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晰明的办公室在北城公安局四楼东,倒数第三间屋,倪荷带着一路风尘敲开
门时,王晰明正在公安网上浏览各地新闻,一则“丈夫拔管杀妻案”引起了他的注
意:昨日,庄严的深圳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笼罩着一种悲凉的气氛,饱受争议
的丈夫拔管杀妻案第一次开庭审理。不到40岁就已经白发苍苍的男主角文××在庭
上屡屡失控,他的辩白让人心酸。他说:“我爱我老婆,我们原本有一个完美的家
庭,我是想让她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其岳母则在法庭上怒斥文××有第三
者,是蓄意谋杀。
究竟犯罪嫌疑人为什么拔管,究竟他有没有第三者,究竟拔管前其妻是否脑死
亡,成为庭审争论的焦点。
拔管前是否脑死亡?这可是个复杂的医学问题。听到门响,王晰明从电脑屏幕
前抬起头,见是倪荷,眉毛上扬,展开惯常的微笑迎她:“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
“刚下飞机。朱大钱的事你听说了吗?”
“没有。什么事?没人和我说啊。”
“都快成北城的大笑话了。他老婆得病死了才几天,他又找了新夫人。”
“这不正常吗?莫非让他跟着去死?”王晰明眯眼,看倪荷涨红着脸,气喘不
匀的样子,有些不太明白她激动什么。两人是从小学至高中的同学,原先上学关系
也寡淡,后来王晰明公安大学毕业,倪荷上了个艺术专科,参加工作进入社会后,
几次同学聚会,两人来往得紧了。王晰明欣赏倪荷不藏不掩,快人快语的性格。
“可新夫人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了,或许不是朱大钱的,要真是,说明他老
婆活着时,他们就有关系了。”
“那不也正常。他老婆怎么死的,多大年龄?你坐下慢慢说。”王晰明指了指
身旁的黑皮沙发。
“脑出血。平时从来没听说过她有病。”倪荷觉得王晰明有些意会了她的意思,
心绪稍稍平和下来。王晰明是从北城派出所副所长、教导员,一路升到刑侦大队队
长的,和基层群众打交道多,破过几个大案要案,颇善于察言观色。倪荷什么时候
见他,他都是穿着制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上班时间还戴上警帽,给人一种沉
稳、信任感。
倪荷屁股刚挨上沙发还没坐稳,又站了起来上前半步,以示她说话内容的重要,
她说:“艾小珍去世那天,突然头疼,疼得从沙发上摔到了地上,这多严重?朱大
钱的车就停在家门前,他没送艾小珍去医院,而是从社区门口叫了个开诊所的来输
液。艾小珍从中午一点疼到晚上十一点,最后死在家里,而不是急救室。没放三天
便火化了。我去北京前,就听说朱大钱和姚今今拍了婚纱照。刘之义还劝他,不能
这么快结婚,起码得等上一年半载吧。这不,我才走了半个月,朱大钱已经办了婚
事。你不了解,艾小珍人品好,日子过得节俭。平常买日用品,都要等超市特价处
理。她去世后,我去她家帮忙,冰箱里冷藏着好多土豆,咱这儿不就土豆最便宜?
看得我心里直酸。她养的那条小狗才可怜。”倪荷回忆起葬礼的前一天,她去了朱
大钱家,进门便见艾小珍生前养的那只叫“豆豆”的黄毛小狗,寂寞地蹲在屋里的
一角,寂寞地看着她,狗眼里似乎挂着莹莹泪光。
就是那天,有几位大学的同学去探望朱大钱,朱大钱开初还一脸肃穆,眼圈红
着,众人劝他:得想开,都是命,还有儿子。说到他的儿子,朱大钱起劲了。平日
里,他总是显摆自己思想超前,便反过来给自己开解,说:“我能想通,只是这事
出得太突然了,一时消化不了。不过也得慢慢消化。不然损失更大。不能一个损失
变成两个损失。”朱大钱转脸看着儿子,喊着介绍,“乐乐,这是爸爸大学时的同
学,你去拿照相机,给我们拍个照 .”
乐乐是小名,大名朱博文。朱博文有些不悦,稍加迟疑还是去拿了相机,给朱
大钱和他的几个同学拍了好几张相片。你说说,这叫什么人?老婆还在院子里停尸,
哪来的心情照相?这举动倪荷万万想不通。
“他们夫妇平时感情好吗?”王晰明问。他突然想起来,数年前,艾小珍的家
人报过她失踪,那时,王晰明还在城区派出所,他看过报案记录的,记有:艾小珍,
女,三十八岁,家住文源巷37号。2006年6 月9 日早上出去遛狗,一周没回家。走
时穿蓝色格子毛衫,外套蓝色马甲,棕色长裤,白色旅游鞋。
晚报上登了寻人启事,又询问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可过
了半个多月,家人称艾小珍自己回家了,却只字不提她去了哪里。是和家里闹矛盾
还是有什么不便说的原因?那以后,王晰明印象中便有了这个艾小珍。
一年四时,艾小珍穿黑衬衣,穿绿毛衫,穿白羽绒服……无论衣衫是什么,无
论流行的是什么,下身都配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白色旅游鞋。日久
天长,便自成风格。坚持晨跑的王晰明,见到过几次这个穿白色旅游鞋的女子,容
貌平常,眉毛却浓得漆黑,身段并不婀娜多姿,走起路来却目不斜视,神情中还带
些茫然,好像眼前的世界、身边的生活都和她无关似的。
后来才对上号,她就是艾小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