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八月的丝绸之路气温很高,平坦的路面上热气灼人,车窗外的阵阵热浪熨烫着
挡风玻璃。辛玫神情焦灼,不停地提着短衫的衣领,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水。“找
个镇子修修空调吧?”汽车的空调制冷不好,热得汗涔涔的辛玫对开车的强力说。
“好,我们再坚持一天,从地图上看,过了星星峡就进入新疆了。”
强力还是那条牛仔裤,圆领黄色T 恤衫,双手松弛地扶在方向盘上。挡风玻璃
外一条笔直的公路向远方延伸,丰田越野车朝西奔驰。
大段大段的车途两人都沉默无言,辛玫不时环视窗外,有时也偷偷注视强力。
半个月前,强力和辛玫找到魏泳时,魏泳已坐在飞月公司副总的办公室里。当
听到辛玫说她要跟分局的警察去新疆找她母亲时,魏泳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他在
起身给两位年轻人倒茶时,看见强力一脸轻松的表情,大大咧咧的模样,他的脸上
也有了笑容。
强力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眼睛好奇地在魏泳办公室巡视着,看得出他对陈列柜
上各种制作精细的微型轮胎样品,似乎表现出几分欣赏。
“这都是你们公司的产品模型吗?”强力此刻的提问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是啊,飞月牌轮胎!”魏泳回答他。
辛玫的脸色已经有几分不悦了,她生气地说:“强警官,你是来参观的还是来
办事的?”
强力挠了挠头,傻傻地笑着说:“哦,顺便看看,顺便看看。”
“你去新疆找你母亲,你爸知道吗?新疆那么大,你怎么找啊?”魏泳问辛玫。
“再大,我也要去找!”辛玫的眼睛还盯着强力,语气悻悻然。
“你要了解什么情况?”魏泳问辛玫。
“你们去新疆经过了哪些地方?请你把路线给我标在图上。”辛玫从包里拿出
一本全国交通地图来,走到办公桌前,翻到甘肃和新疆的页面。
强力在一旁没言语,眼睛还盯在那些漂亮的轮胎模型上。魏泳看了一下这位年
轻警官,脸上依然浮现着笑意。
“哦,好说。”魏泳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图上边标边说,“从西安到兰州到
张掖到酒泉到星星峡进新疆,经哈密到吐鲁番,走的312 国道。再到托克逊到和硕
到库尔勒到轮台到库车到新和到阿克苏到巴楚到阿图什到喀什,走的314 国道。你
妈是到了喀什突然失踪的。”
辛玫把魏泳的讲述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又像记者采访似的提问:“走的路线
不会错吧?你能肯定我妈是到了喀什后失踪的吗?”
“路线绝对不会记错,从东往西走,还没去北疆,连乌鲁木齐都没去。你妈是
到了喀什后才失踪的,在喀什迎宾饭店附近的一个派出所有我的报警记录,民警还
作了失踪经过和你妈衣着特征的笔录,你们去可以查得到的。”魏泳流利地回答了
辛玫的话。
辛玫把脸朝向强力问:“你还有要问的吗?”
“我?你不问清楚了吗?我要问的就是我们什么时候去新疆,我还从来没看见
过天山和大戈壁呢!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就是太热。”强力的眼睛依然停留在手
里把玩着的轮胎模型上,似乎沉浸在睡梦中被人推醒了,懵懵懂懂地回答着辛玫的
话。说完他还对魏泳说:“魏总,你能送我一个模型吗?”
“可以,你喜欢哪个随你挑。”魏泳走近摆放轮胎模型的陈列柜。
“那太好了,就这个吧。”强力用手指指。
魏泳满脸笑颜,立刻大方地取下玻璃罩,把模型拿给他。强力没用手去接,而
是用左手食指穿过轮胎通透的内径,串在手指上绕着转圈,像个杂耍演员笑嘻嘻地
欣赏着那个精美的模型,右手毫不客气地将陈列轮胎的座子揣进了包里,嘴里叫着
说:“谢谢啦!还有罩子,要配套,魏总!”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情洋溢在脸上。
“你!你……”辛玫看见强力的所作所为,气得一时语塞,跺脚出门,全然忘
了与魏泳打招呼告别。
强力大声地叫着:“辛玫!辛玫!”拔腿要追,又慌忙地对魏泳说:“魏总,
对不起!对不起!”他快步闪出门,出了门突然又回头跑了进来说:“忘了!忘了!
我的手机忘了!”强力从魏总的桌子上飞快地拿了手机,接着屁颠屁颠地又跑出门
去追辛玫。
在公司大门外强力追上了辛玫。强力笑嘻嘻地说:“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你是警察吗?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工作?连我都不如,本来还可以问他很多东
西的。”辛玫昂着头,用眼睛轻蔑地斜睨着他。
“我做得很好呀!你来听听!”强力把手机插上耳塞递给辛玫。
辛玫听着听着,脸上就出现了灿烂的笑容:“你录音了?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不是警察。”
“你为啥变得傻乎乎的,要人家的东西?”
“如果警察对你去新疆不感兴趣,那给人是什么印象!”
“那不就是闹着玩儿吗?”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强力手上还笼着玻璃罩子,用特调皮的口吻说:“还有呢,我取到了他的指纹!”
“真的吗?”辛玫的表情更惊讶了。
“陈放很久的物品,总要蒙上一层细尘,我们提取的指纹肯定异常清晰。”
辛玫问:“你要他的指纹干什么?难道是和他有关?”
“他和你妈一起出去,然后你妈失踪了,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妈的人,难道我
们不该怀疑他吗?取到一些东西放着备用。公安破案的过程其实就是寻找证据的过
程。”
“哦,是这样。你简直是学表演的,那傻傻的样子演得逼真至极,把我气得跺
脚!”
“你以为杜丘只是检察官,还没想到他能开飞机吧!”
辛玫这才留意地瞧了瞧个子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强力,身材说不上健壮,一套
蓝里泛白的牛仔装,没名牌标志,黝黑透油的那张脸上,浓黑的眉毛下一双温和的
大眼睛,极易给人留下好感。性情率真的辛玫笑着说:“强警官,你长得不像个刑
警!”
“那是你电影电视看多了,其实刑警只是个职业而已,有时脸谱化反而做不好
刑警。记住,警察首先是人,而人面相的类型甲乙丙丁多得很。”
“嘿!你还挺会思辩的嘛!”
“那是,现代社会的警察早已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了!”
“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侦查系。不是吹牛,干刑警五年了!”
“嚯!警官的摇篮!”
“是的。你呢?”
“川大新闻系,今年才毕业!”
两个年轻人边走边聊,对视了一下,就笑起来。
迎面驶来的集装箱大货车响了两声喇叭,像在招呼丰田越野车,这是大西北高
原性格豪爽的司机独特的礼节。强力回了两声。
又开出七八公里远,突然听见车前砰的一声爆响,强力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
方向盘已经失灵。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那一瞬间车子迅速往右倾斜,两人大脑一
片空白,眼睁睁随着车子带着轰隆的声响冲向路边,而后侧倒翻覆。车停住了,轮
胎还在旋转。辛玫倒在驾驶座上,强力被她压在下面。他背抵住车门,蜷缩着身子
惊慌地喊:“辛玫!辛玫!”又用手去推她。辛玫睁开眼睛,见到这情景,哇的一
声哭了起来。“快!快!你快爬出去!”强力用头使劲儿顶她,辛玫抓着车座皮套,
从车窗狼狈地爬出来,再伏在车窗上伸长手,好不容易将强力拽出来。惊魂未定的
两人相互看了眼对方。“没伤吧?”强力问。“你受伤了吗?”辛玫问。“没有!
只要你没伤,我就放心了!”“我没伤!”说完,辛玫眼泪涌了出来,狂喜般笑着
冲上去拥抱住强力。强力没言语,抬头望着天空,双手紧紧搂抱着辛玫。而后他轻
轻推开她说:“看看车吧!”他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发现右前轮轮胎瘪了,还开了
个大口。“爆胎了!”强力沮丧地说。整个车子侧倒,两轮悬空两轮贴地,所幸的
是几个车窗玻璃未损坏。遭遇车祸后,他们在路边拦车,想找辆车来将车拉起来,
但过了许多车都没人搭理这两个在路边挥手的年轻人。整整一下午过去了,两人在
路边喝着矿泉水,就着车上的干粮吃完午饭又吃过晚饭,也没遇上好心的司机。
天渐渐黑下来,两人将车顶的帐篷取下来,支在车旁边准备过夜了。后车厢里
还备有几箱压缩饼干、矿泉水、电筒电池、充电灯等。
大西北的气候昼夜温差大,白天火红大太阳,夜里的沙漠上却刮起了阵阵凉风。
“多穿件衣服吧!今晚肯定要在这里过一夜了。”强力背靠着倾覆的车顶坐在沙地
上,把沙子捧在手掌上,看戈壁滩上的夜风一点点把沙子吹走。辛玫披件外套蹲在
帐篷门口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好在我们没受伤,最先那砰的一声,吓死我
了,我以为我们完了!”“这段路没有高沿儿,也没有金属护栏,路边还算平坦,
好在老天爷选了个好地势,让我们遭遇车祸,真是苍天有眼啊!”
天全黑下来了,辛玫打开充电灯,一束光照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她敲动键盘又
写起她的《寻母日记》。
晴。今天,车子在快到星星峡的一段坦途上,突然爆胎。这是我平生遇到的第
一起车祸,我和那个强警官算是捡了两条小命。我们在路上大呼小叫拦了大半天的
车,也没遇上一个好心的司机。我俩只能在这荒凉黑暗的戈壁滩过夜了。这间小小
的帐篷,我们怎么睡呀,一起睡还是轮换睡?夜晚不睡好,白天我们哪来精神开车?
这时他还背靠车顶坐在沙地上,闭着两眼像个打坐入定的和尚,嘴唇紧紧抿着沉默
无语。出来寻母的这些天来,父亲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不想我吗?我真的是个
没爹没妈的孩子?妈妈为何不要我了?爸爸要我为何不想我?想到这里我倍感内心
的孤独。我的那个农村大男孩,回到他的故乡去教书了。还在那个镇中学吗?毕业
分手后,他只来过一次手机短信,连电话问候也没有。我们大学四年的情分,真的
就这样了结得一干二净?和他比起来,强力似乎更在乎我。车祸发生后是强力把我
推醒的。辛玫!辛玫!你快爬出去,受伤了吗?只要你没伤,我就放心了!现在想
来我很感动。
辛玫看笔记本上的电子钟已是1 点多了,她点击保存,摁下笔记本电脑的开关,
朝四周张望了一阵。戈壁荒漠上的夜漆黑而阴冷。她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静静
地走到强力的身边,单腿跪在他身边,膝下的沙软软的、冰冰的,但此刻这个内心
孤独的女大学毕业生,跳动着一颗热切而感动的心,静静地凝视着她面前这个年轻
警官,充电灯的余光把强力那张黝黑的脸映照得轮廓清晰,唇上一抹密而黑的绒毛
都看得清楚。他似乎一点没察觉辛玫来到了身边,仍背靠车顶仰头打盹,紧闭的眼
皮在浓眉下微微有些跳动。辛玫在欣赏一个年轻男人的睡相,她的目光在这张脸上
停留了许久。这的确是一张富于魅力的脸,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强力的脸庞,刚
抬手上去,莫名的意识又让她住手了。
在这浩瀚的大戈壁之夜,花瓣似的盖在沙地上的帐篷布在微微抖动着,就像大
海里的小舢板。睡在帐篷里的辛玫,从篷布的小窗看出去,大漠上夜空寂静深邃,
星星们躲进了云层。
天亮了,有汽车的声音从外面碾过,强力从帐篷口拉辛玫的脚,唤醒她。“快!
辛玫,起来!又来车了!”辛玫凝目仰望着狭小的帐篷顶,红色花瓣的光晕从帐篷
透下来。辛玫走出帐篷,展臂挺胸做了两下扩胸运动,强力抱着压缩饼干盒在吃饼
干,咕噜咕噜地喝着水。辛玫飞快地跑到帐篷背后方便去了,然后回来用瓶装水洗
了手又洗了脸,把蓬乱的头发梳好后,放了一块饼干在嘴里嚼着。
有车辆从远处开来了。“看!军车!军车!”一辆又一辆的军车开过来了。辛
玫挥舞着她的红外衣,站在路上呼救:“解放军!解放军!停停车!”军车没理他
们,轰隆隆地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了。当他们沮丧地瞪着最后一辆车开来时,那车
停在了他们面前。“解放军!解放军!救救我们吧!”
两位军人下来,与他们两人一起把越野丰田推正后,又拿出车上的钢绳,挂在
两个车的挂钩上,越野车被卡车牵引上了公路。军人又帮他们把越野车上的备胎换
上了。当强力坐上越野车试着发动时,发现车子居然还能点火启动,军人从车上的
大油桶里给他们的车注入了满满一箱汽油。
解放军的卡车开走后,辛玫拿出相机对着帐篷拍了几张照片。他们的车重新启
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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