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把寻找重点放在阿克苏与新和县之间,发现张玉芬失去踪影那百余公里的路
段。”这是张金华局长听了强力的详细汇报后,给他的明确指示。强力和辛玫把猎
豹开回阿克苏。
魏泳从跟踪专线听到猎豹往回开的汇报,挂断电话,心头还有些七上八下地打
鼓。辛加铁却一脸笑颜对他说:“看看,撞到南墙只有回头,他们找不到人没证据,
干什么都是白搭!”魏泳只注意了辛加铁的笑颜,并没留意他手上正把一份文件放
进了碎纸机里,在机器发出呜呜吱吱的响声里,一份文件已经粉身碎骨。辛加铁的
狡黠就在于他的心机是藏在他的表情里的,此时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里在
运筹一个新的阴谋。
自从过了阿克苏市,强力和辛玫把车速明显放慢,手边有两样东西不离手,一
样是高倍望远镜,一样是几张新疆地图,有交通图也有旅游图。开一段他们要用望
远镜瞭望一阵,观察公路两旁沙漠、戈壁以及远山的景象,一路上的电线杆、戈壁
滩的荆棘、放牧的牛羊都在望远镜里留下了清晰的身影,只要遇见有村落和人群,
哪怕是一个孤单的棚屋,他们都会下车去打听,问是否见过寻人启事上的女人。有
些车子能直接开去的地方,即使没有道路,猎豹也会开进去。好几个夜晚他俩就支
着帐篷在沙漠里过夜,天亮又继续上路。到了一个镇子他们就购买水和干粮,见到
加油站他们总是把油加满,车后的备用油箱总留足50公升汽油,以防万一。
他们回程的行踪一直在那两个幽灵远远的监视之下。“专线”向魏泳汇报的是
:他们好像在那一带找什么东西,他们去过村子,问过放牧人,去过戈壁的平房。
魏泳没把每天报来的情况一一告之辛加铁,他怕辛加铁听了心里要发毛,就在手机
的记事本里悄悄记下来。他知道辛玫他们正在距阿克苏百余公里的地带寻找,那百
余公里正是他对张副总下手的地方,他眼前浮现出他亲手垒下的沙坟,还有那个写
有字迹的标杆,现在怎么样了?但愿沙漠上的大风将它埋了起来,而现在即使被埋
起来万一今后新疆布个什么电缆或是建什么输送管道,或许有一天也会给挖出来。
他想着想着,心里就发憷。他默默地闭上双眼,把意念留给他心里的菩萨,那菩萨
依然是睁只眼闭只眼,仿佛对他的祈求不理不睬。
强力和辛玫在回程沿途的寻找,有时也是心惊肉跳的。在过一个镇子时,见到
附近一大片沙筑的土堆,两人上去观看,才发现那是一片墓地,辛玫拉着强力的衣
角,在墓地里走了两圈,心跳骤然加快,恐惧地跟在他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墓地置在一片戈壁滩上,顶是圆形,墓是方形,表面陈旧,尽管很干燥,但看得出
全是用什么粘黏的物质糊沙而筑的。一大片墓地没有见到一个当地人,寂静至极,
强烈的阳光照射在干沙垒筑的坟墓上,背光的一面显得很阴冷,特别是走到一长排
的背光面,朝墓地深处看过去,那些暗处更是阴森怕人。强力毕竟是个警察,他的
注意力都在那些坟角坟头,他在观察它们的表面有何异常变化,比如有无新的痕迹,
有无不合常规的疑点。他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然后对一直发抖的辛玫说:“我
们走吧。”
新疆的晚上要10点钟夜幕才降临,此时的天空还很亮。猎豹停在一处高地的公
路边,仍然习惯6 点钟吃晚饭的辛玫和强力,从车上拿出新疆馕和瓶装水在引擎盖
前吃晚餐。平坦无垠的大戈壁展现在他们眼前,辽阔高远的天幕上拖着长长的一大
片云霞,如鱼鳞似的金黄闪亮。大戈壁显得苍苍莽莽,宁静而悠远。
强力举起高倍望远镜在广袤的戈壁滩上巡视,望远镜把那些遥远的景物拉近,
人的视力像长了脚,在瞬间即可延伸到前面任何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将那里的草
木、房舍、电线杆子都看得真切细致。
突然,一个细长的标杆从沙地的戈壁进入了强力的视野,那杆子突兀地立在戈
壁上,离公路不远。“那是个什么东西?”强力自言自语。“我看看!”辛玫接了
望远镜摇过去,定眼一看说:“要不是用望远镜,还真看不出来,像是个浅浅的山
包,立根杆子干什么?我们去不去看看?”强力说:“去,不要放过一切可疑的目
标。”
两人开车到那里的公路边,下车翻过公路的护栏,踩着戈壁上有些发热的沙砾
朝那个杆子走去。走到杆子跟前,他们发现是个墓碑。杆子是块奇特的碑,上面写
的字迹黑墨已有些淡了,但仍清晰可见:徒步穿越新疆勇士赵山之墓。辛玫说:
“这是个旅行者,穿越新疆,这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啊!”话语里流露出几分敬仰。
她垂下头,默然地立在墓前。
强力围着浅浅的沙丘荒冢转了几圈,又抬头望望公路和背后的远山,他在想,
这些旅行人是顺着公路走还是有车开呢?徒步走的是公路还是戈壁滩?他又转回杆
子跟前,看见所谓的墓冢已经只是个浅丘,与膝盖差不多高,露出沙丘的杆子约有
大半人高,红色的漆水有些地方已经翻卷剥落,上面的字迹有点带草书,字很流利,
并非一笔一划写出的那种,能看出是写字的人在匆忙中的急就章。强力此刻再也看
不出别的什么来,但他却总感觉心里有些堵得慌。斜阳下,他头有些眩晕,身体感
觉很不舒服。他干脆席地坐在墓地前的沙地上,皱眉死死盯住杆子。辛玫见他突然
坐下便问:“怎么啦?你不舒服?是不是病了?”又用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没
有,只是觉得心头不爽,有些眩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为什么这人会埋在这里?”
辛玫说:“茫茫大戈壁,不见人烟。走到这里,病了死了,然后就埋在这里了,其
他的人再继续前进。”强力没再答话,他毕竟是个警察,疑问纠缠在他的心头,久
久不能排解。他从沙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掏出数码照相机对准杆子不同的角度连
续拍了几张,然后又仔细地回放了一次照片,确认杆子上的字迹和浅丘墓地都留在
了镜头里。最后他说:“辛玫,走,天快黑了,我们找个就近地方住下来,明天再
来。”
夜晚,魏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突然感觉背痛,那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疼痛使他实
在难以忍受,先是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然后周身冒汗。魏泳匆匆跑出小区,打
出租到医院,急诊室里,魏泳在床上痛得乱滚,医生诊断,急性尿路结石,需住院
手术。
当晚辛加铁带公司的一拨人来到魏泳的病床边,辛加铁开玩笑说:“魏总,我
问了医生,贵体无大碍,只是下水管道被堵了,石头掏了照常通畅。”魏泳笑了笑,
动手去整理床边的被单。大家闲扯一阵,辛加铁招呼一行人离开了病房。
新疆的两个幽灵又打来电话,幽灵通报魏泳,那两个男女一直在公路边寻找什
么,去过一片墓地,去过一个小村子,他们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一片再前进一段,
现在又朝路边的一处戈壁走去了。这个实时的最新信息告诉他,他们的寻找一定是
有目的的,这样找下去会不会找到那个标杆样的墓碑?他眼睛一闭,一种不祥的兆
头袭上心头。
远处的天山如一排鱼鳍似的峰际线,在夜幕中渐渐消隐。丰田越野车在笔直得
望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上飞驰,魏泳开着车,见道路两旁的戈壁快黑下来了,他看
了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已是10点了,又转动脖子偏头看了看戈壁滩,那是些看上
去松软的沙砾土,他估计用铁铲很容易掘开。“张姐!”他俩单独在一起时,他总
是这样称呼她,“新疆的天黑得晚,你闭眼休息一下吧,还有几十公里就到阿克苏
了!”张玉芬听了他的话,就仰头靠着椅子枕垫,闭上了双眼,恹恹欲睡地说:
“我太困了,啊,羊肉串吃多了,待会儿又要拉肚子了。你毕竟是男人,又年轻力
壮,肠胃功能就像性功能一样好。”张玉芬有气无力地讪笑着喃喃自语。
越野车开着大灯快速地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微微的颠簸有些像摇篮的感觉,
张玉芬无语了。魏泳记起辛加铁的话,要把埋人的地点选远些,切忌紧靠近公路边,
还要注意两头有无来车。天全黑了,他调远了大灯光柱,长长的光柱照在路面上。
新疆的夜真黑,茫茫的戈壁黑得像海洋里寂静的深渊,刮过沙地上的风把簇簇低矮
的荆棘吹得偏来倒去、瑟瑟抖动。那瓶下午预先放了氰化钾的矿泉水搁在他左手车
门槽盒里,他瞟了一眼之后,见前后方没有任何车灯闪亮,从倒车镜里见到的也是
无边的黑暗。就选在这里了!他对自己说。“张姐!张姐!你醒醒,别睡凉了!”
张玉芬睁开眼说:“哪里睡得着,要是这时有张床该多好呀!”接着又把眼睛合上
了。
“来!喝口水吧!冲冲肠胃也许会舒服些。”魏泳把那瓶矿泉水递给她,他的
手有些紧张地颤抖了一下。张玉芬睁开迷糊的眼睛,伸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刚
要喝第二口,脸上立即出现痛苦的表情,眼睛鼓得像牛眼大,嘴里呜呜的发不出声
来,矿泉水瓶从她的掌心滑落了。那只手突然伸向半空,张得大大的嘴唇扭曲了,
好像要叫喊着去抓什么东西,但没等她叫出声来,一股乌血从嘴角渗了出来,头一
偏,身子就栽倒在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下。
魏泳眼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毙命后,急忙把车靠在公路边,关了车灯,从车后
背起双肩包,打开右面的车门,将张玉芬的尸体抱起来,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浓厚得
令人窒息。他惊慌地张望路的两头和四周,依然静寂无人。跨过路边的铝制护栏,
抱起他的张姐跌跌撞撞地就朝戈壁滩走去。他感觉迈动的脚步陷在沙地里,摇摇晃
晃大约走了三十多米远,才把张姐扔下。他从背包里拿出铁铲,拼命地挖坑,那沙
土极其松软,但因急速地挥动铁铲,他还是出了一身汗,他喘息着,抬头看了看黑
夜茫茫的戈壁滩,路的两头依然没来车,他庆幸了:天助我也!直到他人都可以站
在坑里了,他才把那个女人拖到坑里来,然后,又挥铲将刚才铲出的那堆沙土,重
新填回去。当垒起一个小坟冢后,再把插在背包上的那根圆标杆抽出来,亮光的小
手电咬在他嘴里,就着一团光亮用粗粗的美术笔写字。不料油漆面太滑不着墨,这
是他们没估计到的。他急忙取出刀子,刮掉一些漆。在标杆上写下:徒步穿越新疆
勇士赵山之墓。完后,将那标杆深插在坟冢上,上面露出五十公分左右,能看见那
排字。等全部搞定之后,他一个人在沙土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记住这地方,他回望
漆黑的四周,找不到一点可做参照物的东西。戈壁的夜空不仅没月亮也没一点光亮,
还让人辨不清方向,只依稀能看见那辆丰田越野车的黑影。突然他看见路的前方,
远远来了一点星火似的光亮,他知道前方来车了,但估计那灯光开到这里还要十多
分钟,起码离这里还有十多公里远。他不慌不忙地跑向护栏,翻了过去。
他发动车子,朝前开去。开了五六分钟,才与先前发现的那辆货车会车,那车
是从阿克苏方向开过来的。他决定不在这一带过夜,他要把车开离此地很远,最好
到喀什去睡上一觉,然后在那里待上一天再去派出所报警。仿佛一切都是上天早已
经安排好的,这一切都是辛加铁在策划,包括写在标杆上的那行字——辛加铁说,
看了徒步穿越新疆的勇士牺牲之地,谁不肃然起敬?谁也不会去惊动这坟墓。一个
人就在新疆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掉在沙漠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去派出所报警后,把那辆丰田越野车又从新疆开回了内地。
在病床上的魏泳紧闭眼睛,脑子乱极了,张姐临死前双手痉挛地伸向空中,挣
扎的那张脸和那个暗夜里踩起来松软没着落的戈壁滩搅和在一起,不断重复迭现,
鬼魂附体般让他恐怖。他睁开眼睛,那些恐怖的心绪并未减弱,他想向辛总报告,
但直觉告诉他,辛总跟他一样毫无办法,新疆那么远,真要有事了,谁也无法挽救。
为了缓和极度恐惧的心理,他只得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做深呼吸,竭力使自己恢
复平静。
这时,魏泳不知,辛加铁借来的车正停在医院住院部大门外,他正对副驾驶座
上的一个男人指点着说着什么。
车门开了,那个男人大摇大摆进入大门。
辛加铁深藏不露的城府,全都是他从新疆牢狱经历中淘来的。那个走进住院部
大楼的中年男人,就是他刚从“维也纳”夜总会找来的,大名叫陶自宏,小名“桃
子红”,是他在新疆服刑时的狱友,出狱这些年一直在“维也纳”给老板当保镖,
黑道上的人混得很熟。今天把“桃子红”招来,辛加铁是要实施在心头早已谋划好
的一个新计划,一旦新疆戈壁上的那个坟冢被警方发现了蛛丝马迹,必须搞掉魏泳。
准确地说,从跟踪“专线”汇报猎豹往回开的那一刻,他已经决计要物色借刀杀人
的新人了。
“桃子红”很快从住院部楼上下来了,回到车上关上门说:“他住的是单间,
在看报,没有人照顾他。”
辛加铁问:“找对了吗?”
“桃子红”说:“15楼,12床!大个子,像一堆肉躺在床上。辛总,还信不过
我?”
“好!听我说,你找个可靠的人去干,你在楼下等他做完一起离开。12床有午
睡的习惯,进去后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在他的水杯里。”辛总把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接着又说,“找的人要穿布鞋,装扮成为病人订餐的伙计。”
“我看楼道几处地方都有摄像头。”
“你很细心,那就坐电梯到12楼,走楼梯再上三层。关键是找的人要机灵点。”
“人倒不愁,都是黑道上的职业杀手,专吃血饭的,只要你肯给钱。”
“这样,我先给你20万,完后我再给你30万。够了吧?”
“够了,够了!”
辛加铁头也不回,用手指了指后排座。“桃子红”回头一看,后排座上放了一
个大纸袋,他眼睛一亮。
“还有,你明天上午到滨江路口,我给你准备了一辆二手”富康“,负责接送
那人,但我告诉你,完后随便开到哪里去丢了。事后我再给你买辆新的。”
“那好啊。一定!一定!”“桃子红”更是一脸笑意。
魏泳的尿路结石手术做了,医生说至少要住五天院。
午饭后,魏泳就躺到床上睡了。等他醒来时,睁开惺忪的睡眼抬腕看表都三点
钟了,他慢慢撑起身子,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张嘴喝了一口。当凉白开水刚
流进嘴唇的那一刻,他顿时觉得呼吸一时急促,周身痉挛,嘴唇僵硬再也合不上了。
唔!唔!费力痛苦的挣扎之后,手上一松,水杯当啷一声就掉到地上了。
仅仅过了五分钟,护工到病房来打扫卫生,发现水杯在地上成了碎片,急忙走
到床边去收拾,忽然觉得病人的睡姿异常,转脸一看,一张铁青发黑的脸,张着大
口,两眼瞪得快要夺眶而出,样子十分恐怖吓人。
哇!死人啦!死人啦!护工惊慌失措丢掉手里的拖把,飞跑出病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