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军校分为很多种，比如指挥类院校、政工类院校、技术类院校等。沈笑就读的
这所军校属于指挥类院校，培养的是基层带兵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排长、连长。
其实，他们现在还不能被称作学员。因为他们还没有授衔，仍然戴着士兵肩章。
只有经过三个月的集训考核合格后，才会正式授衔，正式成为一名军校学员。但因
为淘汰率相当低，所以很多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包括沈笑。
沈笑班上一共有八个人，都是老兵油子，兵龄最长的已有六年，兵龄最短的也
有三年了。军校三个月集训，在这些老兵油子眼里根本不算个事，权当来疗养了。
都是老兵，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比武啊、集训啊没少参加过，军校集训再苦能
苦到哪里去？
收拾好床铺后，新学员们就在宿舍里闹腾开了。八名学员来自天南海北，在上
军校以前，都是各自单位的骨干。沈笑印象最深的那个来自广东的胖子学员叫刘广
超，住在他上铺。和他挨着住的面相较老、有些谢顶的学员来自云南总队，叫萧一
光。萧一光年龄最大，兵龄最长，被学员们公选为学员班班长。
刘广超吐着烟圈说：“现在部队考学越来越难了，军校招生的名额越来越少。
大家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唉，能来这儿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嘛。”萧一光感叹说，“我熬到头发快掉完了，这才考上。”
大家望着他稀疏的头发，哄堂大笑。众人又依次介绍自己曲折的考学经历，都
深感不易。最后轮到沈笑了。沈笑淡淡地说：“没什么，我考学特别简单。当兵三
年第一次去参加军校考试，结果一下子就考上了。”
学员们不信，非得让沈笑讲点儿什么出来。沈笑笑了：“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反正我觉得我天生就是块当消防指挥员的料。像我这样的人才，就算自己不想上军
校，我们领导也不答应啊。这是伟大的消防事业的需要啊。”
学员们都乐了：“得了吧，你就吹吧。你小子天生是当相声演员的料。”
“王一峰，我看你是打针打上瘾了。”夏小雨皱着眉头望着躺在病床上把袖子
挽得老高的王一峰。
王一峰吞吞吐吐地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一天不打上两针我就浑身难受。”
“哼，你前天是胃疼，昨天是肚子疼，今天又是头昏，看来你不把浑身上下疼
一遍你是不罢休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装病逃避训练？”
“不是！”王一峰摇摇头，“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这么说来，你是另有企图了？”
“没有，没有。”王一峰涨红了脸，“我就是有病，要来打针的。”
夏小雨笑了：“那昨天我们新来的护士小张要给你打针，你为什么又死活不让？”
“这……”王一峰一阵慌乱。
“哎呦，我们的王班副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王一峰咬咬牙说：“你难道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夏小雨大惑不解。
“看出来……”王一峰不安地搓着手，“看出来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夏小雨措手不及，脸腾地一下子红了：“王一峰，别开玩
笑了。”
“不是玩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夏小雨回过神来：“行啊，王一峰，真有你的，够大胆的。”
王一峰长出了一口气：“在心里藏了这么久了，我都快憋死了。给个答复吧，
爽快点儿。”
夏小雨犹豫着：“嗯，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
王一峰擦了擦汗，讷讷地说：“我明白，女孩儿叫男孩儿好人的话，一般都表
示没戏。”
夏小雨忍不住笑了：“算你猜对了。对不起，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是沈笑？”
“嗯。”
王一峰不依不饶：“只要你还没有结婚，我就有追求的权利。我可以和他公平
竞争。”
夏小雨歪着头看着王一峰：“你不觉得你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兄弟吗？”
王一峰涨红了脸，却依然硬着头皮说：“不觉得。我和他在火场上是情同手足
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是在爱情上，我们却可以成为竞争对手。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
的友谊。”
“好你个王一峰，胡说些什么啊？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你们高队长？”
“怕。”王一峰老老实实地说，“我知道战士是不能在驻地谈恋爱的，刚才的
话我只说这一次，以后决不会再说。”
“真的？”
“当然。”王一峰认真地说，“我现在决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提干，到时候
再说不迟。”
紧急集合哨是在晚上十点多吹响的，尖利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沈笑几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套上衣服，像弹簧一样跳下来。在集训期间，
紧急集合是随时进行的，有时在晚上，有时在中午……新学员们的心里每天都绷着
一根紧张的弦。
学员们很快穿戴整齐站在操场上。操场右边停着两辆运兵车，雪亮的车灯把黑
夜照得如同白昼。
大队长脸色严肃，正向新学员们作简短的战前动员：“同志们，据上级通报，
我市一家大型商场发生连续爆炸，目前已造成三人死亡。上级要求我们配合当地消
防部队，全力扑灭大火，救出被困群众！明白了没有？”
“明白！”学员们的回答铿锵有力。
“好。”大队长一挥手，“最后我再提醒大家一句，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全
体登车，出发！”
着火的商厦是一幢八层的建筑，大火像一条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毫无顾忌地
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当地消防部队倾巢而出，商场楼底下早已经布满了数十辆各种型号的消防车，
数十支高压水枪、水炮组成交叉火力同时射向着火部位。五十三米的登高车缓缓地
升起，消防气垫也已经撑开，随时准备承受从楼上跳下来的群众。一队队身着避火
服的消防战士，在水枪手的掩护下，正迎着烈火往大厦里面冲。
大队长到火场指挥部领了任务，命令学员队以班为建制，划定区域进行火场警
戒。所谓火场警戒，主要就是维持秩序、疏导交通、运送伤员等。这是火场上最轻
松也是最安全的活儿。
“什么？让我们担任火场警戒？这不是浪费人才吗？”沈笑一脸的不满，“大
队长，我要上一线！”
沈笑的提议得到了好些学员的响应。“对，大队长，我们要上一线！”
“安静，大家安静！”大队长说，“大家急切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我
们缺少必要的装备！兄弟部队已经组织尖刀排深入火场救人了，大家就等着他们的
好消息吧。”
现场形势越来越严峻，商场一、二层楼面的窗口不断蹿出一团团狰狞的火焰，
三、四层楼的玻璃在烈焰的烘烤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在消防水枪的压
制下，大火似乎有所收敛。但只要攻势稍稍一缓，大火就会露出凶残本色，疯狂反
扑。
消防队员几次强行进攻都被大火逼退。火场总指挥暴跳如雷：“我们要不惜一
切代价，迅速打开一条通道，救出被困群众！”
沈笑一直注视着远处的火场：“我想我可以去试试。”
萧一光一惊：“你想干什么？”
沈笑望了一下四周，发现大队长不在，悄声说：“我想进去试试，上军校以前，
我就是尖刀班长，在火场上我绝对有经验！”
“不行！”萧一光一口拒绝了，“我刚才向大队长保证过了，不许你们任何一
个人擅离职守。”
“这怎么是擅离职守呢？”沈笑狡黠地说，“我们是为了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作
用嘛。再说了，火场警戒两个人就够了，我们八个人全耗在这里，这不是浪费嘛。”
刘广超插嘴说：“沈笑说得不错，让他去试试，说不定他有办法。”
萧一光一咬牙：“行，只许沈笑一个人去，一定要确保安全。”
“不行！”沈笑却不愿意了，“光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怎么个配合法？”
“你和刘广超跟我一起进去，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那怎么行？这里总得有人盯着，万一大队长问起来了怎么办？”
沈笑一笑：“这里让副班长盯着。万一大队长问起来，你就把责任全推在我身
上，说你拦不住我，怕我出意外，就带着刘广超跟上去了。”
萧一光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小子早有预谋啊。”
三人换上了沈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战斗服，向一队刚从火场撤出来的消防队
员打探消息。浑身被汗水浸透的队员气喘吁吁地告诉他们，前面火势很大，而且通
道被大火封堵，救援工作受阻。
沈笑把两人拉到一边，找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来，咱们先研究一下进
攻路线。”
沈笑一出手，两人就知道他确实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见沈笑根本不用看火场，
三两下就在地上画出了商场的平面图，并标出了进攻和撤退的路线。沈笑指着地图
说：“大家看，这些线条就是刚才火场指挥部组织的进攻线路，用意很明显，一是
集中力量从一楼大厅进入大楼内部灭火救人，二是利用登高车从楼顶救人。综合刚
才观察和向他们打听的情况，七八层楼的群众已经被顺利救出，一楼大厅进攻路线
一直受阻，很难突破。既然他们无法从一楼火区突破，我们当然也做不到。所以我
们必须另辟蹊径。大家注意看，”沈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商厦四楼东南角是
火势最为薄弱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地势狭窄，登高车无法进入，我们就从这里进
去搜救被困人员。”
刘广超一看吓了一大跳：“不会吧，这么高，我们怎么上去？”
“跟我来，我有办法。”沈笑找来了两条梯子，要求火场阵地上的两名水枪手
提供掩护。三人在水枪的掩护下，利用两节拉梯与挂钩梯连挂，开始向楼上攀登。
不时有燃烧物从他们身旁掉下，一路上险情迭出，不过都被他们一一化解了。
到达四楼后，沈笑带领救人小组从窗户鱼贯而入，开始搜寻被困人员。屋内浓
烟滚滚，热浪灼人，搜救工作进行得很艰难。被困的群众大都不具备消防常识，发
生火灾后惊慌失措四处逃窜，加上现场烟雾大，杂物又多，这无疑增大了搜救工作
的难度。
三人背着笨重的消防装备，艰难地搜索着。奇怪的是，一连打开了几个房间，
都没有发现被困人员。三人大惑不解，四楼的群众都去哪儿了？
只有经验丰富的沈笑听见了大火噼噼叭叭的燃烧声中夹杂着轻微的呼救声。沈
笑示意大家不要动，仔细搜索声音来源。很快，大家弄清楚了，声音是从四楼阳台
上传来的。沈笑三人顺着声音的来源找去，只见十几名群众挤在阳台上，贪婪地呼
吸着稀薄的空气。看见消防战士爬了过来，被困的群众像遇到救星似的站起来：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三人将四楼的群众安全疏散后，开始向下逐层搜救。大厦内大火熊熊，胶靴踏
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并立即受热变形。大家只能一边利用室内消火栓冷
却地面，一边往前推进。在一个卫生间内，三人又发现了两名被困的群众，大家如
法炮制，迅速把他们安全地送回了地面。
到了二楼，就再也无法向前继续推进了。前面已经完全被大火封堵。沈笑知道
单凭三个人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扑灭大火、救出被困群众的。要想真正打赢这场灭
火战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火速给救援大军打开一条安全通道，让救援人员顺利进
入大厦内部。
沈笑侦察了一番，发现楼道两侧装有两个室内消火栓，只要打开消火栓，取出
水枪，与外面的救援人员内外夹攻，肯定能打开一条通道。可是，让沈笑感到不解
的是，尽管一楼火势猛烈，但是大厦外集中了几支精干的消防队伍，按说数十支高
压水枪、水炮组成的强大火力，是足以应付面前的大火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拥有
精良消防装备的救援人员一次次无功而返呢？
沈笑心里忽然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前方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种看不
见的危险，才是最致命的。他举起右手，五指握拳，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这时，一只被大火从楼上撵下来的老鼠从沈笑身边蹿过，慌不择路地往前逃。
在进入水渍的一刹那，老鼠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中一样顿时动弹不得，连叫声
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从沈笑脑海里闪过：水里难道有电？
灭火战斗服平时状态下虽然是绝缘的，可此刻大家的战斗服早已被水打湿，如
果贸然进入，肯定会遭受电击，整个救援小组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沈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大家小心！地上有电！赶紧找找看，配电房在哪
里？”
三人四下寻找，果然在周围找到了一间配电房。原来，灭火指挥部虽然切断了
大厦的外部电源，但是二楼的一组备用电源却一直没有找到，电线浸水后形成了一
张巨大的电网，宛若一道封锁线阻挡住了消防战士的进攻。
沈笑迅速关掉电闸，这才来到二楼楼道，打开消火栓，取出水枪，里应外合，
内外夹击，很快打开了一条安全通道。一直被堵在外面的救援人员一下子全涌进来
了。
“喔，三位大英雄来了！”一大早，大队长就把萧一光、沈笑、刘广超三人叫
到了办公室。
“大队长，您都知道了？”萧一光试探着问。
“你说呢？”大队长指着桌上的几封信，“这不，兄弟部队的表扬信都寄过来
了。要不是他们及时通知，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忘了这大功一件啊。”
沈笑见大队长的表情阴晴不定，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就赶紧说：“其实我们也
就是做了些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功就免了吧。”
刘广超也嬉皮笑脸地说：“这一切都是大队长领导有方……”
大队长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可没这个本事，批准你们私自行动，随意胡来！”
大队长把一份文件扔了过来，“你们好好看看，这是对你们私自行动的处理意见！”
文件上赫然写着：“……鉴于萧一光、沈笑、刘广超三人在执行灭火任务中私
自行动，不听指挥，在部队内外造成了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萧一光、沈笑
严重警告处分一次，给予刘广超警告处分一次……”
萧一光有些结巴：“大……大队长，这个决定能不能撤销啊，我……我们不是
有立功表现吗？”
“喔，对了！”大队长指着桌上说，“表彰决定在这里呢。鉴于你们在火场上
的英勇行为，决定给你们三人分别记个人嘉奖一次。”
沈笑苦着脸说：“大队长，表彰我们就不要了，处分也给我们免了吧。我们知
道错了还不行吗？”
“你以为这里是自由市场吗？”大队长黑着脸说，“告诉你们，这里没有讨价
还价的余地！”
于是就发生了一件自这所军校建校以来最奇怪的事情：一边是宣布给萧一光三
人记功的表彰通报，另一边却是宣布给萧一光三人处分的决定。
三个月的军校集训终于结束了。沈笑以全大队第一名的成绩顺利通过了文化和
业务考试。最后一个项目是体检。只需通过体检，就可以换上学员肩章，顺利成为
一名军校学员了。
因为从当兵到现在，大家已经参加过无数次体检了，所以这个项目基本上就是
走个过场。萧一光、刘广超几个和沈笑早就约好了，体检结束后，一定要出去好好
撮一顿，共同纪念这段难忘的岁月。
体检科目繁多且复杂。沈笑拿着厚厚的一摞化验单从一个个科室蹿进蹿出，各
项指标都是优秀。萧一光啧啧称奇，打趣说：“这小子身体壮得像头牛，我看把他
直接划为免检产品算了。”众人哄堂大笑。
只剩最后一个项目了。这个项目是心电图，这是今年新增的体检项目。学员们
依次进入，都顺利过关了。轮到沈笑了，沈笑躺在床上，几分钟后，心电图做完了，
按程序应该是可以走了。可医生看了看化验单，却要求再做一遍。沈笑心里咯噔了
一下。“医生，我没事吧？”
医生皱着眉头说：“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再确诊一下。”
一个小时后，检验结果出来了。医生遗憾地说：“结果出来了，确定你得了A
型心脏预激综合症。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被退学。”
“什么？”沈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萧一光、刘广超几个围了过来：“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摘下了口罩：“心脏预激综合症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就是在心脏的正
常传导路径上额外多出了一条旁路。简单地说，就是他的心脏比别人多了一条血管。”
“这个病严重吗？”
“这个不好说。这种病可以使心室或心房提前激动，在没有心动过速发作时，
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只是做心电图可以看出来。有一部分人可能会发生心动过速，
这时会感到心慌，特别是在剧烈运动的时候。但也有的人终生都不会发生症状。”
刘广超抓着医生的肩膀说：“他从来没有犯过病，他以前是尖刀班班长，火场
上出生入死多少回了，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你刚才不是也说有的人终生都不会发生
症状吗？”
医生把双手一摊：“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按照规定，他将要被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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