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这是在哪儿？”沈笑艰难地翻过身，浑身的伤口一碰就钻心地疼。他依稀
记得他抱着段远滚下了山坡，剩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屋子里怎么空荡荡的？”沈笑打量着四周，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
都没有，一股混杂着霉味的空气直扑口鼻，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
“有人吗？”沈笑大声喊着。
喊了很久才有人过来开门，没好气地说：“喊什么喊？一醒过来就鬼哭狼嚎的。”
却是指导员黄志坚的声音。
沈笑立马儿来了精神，嬉皮笑脸地说：“指导员，来根烟，我怎么感觉浑身不
得劲？”
“吸烟，吸什么烟？”黄志坚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你现在在关禁闭吗？”
“关禁闭？”沈笑再次打量四周，这下子看清楚了。没错，这不是禁闭室是哪
儿？“凭什么关我禁闭？”
“凭什么？就凭你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关禁闭还算是轻的，要是在战争年代，
你早就拉出去枪毙了。”
“逃兵？”沈笑愣住了，“没有。指导员，如果我不把段远背回来，他就没命
了。而且，当时大爆炸一触即发！”
黄志坚冷冷地说：“这些话，你留着对纪检部门说吧。”
“姓名？”支队调查组一名少尉军官用职业性的口吻问道。
“沈笑。”沈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
“年龄？”
“二十三。”
“入伍时间？”
沈笑咳嗽了几声，假装伤口疼，不再回答。
少尉敲了敲桌子，提高了声调：“入伍时间？”
“好了。这些就别说了，拣重点的说。”坐在一旁的贾干事一看苗头不对，赶
紧说，“沈笑，我们这次调查也是为了澄清事实、还原真相，希望你积极配合，你
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沈笑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沈笑，当时你为什么要违抗火场指挥部的命令，把用身体堵漏的段远背出来？”
“我的兄弟还在里面，”沈笑平静地说，“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但作为指
挥员，我必须让我的兄弟活着回来！”
“我知道你是一名优秀的消防战士，你的精神也非常感人！”贾干事顿了顿说，
“你应该能看出来，当时只有牺牲段远，才能为灭火行动争取时间。”
“对不起。”沈笑懒洋洋地说，“我只是个小小的班长，我只知道尽最大努力
完成任务，然后把我的兄弟活着带回来。”
“你……”少尉气得说不出话来。
贾干事摆摆手，示意别激怒了沈笑。“好。既然你也知道要完成任务，为什么
你没有尽最大努力？或者说你也可以选择让段远安全离去，你自己去完成段远未完
成的任务。”
“我们尽力了。当时槽车已经出现爆炸前兆，任何人都挽救不了了。如果我不
把段远背回来，我们俩都没命了。”
“爆炸前兆？除你以外，还有谁能证明？段远能吗？”
“不能。因为他当时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不可能清醒地观察到这些。”
“好。这个我们先记下，技术部门会进一步核实。”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沈笑一下子变得憔悴不堪。才几天不见，沈笑消瘦了
许多，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胡子老长，整个身体陷进床角，像头受伤的野兽。此
刻，他正有气无力地回答调查组的提问。
浑身打着绷带的高建功坐在轮椅上，由黄志坚推着进了禁闭室。看见眼前的场
景，铁打的高建功也忍不住落泪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
前，他还是位英雄。他应该享有英雄应有的待遇！”
“中队长！”沈笑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高队长！”少尉不无尴尬地笑笑，“我们也是在执行公务！”
高建功不答话，朝身边的两名战士吩咐：“马上送沈笑去医院接受治疗！”
“慢着！”贾干事缓慢地站起身来，“这个我们可做不了主。在没有接到命令
之前，沈笑决不能离开！”
“是哪个混蛋下的命令？”
“是我！”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所有人都立即起身，立正站好：“参谋长！”
“啪！”赵云鹏把一堆报纸扔在高建功面前，“自己看看吧。”
高建功狐疑地接过报纸，立马儿愣住了。
化工厂爆炸事件发生后，北港市的几家主流媒体纷纷进行了大幅报道。可有一
家在当地颇有影响的报纸，放着消防官兵英勇救人的事迹不报道，偏偏揪着沈笑背
着战友逃离火场的事情不放。“消防队员临阵脱逃，化工厂毁于一旦”几个粗大的
黑字刺得高建功眼睛生疼。
“耻辱啊！”赵云鹏拍着桌子，“你还没上网呢，网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给
淹死！处理你一个战士你心疼了，支队名誉受损、消防部队脸上抹黑你难道就不心
疼？我们支队已经被这件事推到风口浪尖了。”
高建功倒吸了一口凉气：“事情怎么搞成这样了？”
赵云鹏气不打一处来：“还不是因为那个沈笑！”
“沈笑当时也是看见情况危急，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迫不得已？”赵云鹏把帽子狠狠地一摔，“当兵的死在火场上，那叫为国尽
忠。国家养我们这群当兵的是为什么？可现在倒好！居然闹出了临阵脱逃的丑闻！
你想想看，这件事闹出来后，我们消防部队在老百姓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这件事
情处置不好，沈笑他就是我们消防部队的千古罪人！”
高建功低头不语。
“还有你！”赵云鹏狠狠地瞪了高建功一眼，“沈笑出这么大的事，难道你就
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还不都是因为你平时惯的！”
“是，我有责任。”高建功小心翼翼地问，“事情都调查清楚了吗？”
“调查，还需要怎么调查？沈笑火场抗命在先，临阵脱逃在后。当时我就在现
场，我这双眼睛就是铁证！”
“这个不太好吧。没有权威部门的责任认定，就随意处置我们的战士，似乎不
太合适吧！”
“权威部门？责任认定？你小子还想怎样？”
“报告参谋长，”高建功挺起了胸膛，“我希望以支队的名义，请求总队战训
处派出专家对我们上次灭火救援行动的作战效果进行综合评估，然后根据评估结果
再考虑处理意见。”
“综合评估？”赵云鹏打量着高建功，“你小子没毛病吧？”
“没有。我清醒得很。”高建功沉声答道，“如果不能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就随意处置我的士兵，我第一个不答应！除非你把我免职！”
一天后，由总队司令部大校警官朱高工带队的灭火救援行动作战效果评估小组
进驻北港市消防支队。
朱高工大概五十岁出头的年纪，两鬓霜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茍，戴着一副金丝
眼镜，看上去既严肃又睿智。
张擎峰早就等候多时了，朱高工一下车，他就迎上去，紧紧地握着朱高工的手，
“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我们部队的耻辱、战士们的冤屈能不能洗清可就全靠你了！”
“光靠我不行啊，”朱高工笑道，“关键是靠你们自己。我们评估小组只能真
实地评估当时的作战效果。如果你们真有过失，我们也帮不了你。”
朱高工的作风很扎实，刚放下行李就带领总队评估组的全体成员加班工作。
“给我关于化工厂爆炸事件的全部资料，所有与之有关的录像、实物、文字，我都
要！”
张擎峰下了死命令，司令部手头的工作全部停止，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朱
高工带着工作组查资料、实地考察火灾现场、走访有关目击者，经过两天的连续工
作，事情渐渐有了眉目。
“马上召集所有新闻媒体，我要开记者招待会！”一大早，朱高工就兴冲冲地
来到张擎峰办公室。
北港市消防支队六楼会议室灯火通明。“新闻发布会”几个蓝色的大字，印在
会议室的背景墙上。因为化工厂爆炸事件是媒体感兴趣的热点话题，所以，不但北
港市所有新闻媒体全部到齐，多家省级主流媒体也闻讯而来。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朱高工手握话筒，颇具绅士风度，“前几天，
我们北港市一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有部分媒体和群众质疑消防官兵处置不力。为
了澄清事实，还原真相，我们一行对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灭火救援行动的作战效果
进行综合评估，现在正式向社会各界公布。”
现场鸦雀无声。
朱高工打开笔记本电脑，会议室里的背投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化工厂发生爆
炸事故灭火救援行动的各种数据。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化工厂爆炸事故灭火救援行动作战效果综合评估为
九十分，这次处置是非常成功的！”
一阵稀疏的掌声，显然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记者们满意。有记者提问：“我们
最为关心的是那名叫沈笑的战士到底有没有存在重大失误，或者说临阵脱逃。”
“问得好！”朱高工点了一下头，“经过评估，我们认为沈笑具备超常的军事
素养和过人的胆识、智慧。在灭火战斗中，他英勇顽强，技战术运用得当，把一名
战士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致。所以，我们给他打了一百分。这也是此次灭火战斗中唯
一的一个满分。”
“怎么可能？这是你们内部互相偏袒吧？”立即有记者表示不信。
朱高工微笑地指着屏幕，“大家看，这是当时的火场录像、现场提取的槽车碎
片以及电脑软件经过综合分析得出的数据。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时槽车已经出
现了爆炸前兆，就算沈笑不救人，三分钟后槽车一样会发生爆炸。而沈笑在绝不可
能的情况下，两次孤身涉险，成功挽救了战友的生命。其胆气可敬，其精神可佩！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名战士，但我可以骄傲地说，他是我遇到过的最优秀的士兵，
他是真正的孤胆英雄！”朱高工说完，眼眶里居然有泪光在闪动。
在翔实的证据面前，刁钻的记者们终于无话可说，都开始热烈地鼓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