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世航过去勤快,现在更勤快。整个派出所的事,扫院子、烧开水、清理厕所、
通下水道,他几乎全包。如果不是面对居民,话也更少了。问他一句话,常会给你
个牛头不对马嘴。派出所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没出三天,就引起了大伙儿的警觉。
所长梁小生是个三十六岁的年轻人,抽空把他叫到自己办公室,说:“老王,
我得表扬你,肯听组织安排,带嫂子玩了这些天。嫂子的身体好些了吗?”
王世航说:“她就是这么个人,有洗衣机也不用。”
梁所长暗笑一下,又郑重地说:“我当所长,别的权力没有,这个权力还是有
的。鉴于你长年累月地加班加点,上个星期算你外出考察。你要觉得过意不去,出
差补助也就算了。”
王世航实打实地说:“我还领什么补助?没花几个钱的。”
梁所长闻言,惊诧不已。他原以为王世航会坚持原则,请假就是请假。梁所长
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外出旅游耽误了工作。
王世航出去了,梁所长纳闷儿了半天。
户籍员小陈进来了,张口就说:“真有意思呢,老王在擦厕所的玻璃,搞得小
崔小乔她们都进不去。”
梁所长不由得叹息道:“小陈,你跟老王住邻居,晚上去看看,慧芬嫂子是不
是真的好些了。”
小陈答应了,又说:“梁所长,不是我瞎猜,老王这是在外面受刺激了。”
梁所长板起脸训他:“瞎说!”
小陈下午执行任务,晚上回家迟了,临睡觉想起梁所长的话,就趿拉着拖鞋敲
开了王世航的家门。
与往常见到的一样,永远都是佟慧芬在家里忙着什么。小陈进来,却不见王世
航,就问:“老王呢?”佟慧芬指指书房:“也是才回。”小陈过去看了,书房里
没开灯,叫了声老王,隔了一会儿才见王世航一脸倦容地走出来。小陈相信自己的
眼睛,王世航刚才是在书房里沉思,却只说:“老王,咱年岁也不小了,可不能玩
命。”王世航说:“多少年了,不都这样吗?”
小陈再看看佟慧芬的神情,心里就有了底儿了。王世航这次旅行必有隐情。但
小陈也没往别的事上想,问:“没顺便带慧芬嫂子去那些好医院检查检查?”佟慧
芬就说:“我没什么病的。”小陈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了,见天已晚,略坐一
会儿,也就告辞了。
王世航又默默走进书房,好像忘了身后还有佟慧芬,也好像忘了时间。这些天
里,他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回到家,就只是坐着,忽然就沉入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五个月后,是万木凋零的深秋了。王世航不知道,所里有了劝他内退的主张。
所里从上到下,都对他很好。小青年们非常尊重他,不大拿他开玩笑了。梁所长在
大会小会上,也总拿他说事,“看人家老王如何如何。小青年们可要跟着学呀。”
小青年们听了,脸上是什么表情,王世航都不在意。所里已经传出话来了,今年的
先进工作者非王世航莫属。区分局要报年度优秀警察,梁所长亲自去多要了一个名
额,就是专给他要的。当然,这些都是迹象。王世航却都没注意到。
这天,王世航值夜班。在大家上班之前,王世航就把院子扫了。交接了工作,
王世航推出自行车要回家。走到门口了,却看见地上又掉下来几片落叶。黄黄的颜
色跳跃着,发着露水的亮光,那么清洁,似乎还能够再飞回到树上。王世航犹豫了
一下,就支了车子,去捡那树叶。刚直起身,一个还穿着薄裙的姑娘就站在了他的
跟前。他暗想,天这么冷,不怕冻坏了?可那姑娘已经叫出了声:“你是警察!”
王世航猛一愣,僵在了那里。
姑娘按捺不住惊喜,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说:“你不认识我啦?我叫
许友友呀!”
王世航回过神来,但脸上又立刻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羞愧。“你……你……”他
的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是来办暂住户口的,”姑娘告诉他,“你一定去找我啊,我在陶乐丝发廊
上班了。”说着,朝两旁乜斜了一下眼睛,神情狡黠起来,压低了声音,“经验告
诉我,多来派出所,准没错!”
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们。王世航手里的一捧黄叶,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像花朵
一样美丽。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情景。作为主体的人物,起到点缀
作用的道具,以及激动、喜悦、诧异、怀疑,各种情绪,该有的内容都有。
那姑娘终于松了手,王世航掉头就走,手里的黄叶还捧着。姑娘又在背后喊:
“别忘了啊,老王,同心园洗浴中心对过,陶乐丝!”
王世航骑上车子,离开了派出所,脑子里一片空白。要不是似乎听到有人叫他
的名字,他一口气就骑出城去了。可定睛一看,街上行人各自赶路,哪有人叫他?
忽然就明白自己这是又听到了那姑娘的叫声。转念一想,姑娘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呢?他记得当时自己并没告诉过她的。他倒是小看这姑娘了。
丢了黄叶,又往回走。路过耙子巷口时,长生街居委会的刘大妈正等着他似的,
焦急地叫:“晚了要出人命了!又是那个张炳森!”他一听,头皮就发奓. 张炳森
的家庭纠纷,他出面调停过不知多少次了。这个人是有些脾气的,原来跟佟慧芬一
个厂子。那厂子要破产,他领了一帮人去区政府门口静坐,坚决不让厂领导插手破
产事务。区政府一些官员是让这些厂领导打通了的,哪里管工人的意见?他就又领
着去市里闹。最后竟真的查出了厂领导的问题。但厂子还是破产了。政府给工人发
救济金,这人坚决不要,说:“我杀猪也能养活自己!”就当了屠户。猪都是定点
宰杀,但他不管。买了猪,拉到自己楼下就动刀子。邻居们也没有敢拦的。这样要
强的一个人,却有不争气的毛病,就是好打老婆。有工作时打,当了屠户打得更勤
了。每次都打得老婆鬼哭狼嚎。原先还有人敢劝的,后来都怕他的杀猪刀子,别说
是劝,看个热闹都不敢。这就多亏了王世航。就为拉架,王世航还受过伤,张炳森
的老婆也曾上门对他致谢。
王世航远远看到张炳森家楼下扔着两扇子猪肉,血水流了一地,又听空气里女
人的声声惨叫,不由人不紧张。刘大妈说一句:“你看,还打着呢。”他三步并作
两步,直冲进楼道。飞奔到张炳森家的门前,里面的殴打与叫骂声就更清晰了。王
世航推推门,见关得很死,就趴在门上说:“小张,我是老王!”但任凭他怎么说,
里面就是没人理。刘大妈赶过来,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哪?这可怎么办哪?”
王世航威胁道:“小张,你再不住手看我怎么收拾你!”却听里面打得更厉害了。
情急之中,就有了主意。
王世航转身跑到楼前,踢掉脚上的鞋子,嗖嗖地爬到一棵大榆树上,麻利得让
人忘了他的岁数。张炳森家住三楼,一根断了梢头的树枝正好探在他家的阳台外面。
王世航也没想到自己会爬这么高,往下一看,头就嗡的一响,赶紧抱住树枝。目测
一下枝头距阳台的距离,是怎么也跳不过去的,就大声地喊:“小张,你给我乖乖
地出来!”
那张炳森在里面只顾打着,忽听窗外有人叫,猛一抬头,看见了树枝上的王世
航。那树枝被王世航压得很低,老叶子簌簌地落,寄生在树上的虫子围着他的脑袋
胡乱飞舞。
“还不给我卖肉去!”王世航又叫,“再不卖,肉都要臭了。你还他妈打老婆,
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张炳森揪着老婆的头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神情大变,舍了他老婆的
头发,扑到窗前,声泪俱下地说:“老王,你下来吧,你下来吧。”
树枝咔的一声,王世航随着一沉。王世航努力镇定下来,说:“你答应不答应
我不打老婆了?”
张炳森说:“老王,王大哥,我这就卖肉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王世航说:“记不记得答应我多少次了?”
张炳森指天画地:“我起誓!我要再动她一指头,我就不是人!我是驴养的!”
下边也有人喊:“老王,他都这么说了,你也快下来吧。”
王世航这才小心地退回到主干上。众人在下边接着,一够着他,就把他给托住,
然后放到地上。不料,他双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众人都摇头叹息,刘大妈还说
:“看你这警察当的。”王世航听了,艰难地朝人们一笑。
众人转头就看见那张炳森用三轮车拉着肉,飞也似的骑到街上去了。当天下午,
张炳森卖完肉回来,人们问起他看到王世航伏在树枝上时的感受,他不过轻描淡写
地说了句:“我嘛,我当时是看他那样子太让人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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