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猎豹依然朝西一路前行,尾巴没有了。辽阔浩大的沙漠、连绵逶迤的天山又出
现在两个年轻人的视野里了,天山上有些火红云絮在飘绕。
“你看天山多美呀!”辛玫感叹地说。
“是美,这次来新疆我有一个新奇的发现,这世上有的风景是专门给人看的,
如果你真的生活在其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比如眼前的戈壁和天山,你看,天空
连一只老鹰都没看见。”强力边开车边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发现你的形象思维很好,你不该学刑警,要是你学文,肯定是个好的记者
或作家。”辛玫望着强力,眼里流露着对他的欣赏。
“是吗?你在夸奖我。”强力笑着看了她一眼。
辛玫遥望着茫茫大戈壁上的天山,情不自禁地吟诵出一句诗来:“火云满山凝
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
强力说:“看,你才配做诗人呢,出口成章,说来就来!”
辛玫说:“这不是我的诗,这是你提醒我想起来的,它是唐代大诗人岑参在过
吐鲁番时写的。”
“我什么时候提醒过你?”强力笑了笑。
“你说,天空连一只老鹰都没看见。你并不知道这句唐诗,但你的发现却跟诗
人一样。一个人有发现新东西的特质,那是当作家最可贵的潜质,这是学不来的。
那些只会背诵别人东西的人,只适合当教授教学生,不适合当作家。”
“哦?是吗,看来我不光能当警察,还可以当演员,也可以当作家?我算入错
了行!人家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回去后,我要辞职不干了!”
“真的吗?”
“真要我不干警察,我还舍不得呢。何况我才刚刚开始。”
两人一路聊着,不觉鄯善和吐鲁番过了,又转到314 国道进入托克逊县城,辛
玫的眉间开始出现了松弛的神情,因为她一路上再没发现有黑色桑塔纳的影子,在
几处收费站查阅丰田越野车的资料,她一次次地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容,好像她离母
亲的影踪越来越近了。
辛加铁在电话里得知丰田跟丢了的事,脸色铁青,狠狠把电话撂在桌子上。然
后从老板椅上气冲冲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他听说车子开进了哈密市公
安局再没出来,不知道新疆那边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形,总之料定是被发现了才被甩
掉的。他把魏泳叫来,怒目对他说人跟丢了。本想臭骂他一顿,说他人没考察好,
好好出通气,但转念又想,火发得再大也不能解决问题。他灵机一动,对魏泳说:
“只有一个办法,把车卖掉,赶快乘火车去喀什,赶在他们前面,在那个派出所门
前等他们,也许能看到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下午五点多,连绵的天山上,翻滚涌动的墨样浓酽的厚云一直连到他们头顶。
“要下雨了!”强力说。猎豹在离库车县县城10公里远的路上遇到大雨,暴雨铺天
盖地在车窗外肆虐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吃力地滑动,雨水在路边急剧上升,眼
看就漫上了公路。远处的山没有了,雨阵形成蒙蒙雾障,遮挡了前面的视线,车速
慢下来了。辛玫惊奇地叫喊道:“强警官!你看,外面是一片汪洋!”强力挂着二
档,车子缓慢前行,他环顾左右看到地上裹着泥沙的雨水已汇流成河。“别慌,别
慌!前面的车停下来了。”前面有几辆大货车停下了,强力也只好把车停下。“你
在车上别动,我下去看看!”强力打开车门,雨声哗啦啦响着,他低头见漫上公路
的水淹了半个轮胎,他脱了鞋挽起裤脚,涉水往前走去。问大货车的司机,货车司
机告诉他,山洪下来把路冲断了。强力站在货车驾驶室踏板上踮脚往前一望,果然
前面的路基断了,再往后一望,后面的路也被水淹没了。八九辆车首尾相连成了一
个车队,停在一起都不能动弹了。他连忙冒雨趟水回到车里,衣服全淋湿了。“完
了!路断了!”辛玫见他周身全湿,连忙从他的包里掏出件衣服叫他换上。强力说
:“没事,没事。”“不行,你要病了,我们怎么办?”强力把衣服换了,从兜里
摸出盒烟来抖出一支点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暴雨。“你抽烟啊?”辛玫瞪大眼睛
问他。“偶尔抽,没瘾。”他把手伸过去拍拍斜倚在副驾驶座上的辛玫的肩膀,那
意思是告诉她没事。
辛玫望着强力,眼里流露出柔和温暖的目光,脸上带着微笑问:“强警官,我
一直想问,你被谁淘汰出局了?”
强力听了她的话,不由得脸上一红,而后把脸朝向窗外,深深吸了一口烟,扑
的一声将烟雾吐出来说:“我被女朋友甩了!”辛玫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表
情,又问:“为什么?”
强力说:“她嫌警察穷,买不起婚房。现在的商品房也实在太贵,动辄上百万,
我的父母都是一般工人,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也好,未必就是坏事。能不能走到一起是看缘分,她与你无缘。我也曾被别
人淘汰过,那是我在毕业前决定的事。在大学期间,我爱上了一个男同学,他很优
秀,学新闻的会写小说,大二时就在省级文学期刊发表了好几篇小说,但他家在农
村,毕业了他执意要回他的县城去工作,那是一个很偏僻的陕西的小地方,名字也
和我有缘,叫辛家山。可我是城市长大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去那儿生活,所以,我
对他说,你要选择我就跟我到B 市,要不就回你的故乡,结果他回了他的家乡。他
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也不怪他。只是我们有缘无分。”辛玫从强力的事讲到自己的
事,看得出她的神色很严肃而凝重。
“你现在还想他吗?”强力问她。
辛玫说:“我们彼此好久没音讯,偶尔也想一下,可现在我不想了。”
强力追问:“为什么?”
辛玫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没回答。窗外的暴雨依然在不停地下着。
前后无路,大大小小的车辆像水中的船搁浅在戈壁滩里,时间在无奈的等待里
过去了,夜幕四合,两人在猎豹的座位上各自仰头而眠。
半夜暴雨停歇了,山洪漫进了车里。强力叫醒辛玫,连忙把帐篷交给她,扶她
下车,涉水走向大卡车,先将她顶上了大货车的顶棚,接着又去叫醒几辆车的司机
们,他们统统爬上了几辆货车的顶棚。有的顶着雨衣,有的顶着衣服坐在上面,嘴
里喋喋不休地骂娘。辛玫和强力躲在帐篷布里,帐篷没法支开,只能当块布用,两
人你望我我望你,傻傻地龟缩在一起。
旁边的大车司机问强力:“你们到新疆来干什么?”
强力说:“来旅游的。”
那人说:“何苦呢,在家呆着多好啊,出来受这份罪,我要像你们那样有钱,
我天天在家,哪里也不去。”
强力问:“像这样遇上大暴雨的事,新疆常有吗?”
那人说:“我们跑车的,这样的事一年总要遇到十几回吧,这不算什么,最厉
害的沙尘暴,车都会被吹翻。”
戈壁的四周依然黑漆漆的,见不到一点远山的影子。一排黑乎乎的车辆像泊在
洪水里的孤岛。
“你看我们这些人像不像难民。”强力转回头来对辛玫说。辛玫没吱声,也不
看外面一眼,两手紧紧地揽住强力的背,她在帐篷布里说话了,那声音像是浑浊不
清的梦呓,但强力能听清,她说:“我倒觉得挺浪漫的!”
天亮了,洪水退下公路,公路的痕迹又重新在戈壁滩上露出来。强力从货车顶
上跳下来,再接辛玫跳下车,进入猎豹驾驶室,坐到淤积泥沙的车里,车子发动不
了。他跑去请货车司机拉猎豹进城维修,货车司机很爽快地把一根钢绳交给他,他
把钢绳挂在牵引钩上。中午时分,大货车拉着猎豹进了库车县城。猎豹被拖到一处
修理厂,辛玫和强力谢过并与货车司机道别。之后,他们在厂里检修进水的消声器
和油路,清洗汽车,一直搞到晚上,才把猎豹开出厂。
当晚两人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继续上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