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去北京帮女儿添置秋装,返程的飞机上,倪荷有点儿晕眩,可能是连日奔波忙
碌上了火的缘故,更可能是在候机厅里,眼泪稀里哗啦流了半天的缘故。女儿刘菲
在北京音乐学院附中上学都快半年了,每次分别,倪荷都忍不住心酸落泪。刘菲才
十五岁,大眼睛,长睫毛,芭比娃娃一样的小脸儿,梳高高的马尾辫,每次来月经,
肚子都要痛,痛得历害了,得吃一粒“舒尔芬”止痛。刘菲还是个孩子,天凉了总
是忘了加衣,水果放得变了色也记不得吃,女儿刘菲常让倪荷牵肠挂肚。平常,多
是倪荷抽空给她打电话,听她在电话里笑声很低地说一些同学和老师的事,哪天,
女儿若主动打过电话来,倪荷总要心率加快,生怕有什么意外。
下了飞机,倪荷提着一只红色的拉杆箱出了机场。正是傍晚时分,嘈杂的人声
中,远远地,便看到丈夫刘之义等在外面。某年春晚,看了那个“不差钱”的小品
后,好多熟识的人都喊刘之义“小沈阳”。事实上,刘之义的年龄比“小沈阳”大
了一轮,只是眉眼轮廓和笑起来咧开嘴角的时候有些像。昏黄的灯影里,细观刘之
义穿件紫橙色夹克、深蓝仔裤、手腕上的“西铁城”表随着手臂的转动闪着光,倒
真像个赶场的艺人。
“菲儿还好吧?”刘之义边接过拉杆箱,边问。
“吃饭少,每顿都像喂猫。”
倪荷说话的语气有些急,跟谁抢似的:“菲儿现在知道节约了,我领她出去买
东西,净拣便宜的。买个小勺,都看哪个价格低。看着可怜。”倪荷眼一热,又要
落泪。
刘之义的眼圈不易察觉地泛红了。夫妇俩就这么一个孩子,独自在外,总让人
无端地担忧。
夫妻说着话,已到了停车场,从几排车中找到他们家那辆月光银的“现代”,
刘之义无意间提起:“朱大钱昨天办婚事了,在‘川流不息’,请了十桌。”
“什么?和姚今今吗?你去了?”
“原想让我主持的,我只过去上了个礼,推托有事避开了。”刘之义拉开车门
不急不缓地答。
“这还叫人做的事?连猪狗都不如。以后咱们别和他来往了,丢人。”倪荷动
静很大地坐进车里,愤愤不平,问,“那朱大钱的家人是什么态度?”
“不同意。他只告诉家人说请吃饭,没说什么事。他爸妈去了饭店,一看是办
喜事的场面,转身就走,被他硬拉住了。他妹妹当场哭着骂他没良心,嫌背兴,离
去了。”
“他们家就数朱大钱的妹妹和艾小珍关系好。夫妻俩有争执,小姑子都是站在
艾小珍这边的。那乐乐回来没?”乐乐是朱大钱的儿子,在广东读研。
“就没告诉他,朱大钱说乐乐正准备写论文,怕影响他。听说姚今今怀孕了,
快三个月了。有人怀疑,是不是朱大钱的种。朱大钱扳着指头数了半天,说没错。
认识朱大钱之前,姚今今交往过好几个男人呢。和电信局那个同居了半年,已经到
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人家老妈嫌她大手大脚,买条裙子都要上千元,不是过日子的,
死活不同意。”
“姚今今风流,这也比较有名吧?可艾小珍才死了多长时间,我算算,是7 月
21日去世,24日出殡的。今天才10月4 日。这么快就怀上了?说明朱大钱和姚今今
早就勾搭上了,说不定就是他们谋害了艾小珍呢。不然,艾小珍那么皮实,眨眼就
死了?我得去找王晰明,查查。”倪荷脊梁骨上莫名地泛起阵阵冷意。
“这可不是乱说的。再怎么他也不会害自家老婆吧?”前方路上横跑来一条大
黑狗,刘之义放慢了车速,等狗离开了,才全速前行。
“鬼迷心窍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姚今今是真的怀孕了,还是诈朱大钱?”
“是真的。上个周日,我在他家喝过酒。让姚今今也喝一杯,朱大钱指了指她
的肚子说,不敢喝了,有了下一代。”
“还去他家喝酒,他又叫你了?你们男人都这德行。”刘之义为人随和,从事
的又是服务业,无论什么场合无论对谁都和颜悦色。两家人门对门,艾小珍烹调的
小菜风味独特,遇上朱大钱回家早心情不错的时候,常喊刘之义过他家喝上几杯。
可现在物是人非了,他还去?倪荷皱起眉,显得心事重重。
从机场到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进了家门,是晚上八点多。倪荷边脱去亚
麻色外套,边又扯起刚才的话题说:“也不知王晰明在哪儿,我要去找他,你去不
去?”没等刘之义答话,她早拨通了王晰明的手机,高声嚷:“我倪荷啊,你在哪
儿?我马上过去,和你说说朱大钱的事,太不像话了。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你别心血来潮,朱大钱娶新人办婚事,王晰明能管得了?”刘之义边换着拖
鞋边劝她。他的左脚插进鞋里了,右脚的小趾头卡在鞋帮处。一双土黄色拖鞋磨损
得开裂了,倪荷早买了新的,放在鞋柜里,刘之义声称还是旧的舒服,没丢。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得让王晰明调查清楚,艾小珍是不是被朱大钱谋
害的。”倪荷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她家的卧室和朱大钱家只有一墙之隔,听到那边
有响动,知道朱大钱在家,故意让他听。
说话间,倪荷用清水擦了脸,拍了点儿润肤乳液,又从衣架上拉了件浅米色的
衣裙穿了,匆匆出了门。妻子就这性格,说风就来雨,爱打抱不平,刘之义拿她也
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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