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这以后,厂子的人聚堆兒,喝酒喝高兴了,就会有人四仰八叉地往炕上一躺,
手脚乱扑乱踹,嗷嗷地惨叫!大伙笑得前仰后合。这成了肉联厂经久不衰的保留节
目。
自从老白来到这里后,形势大变。老白是旅蒙商送给白广德的。旅蒙商从内蒙
草原贩来黄牛,卖给肉联厂,自然要讨好大主顾。老白是狼爷狗奶,它的父亲属狼
性,到了它这一代,便是狗,通人性了。这第三代狗最稀罕,凶猛异常,又忠心耿
耿。没几天,全厂二百多号人,老白都认识了,每个人的气味都熟悉了。白广德拨
拨老白的耳朵,夸奖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老白谦虚地夹起尾巴。人说
“夹起尾巴做人”,何况咱狗呢。
白广德吩咐:“放圈。”
临时工打开94号圈,几十头肥猪,在栏门口拥作一团,那情景像黑河入海口,
旋涡怒扬,吼声如雷。老白撒欢似的跑过去。第一头挤出圈的蛮猪,得意扬扬,看
见叉开四肢、虎视眈眈的老白,吓了一跳,忙贴住墙根往前跑。后面的,一个跟着
一个,一直钻进门洞大开的候宰室。有一头想别开生路,刚脱离队伍,老白腾地扑
过去,一撞,猪一个趔趄,立刻归队,没命地往前奔,把前面那头猪的肥臀,拱得
一撅一撅的。
白广德笑了,有这样一员爱将,他省劲兒多了。但白广德不准许老白进屠宰车
间。老白刚来时,每次放完圈,白广德都撵它回家。老白不肯,退到门卫室后面的
厩舍内,和毛驴做伴,等主人下班,一等一大天。白广德拧不过它,叮嘱保安看住
老白。
白广德走进屠宰车间。
一个工人手持电棍,提起候宰圈通向流水线的门栏,猪再颟顸,也预感到死亡
将临,谁也不愿意出去。麻电工隔着矮墙,抄起电棍往猪屁股上一捅,猪惊叫着,
一头钻进铁栅笼内。清洗工端起水枪,一阵猛冲,洗去猪身上的泥污,也易于导电。
第三位工人按下电钮,电极杵在猪颈处,底板同时一撤,被电昏过去的猪,滚落到
铁皮案上。
白广德换了套行头:足蹬长统胶靴,身围皮裙,手持一尺半长的屠刀,刀柄上
刻着“白记”,这是老铁匠精心为他打制的。一位工人,将锐利的挂钩穿进猪后腿,
晕死的猪被倒吊在传送带上,白广德一刀攮去,由咽喉深入心脏,传送带缓缓地前
行,血淋漓地流入地槽。经白广德过手的猪,没有一头淤血的。传送带上,每隔四
米一头猪,从起早开板到傍晚圈空,他不住手地杀过七百头猪。这是神经紧张的重
体力活,被晾在一边的屠宰工,多少回接他,白广德不交刀,杀红了眼!有体格特
壮的猪,从麻痹中醒过来,没命地嚎,将传送带铁索挣得忽悠忽悠地颤。白广德眼
睛不眨,一刀攮去,宣泄的快感涌满全身!
在办公室墙壁上,有厂长深入一线,每年亲手宰多少头猪的硬性指标,上级领
导、检查团参观后,无不留下惊心动魄的印象。
白广德收了刀,摘下皮裙,巡视全厂。
一头头倒吊的猪,从传送带上卸下,被扔进沸水池里,热水哗地溅起老高。站
在池边的工人,躲开水浪,用长长的杆钩扒拉猪尸,一股让人恶心的毛腥味荡漾开
来。烫过的猪,被推进褪毛机内,滚筒轰轰地响,猪在里面翻滚,黑毛迅速褪尽。
白净的猪被重新挂上传送带,流水线上的工人,开膛破肚,摘取五脏六腑。缓缓前
行的空膛猪,被尖啸的电锯一劈两爿,检疫工啪啪地盖戳,白条运往冷库。
白广德走进下货处理室。女工们将大堆肠胃,一只只剖开,双手麻利地外翻,
把黄乎乎的粪抖落进桶里。一位瓜子脸、双眼皮、挺俏的娘们兒,将一根椭圆形东
西扔过来:“厂长,拿去。”
白广德问:“啥?”
“好玩意兒!专给你留的。”
白广德凑近瞅:猪鞭。
女工们哗地浪笑起来。
白广德耸耸鼻子,笑道:“留着给你爷们兒吧。”
白广德向冷库走去。速冻库的门大敞四开,里面冒出嗖嗖的寒气。白条猪被传
送带运进速冻库,气温零下三十度的库内,顶棚、四壁、地上,到处是冰,一走咯
嚓咯嚓响。工人们穿棉袄棉裤,戴棉手套,身体倾斜成四十五度,将白条猪推进冷
库深处,乳白色的冰碴兒翻涌,扑在脸上刀刮一般地疼。工人们把猪爿一层层地码
上去,高了,踩人字梯朝上扔,咚咚、咚咚的声音,在库房内回荡,硬梆梆,充满
质感,阴森吓人。在速冻库里干长了,胳膊、腿不能打弯,像机器人一样。有一位
冷库老工人,睡觉时,老婆不敢挨他,说他身子阴冷,受不了。白广德骂那个娘们
兒:“要你干啥的?给他焐呀。”娘们兒分辩:“咋焐也焐不过来!”白广德每天
都来冷库,就是用不着他动手,不干活,也要来看看,不到这兒,他觉得有罪!
就在这时,传来女工们的惊叫声!一头猪被麻电后,滚落到案床上,突然苏醒
过来。麻电是极有讲究的,电压高,电流大,猪被电死,血凝固,是事故。麻电不
足,后果更不堪设想,遭电击后醒过来的猪,受了刺激,精神分裂,疯了。还没等
人将它倒挂上,猪腾地站起,挂钩工“妈呀”一声,抱头鼠窜。猪不停地嚎叫,狂
奔向前,见人就咬,车间顿时被恐怖所笼罩。
过去也发生过这类事,一位站在传送带旁、往白条猪上砰砰盖戳的女工,吓傻
了,手里端着“检疫合格”的蓝印章,身子簌簌发抖,活等着被疯冲过来的猪咬了
一口。那天,开膛工序上,一位姓郝的汉子,刚偷偷地呷了几口酒。屠宰场环境恶
劣,将人惯得凶野,男工们动不动便吵骂打架,人人有刀子,因此是严禁喝酒的。
但车间大,清洗活猪、白条猪、开膛破肚后的空心猪,都要用水。冬天,取暖跟不
上,地上结满一层薄冰,潮湿阴冷,咋能挡得住人喝酒?酒壮人胆,郝某执刀扑向
疯猪,不料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刀尖戳了自己,右脸被挑了条三寸长的
豁口。从此以后,车间里都叫他郝大疤瘌,他本人也以功臣自居,总是我郝大疤瘌
如何如何……
白广德立马冲进屠宰车间,瞥一眼朝自己冲过来的疯猪,弯下腰,从靴筒里摸
出刀,用拇指试试刃口,露出满意的笑,铁匠手艺不赖。白广德旋风似的将身子一
闪,躲过猪,一个蹲裆,将刀掏到猪咽喉处,从下向上猛地一挥,用力过大,壮牛
般的白广德,双手扎撒,上身朝后仰,蹦了起来,猪头被整个削下……
蓦地响起凄惨的狗叫!
不知什么时候,老白溜进了车间。老白看见,传送带上一挂挂惨白的猪向它荡
来,它张皇着后退。恰巧看见主人凶杀的场面,猪头“咚”的一响,大耳朵扇地,
眼睛阴毒的光不散。没头的猪血喷如注,继续向前冲……老白魂飞魄散,逃出车间。
白广德一脸狂怒:“该死的!咋把它放进来了?”
白广德追出车间,老白没影兒了。
老白再也不肯去肉联厂了,对主人白广德一脸的冷漠,不往他跟前凑合,不答
理白广德了。白广德很生气,在灶间抄起斧头,走到狗窝前,伸手一掏,扯出老白
的尾巴,手起斧落,老白嗷的一叫,尾巴秃了。狗的鼻子最怕冷,卧时用尾巴掩住,
才能熟睡。冬天的时候,鼻寒没有遮掩,它就整夜警觉。你哪兒也不去,总得看家
吧!
老白心里滴血,伤心透了!它躲在窝里,只惦记着铁匠家的母狗和一窝崽,那
是它的孩子呀!
正房灶间漾出肉香,小妞在烀肉,宽汤细火,咕嘟咕嘟地炖着。老白钻出窝兒,
悄没声地走到灶间,没有人。东屋门虚掩着,老白透过门缝看见,小妞睡着了。小
妞头枕胳膊,腰线波动,臀部撅得老高,眼睫毛下颤颤的睑影,嘴唇绽开,滴出娇
甜的笑。老白上身一旋,两只前腿搭在锅台上,用嘴巴拱开锅盖,叼起一大坨带骨
肉,溜出屋……老白来来去去地搬弄,十四印大铁锅空了。
小妞醒来,嘴角被口水洇湿,手腕印满炕席花纹,怔怔地笑,刚才,做了个啥
好梦?咋想不起来了?小妞下炕,去添灶火,傻眼了,急得直跺脚!娘去腰街,帮
助别人家包粘豆包,出门时叮嘱她:“这是鬼节祭祖宗的肉,炖烂点,家族老辈兒
要来尝的。做不好,就是对祖宗不诚不敬,能骂死咱!”小妞道:“娘,甭啰嗦!
肉都不会炖,我不成废物了?”小妞自己也不信,才小半天,能烀成肉粥?用勺子
捞一下,锅底嚓嚓响,连肉渣都没有了,净浑汤。小妞哇哇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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