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车之前,王世航还怕有人会认出自己。他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穿的衣服全是
便装,证件也只有他和老婆佟慧芬两个人的身份证和结婚证。依着佟慧芬,结婚证
就不要带了。不过七天时间,用不着非要住在一起,而且可以少花些钱。他不同意,
坚持塞进了箱子底。这样的机会不多,花些钱也值得。抬头看时,佟慧芬脸上就影
影绰绰地飞红了一下。
本来第二天凌晨五点就要动身出行,两人还是把那件事给做了。佟慧芬的身体
不大好,他起了床,有些担心,问她,她淡淡地说:“没事儿。”他才放心了。
就这身行头,把他碾成了粉末儿,也看不出他是个警察。他是有些太拿自己当
回事了。在他所负责的区域,无人不知王世航。出趟门,这个叫老王,那个叫老王,
一路上比领导开会讲的话还多。他脖子后面梗着两棱圆滚滚的肌肉,就是天长日久
跟人点头点出来的,反正在他二十啷当岁时,脖子没像现在这样粗。
旅行社指定了集合地点,他们去时,他就有意往佟慧芬背后缩,行为不大光明
似的。坐上了车,趁着已发白的晨曦,谨慎地左右瞥瞥,既没看到李大嫂,也没发
现曹大妈,陡然就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名气并没有自己琢磨的那么大——这也好。
又悄悄地给自己下达任务,王世航,你记住!踏上旅途,你就什么也不是——
这也不对,你只是一个普通旅客,说什么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你要做的就是好
好玩,好好陪老婆玩,让老婆满意。
王世航尽量目不斜视,旁若无人。车上欢声笑语,佟慧芬平常就不爱多言,他
再不大吭声,两个人就成了车上寂静的异样的一角。导游小姐曾试图把这一角清除
掉,努力了几次,佟慧芬只谦逊地欠了欠身子,他做了个“不用管我们了”的表情,
连口也没张,导游小姐就把他们当成了性格内向的人。渐渐地,目光都少在他们身
上停留了。王世航却正中下怀。
车子没开出十里地,很多旅客就互通了姓名、工作单位,甚至电话号码,可王
世航连前后座的人长得什么样都没仔细看。尽管如此,他仍然注意到了一个悄悄坐
在最后一排的姑娘。
姑娘打扮入时,像他一样,也不大跟人说话。他偶尔转过头去时,姑娘就突然
冲他一笑。从那短暂而粲然的笑容里,他感到姑娘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误解。他一直
静静地坐着,或观看车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或没有条理地想一些事,耳朵却时不
时地张起来,暗暗捕捉姑娘的声音。姑娘虽然少言语,别人也似乎不愿理她,但她
的叫声王世航每一句都听到了,不过是一些孩子气的感叹,“哎呀,好美呀!”
“哎呀,真好看呀!”
王世航一点儿也不反感。这姑娘说小,也不是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了。不过,
在王世航看来,即使三十多岁的女人,也还是小姑娘。谁让自己老了呢?
简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王世航就被人叫做老王了,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真的
很老。同事们逗趣地说:“老王,你越是见了老大妈、老大嫂就越亲,什么意思啊?”
比他年纪小的,一拨一拨都提了,他也好像无动于衷,殊不知他在心里这样安
慰自己:我老了嘛,应该给年轻人让路。弦外之音,老子也曾年轻过!这就使他在
他们筱桥头派出所,心平气和地成了警龄最长的一个人。
其实他是属猪的,今年还五十岁不到。佟慧芬与他同岁,在他眼里,却一直都
是当年跟他谈恋爱时的样子呢。只有拉着她的手,感到她一手的硬茧,或看到她由
于劳累,卧病在床时,才蓦然一惊。她竟显得那样老。像谁?像小凤楼胡同口卖麻
绳的庞四婶。可自己忙忙碌碌,连星期天都很少在家。都忙些什么呢?反正这些年
里,他既没立过功,也没受过奖。如果说他以自己长年的甘于平凡赢得了人们的尊
重,他也没把握。所里那些小青年跟他没大没小,难说是不是在挪揄他。
旅途中,王世航几次情不自禁地把手朝佟慧芬伸过去,但都被佟慧芬无声地推
了回来。她向来不习惯王世航对自己表示什么,更不用说这是在公共场合。王世航
手被推回来,就像做了坏事,还会下意识地朝车厢里四下环顾。
总体来说,这次旅行两人都非常开心。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景致。
青山绿水仿佛只有一个目的,摆在那里,就为了让人来欣赏,解脱俗世愁烦。王世
航也基本如愿了,佟慧芬虽矜持,但他想方设法,多次把她领到僻静处去尽情亲热。
佟慧芬嘴上说:“你哪里学的不正经!”眼睛里、脸上却是笑着,王世航知道,所
有的推拒都是假意做出来的。结婚证也给他们带来了很多方便,那么好的客房没白
住。
王世航这回的确狠狠地浪漫了一把,他自己都不禁起疑了。在过去那么长的时
间里,自己是不是定位错了?自己原本不是以前所认识的自己,也肯定不是别人眼
中的那个样子。那么,是什么把自己改变了呢?王世航不免有了一点儿小小的困惑。
王世航却不怕。王世航知道,只要回去,就什么事儿也没了。王世航就又会成
为别人见惯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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