次中队?老龚说:老张呀,蓉蓉真干那种事,
就不会弄到没饭吃的地步了。蓉蓉对警察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马次中队和我老龚收
留她了。老张看着老龚,哧哧地笑了:老龚,我明白了,蓉蓉是烈性女子,你要好
好待她。
老张说着要走,蓉蓉从门外走进办公室,看到老张,一下子认出他来。蓉蓉说
:是“大货门”呀,你怎么有空来?老张说:来和老龚道别。蓉蓉说:不跑了,那
谁做领导呀?老张羞愧道:别再提了。蓉蓉说:一块吃饭吧。老张说:不了,该回
了。老龚看老张要走的样子,起身送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蓉蓉上前一把扶着
他急切道:老龚,你怎么啦?老龚闭眼站了一会儿说:没什么,眼前黑了一会儿,
没事了。
老张走到院子门口,紧握老龚的手,望着他的眼睛道:走了,老龚你多保重。
老龚点点头,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老龚望着老张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蓉蓉说:老张是好人。老龚说:好人遭
罪多。蓉蓉深有同感道:世间走歪道了,尽是好人倒霉。老龚转身看着蓉蓉,真想
一把抱着她。
那日,向书记训完话后没派车送老龚回马次中队,老龚走出公安大楼,阳光金
灿灿一片,他感到一种温暖。老龚舒展两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彻底解脱
了。老龚对向阳红放的录音感到不可思议,蓉蓉为什么说他睡了她呢?不过现在没
关系了,他可以丢掉一切,但唯独不能丢掉“洁净”两字,因此,任何一种玷污都
不能伤害他,他心里亮堂着呢。
老龚环顾四周,想搭个便车回中队,却见中队的巡逻车停在路边,老龚朝车子
走过去,蓉蓉开门下来。老龚心一软,眼里潮潮的,说:刚回去怎么又来了?蓉蓉
说:我等你,他们没怎么样你吧,说着上上下下打量起老龚。老龚闪开说:你当我
是犯人呀,警察对犯人都不动手动脚,他们还能把我怎样?蓉蓉扶着老龚上车,马
辅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一声不吭。蓉蓉说:老龚,都是我不好。老龚说:碍
着你什么事了?蓉蓉说:向书记逼着我,我说你……老龚摆摆手,朝着开车的马辅
道:马辅,你哑了还是聋了?跟霜打的菜叶似的。马辅答:向书记派人找过我,我
只是一个辅警,向书记让我走人我待不到明天,你让我怎么说?我的确不知道,我
不能对向书记说假话不是?老龚说:都不关你们的事。蓉蓉说:对,和你没有关系,
都是我蓉蓉的错,我对向书记说老龚是那个我了,向书记才把老龚带到了局里。
马辅听了一刹车,回头望着蓉蓉。蓉蓉含着泪水低下了头。马辅说:蓉蓉,你
怎么能说这话?三天里就算老龚对不住你,你也不能坑害他呀!那晚你半死不活的,
是老龚把你带到中队的,你怎么不识好歹!蓉蓉哭着道:我说没,他们信吗?他们
喉咙老大,不就是想让我说有吗?他们就是这个意思。马辅愤怒道:他们这个意思
你就顺应他们的意思呀!我马辅不是人,我马辅在别人手里捏着,你蓉蓉老百姓一
个,你怕谁?蓉蓉说: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管别人下什么套子,我跟定老龚了。
除此之外,我只有死!马辅说:死死死,你就会说死!想死干吗找到马次中队,找
到老龚!蓉蓉一听哭了。老龚喝道:马辅,你这像人说的话吗?找到马次中队怎么
了?找到我老龚怎么了?你这口气怎么跟向阳红一个样呀!马辅不吭声,开动了车
子。老龚对蓉蓉说:你年纪轻轻说什么呢?我老龚责怪你了?没有嘛。不过话说回
来了,我糟老头儿一个,跟着我你图个什么?蓉蓉说:我不图什么,就图你可靠,
跟着做警察的踏实,我被人欺怕了……
老龚没再吱声。
下午老龚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些,吴中队长说开个队务会,又强调一次罚款
任务。吴中队长说:现在是好时机呀,上海世博就要开了,局里常有八九个民警到
卡点检查过往车辆,这个时候加大处罚力度,不仅保证上海世博会的安全,而且处
罚过程也简单,不会出乱子。大队的大楼结顶了,县财政那边只给政策不给钱,还
差几百万块钱,我们可是主力军呀。吴中队长说一通儿重要性和努力方向,要求增
加纠正违章的力度,超额完成今年的指标。
小林插话说:吴队长,造房子为什么和违章罚款联系起来?马辅说:你什么都
不懂,就是问题多。小林说:这可是违反公安部规定的。吴中队长说:公安部给钱
吗?是县财政养着我们。马辅说:下面有下面的具体情况。小林说:打个比方吧。
马辅接话说:行,你知道全县交通事故一年死多少人?不下二百。可县里的指标只
有八十人,那一百二十人就不能上报,不然会突破全县的安全生产指标,县长就得
摘帽,明白不?小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马辅接着说,交通事故死多少人是一回事,
报多少又是一回事,全国一个样。总之,警察说了不算。小林终于缓过了气,睁大
眼睛问道:这事也敢瞒呀?那交管局、部长桌上的数据不是……小林没敢往下说。
马辅说:不明白是幼稚,明白是政治!那些数字……
马辅没说完,吴中队长喝道:你有完没完?这种事能拿到桌面上说吗?要不要
给你嘴上焊个大喇叭,上国道上喊去。老龚插话说:别说没用的,这不是我们讨论
的话题,靠罚款过日子的时候总会过去。现在,咱们抓把紧,把指标完成了,争取
超额完成任务。老龚开口,大家没再说什么。老龚说:马辅,晚上值班,劲往那里
使去。
那天去值勤的路上,小林问了老龚很多问题。老龚突然把车停到了一边,马辅
问怎么了?老龚说:我有些晕车。马辅扑哧地笑了,说:你老龚和车子打了三十多
年交道,只有车晕你,哪会有你晕车的事?小林在一旁偷偷乐。马辅说:你坏笑什
么?小林说:马辅说话总是一语双关。马辅一本正经地说:我有那么斯文吗?你知
道老龚不是晕车,只是这几天身体亏空多了点儿。说着朝小林挤鬼眼。
老龚不语,心里却想着蓉蓉。
从局里回到马次,蓉蓉对老龚说:我不图你什么,只图你人好。我们立下字据,
先前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儿子,我一概不要,我只要守着你,侍候你一辈子。我不
靠你养,我自己工作养活自己。你说什么都不能改变我的想法,拒绝我,我立马去
死。蓉蓉说完,把自己的结婚证和离婚证放到了老龚面前。
老龚说:和你一样,我也是受过伤的人。你年轻,机会很多,对我,其实是你
对警察职业的尊敬,不是对我老龚本人的感情。蓉蓉说:老龚,我已经证明给你看
了,我对向书记说你睡了我,既然我说了,那之前我就打定主意跟你一辈子了。我
不喜欢你,却要说那样的话,那不就是我蓉蓉做得太下作太卑鄙了吗?老龚看着蓉
蓉坚定的目光,然后说:蓉蓉,下午我们去民政局吧。蓉蓉扑上来抱着老龚,泪水
哗哗地流……
检查站昏暗,老龚把灯全部打开了。他坐在交警流动服务车窗前,沏了浓茶。
他纠正违章二三十年了,先前是在路上,除了纠正违章就是帮助司机解决困难,很
少有罚款。后来,纠正违章和罚款联系了起来。再后来,纠正违章的目的就是罚款,
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老龚经历了交通警察历史变迁的全过程,现在交警流动服务车
设备很完善,高能照明、GPS 定位、摄像设备和电脑、通信等一应俱全,在车子的
中部还开了一个专门的罚款窗口,司机们挤挤挨挨地排在窗外,手里拿着百元的票
子,交了钱,拿了罚单上路。设备好了,可离百姓越来越远了。有时老龚会突然问
自己:我这是干什么?这是警察干的吗?特别是儿子说的对交警的看法,深深地刺
痛了老龚。老龚没想到儿子会那样说,他老龚没对国家、对百姓做什么,也没承担
起家庭的责任,那他老龚这辈子都忙些什么了?老龚自然不能接受儿子的话,但儿
子的话错了吗?好些年前,上头政治部门来总结先进事迹后,老龚当上了“全国优
秀人民警察”。自那以后,老龚坚信自己做得没错。他只是在执行法律,至于“社
会的毛病”,不是老龚个人所能诊治的。
晚上的车子不少,大货车爱晚上跑,马辅刚来时曾问老龚:为什么?老龚说:
白天路上的车多。马辅说:白天小车多,晚上大车多。老龚说:晚上上路罚款的部
门少,除去警察,其他行政管理部门都在睡大觉。马辅说:有点儿道理。
小林不时来回穿梭,通常是路上的辅警检查违章,收掉驾驶证和行驶证,交给
车里的民警开罚单。窗前收来的“两证”堆着,像叠起的大饼。到了凌晨一点,老
龚觉得手中的笔都有些迟钝了,他放下笔,甩甩腕子,再次握笔,笔却掉在了地上。
窗外的司机说:老龚,你歇歇,我们不妨等等,你的脸色不好呢。
老龚说:到了我这个年纪,你的脸色也好不了。老龚心里这样想,话也说到了
嘴边,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好远好远,那声音一直飘到了蓉蓉耳朵里,蓉蓉惊叫着,
脸色苍白。蓉蓉说:我侍候你一辈子。
老龚抬起头,看到窗外等候处罚的司机在笑,自己的双眼却开始模糊起来,那
些人影不停地晃动,让老龚心烦。老龚说:再闹我让你们过磅!说着,老龚想举起
笔继续开罚单,却一头栽倒在处罚决定书上……
窗外的司机赶忙叫唤着老龚,嘴里嘟囔着说老龚睡着了,见半天没动静,开始
惊慌起来。小林跑了过来,扶起老龚的头,见他早已不省人事。
医院里,从省城请来了最好的医生对老龚进行抢救。那三天,蓉蓉穿着白大褂
不吃不喝,一直守在老龚床前,每个来看老龚的同事和朋友,看到不省人事的老龚
和面目憔悴的蓉蓉都十分感动。三天以后,老龚还是去了,死于突发脑溢血。医生
悄无声息地收掉了老龚周围的全部抢救设备,只留下一张床,床上躺着老龚的尸体,
尸体上覆盖着洁白的床单,一切又都变得宁静起来。蓉蓉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
干了。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赶到病房里要抬走老龚的尸体时,蓉蓉突然扯起嗓门对
大家说,让我和老龚再待一会儿……
好一会儿工夫后,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外头叩门,没有答应;推门进去,却不见
了蓉蓉。小林第一个发现了异样,他掀开老龚盖着的被子,见蓉蓉死死地抱着老龚,
已经切断了脖子上的大动脉,鲜血染红了整条床单。小林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她和老
龚十天前刚领的结婚证……
老龚死的消息不胫而走。那日,“大货门”老张到了马次中队,流了一会儿泪
走了。当天晚上,国道上大货车排成了长长的队,“大货门”老张坐在第一辆车子
上,后头车子后视镜上都挂着一朵小白花,当车队通过马次的关卡时,鸣起了长长
的喇叭。小林听到后呜呜地哭了……
小林说:回到公安部后,我一定要向交管局领导好好汇报汇报马次中队的事,
好好说说老龚这个人。
马辅翻了一眼小林,没有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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