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旁人看来,他们夫妇的关系不错,小珍做家务是把好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
净利索。家里擦玻璃、换灯泡这类活儿都是艾小珍做。有个星期天,倪荷新买的淡
紫花上衣有些瘦,想到艾小珍穿一定合适,便送去她家,却见艾小珍正在阳台上清
洗抽油烟机,便嚷道:“朱大钱都让你给惯坏了。”
彼时,艾小珍扬起眉,淡淡一笑。半躺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看报纸的朱大钱听到
了,站起身来,踩着一双比脚大出半寸的拖鞋,背剪着双手踱到艾小珍身边,拍了
一下她的肩膀,咧着嘴,露出烟黄的牙齿,皮笑肉不笑地说:“小珍闲不住,净自
己找事做。”艾小珍原先在玻璃制品厂工作,三年前办了内退,休了几个月,开过
一段干洗店,倪荷去洗过几次衣服。小店不大,挤在卖杂粮、修理电器、做床罩、
美容理发等众多的门面房中,只有一间,用简单的铝合金台面隔开,前边待客,后
面洗烫。倪荷每次去了,艾小珍都要停下手里的活儿,先招呼她。倪荷见艾小珍脸
上热扑扑的挂着汗,气色很好,当时还想:这人不能休在家,总要干点儿什么,活
得才踏实。忙碌不会让人更早衰老,无所事事才是有害的。
后来,城区拆迁,小店没了,艾小珍又做过几天“安利”,每天骑辆锈蚀的女
式自行车把产品一箱箱送到北城各个洗浴中心,有顾客用就卖一些,赚不了多少钱。
再后来,艾小珍便呆在家里专业炒股、做家务。艾小珍每天晚上熬朱大钱爱喝的杂
豆粥,里面放红芸豆、绿豆、黄豆、花生米、大米和小米,小火熬熟了,再做几样
小菜:炒青菜、葱炒蘑菇丁、辣子土豆丝等。风顺了,住在她家对门的倪荷都能闻
得到粥香。朱大钱和艾小珍夫妻成家二十几年了,现代人都穷忙,谁还年年给自己
过生日?可艾小珍的生日,朱大钱倒是多数记得,只要他没外出,便去街角“张记”
糕饼店买几个艾小珍喜欢的粘豆糕,再买块鲜豆腐,买些时令菜,早点儿回家,亲
自下厨做好给艾小珍庆生。表面上看起来,朱大钱算个好丈夫。了解了他的为人之
后,倪荷觉得他有些像做戏,因为楼道里碰上谁,他都会大声表明,今天是小珍生
日。
夫妻间用得着那么刻意吗?
平日里,朱大钱和人闲聊起来,只要是家长里短的话题,说不上三句,他口里
总是小珍长小珍短的,那热乎的语气,好像小珍是他手中的一块宝。就在艾小珍去
世的前天晚上,全市“绿色环保,净化空气”现场会要在北城召开,为做什么样的
迎宾标语,会场如何布置,身为林业局副局长的朱大钱找刘之义夫妇商讨制作。倪
荷和丈夫刘之义开着“之荷传媒公司”,承揽策划、包装、设计之类的业务,没明
没黑地忙着为部门举办的各种活动做策划,忙着给别人的喜宴上挂喜庆气球,和三
教九流的人都有交道。是晚,他们和朱大钱在一家快餐店吃便餐,朱大钱频频收发
短信。
“谁的?”倪荷夹起一块豆腐放嘴里,太烫了只咽下了半块,停下手忍不住问
道。
“小珍的,她怕我喝多了酒。”
“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发来发去不嫌麻烦?”
“小珍在电脑上发飞信,免费的。”朱大钱合上手机,仰头猛喝了一杯酒,又
大大地吃了几口凉拌海带丝,那样子像是要把收发短信耽误了的时间补回来。
几条短信能省多少钱?艾小珍的日子过得也太仔细了,买什么青菜便宜,几个
水果待客就够了都是计划好了的。现在谁还穿打补丁的袜子,可艾小珍买袜子,每
次全是一模一样的两双,一只磨损了,可以互换;两只破损了,可以缝补。和她门
对门住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艾小珍少言、沉郁;倪荷直率、开朗,两人性格
互补,相处得很和谐。
倪荷了解艾小珍生活的诸多细节,为她短促而委屈的人生鸣不平,倪荷竭力督
促王晰明,一定要查明真相,为艾小珍伸冤。
王晰明被她缠不过,恰好那段时间不是很忙,便点头应了。从世俗的眼光看,
倪荷算得上是个美人,三十大几的年龄,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肌肤细腻,
脸蛋圆润,眉眼娇俏,油黑发亮的头发用一只或红或黄的水晶发夹别在头顶上,衣
饰永远追着潮流走,做事又那么风风火火,颇有些江湖义气。
北城中学对面一个巷子里,大门朝东,里面有五幢半新不旧的单元楼,楼高六
层。艾小珍的家在最后一幢,一楼,窗临路边。按了门铃,是周末午后,一位五十
出头,体格矮胖,右肩比左肩略微显高,走起路来身体微微向左倾,牙齿烟黄,神
情谦恭的男人迎了出来,他就是艾小珍的丈夫朱大钱。朱大钱看到身材高大一脸浅
笑的王晰明领着一位身材瘦小一脸严肃的年轻民警上门表示慰问,眼圈立刻红了,
忙着让坐、倒茶、递烟,神情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王晰明做警察久了,进
了谁家,先要细细地从顶看到底,哪儿放个梯子?哪里开了天窗?都要习惯性地观
察一遍。他听倪荷说过,艾小珍的家很朴素:除了一台液晶海尔彩电,两只木制简
易沙发,几把人造革面的椅子,最值钱的就是一台显示屏很大的电脑。那是艾小珍
炒股用的。可眼前的景象却让王晰明疑惑是不是走错了门,客厅中央摆放着豆绿色
的真皮沙发,青色大理石茶几上,堆着小金橘、干桂元、牛肉片、杏脯、西瓜子、
酸奶、鲜橙汁……衣柜、电子挂钟、床上用品,眼见之处全是酷新的物品。虽然没
贴大红的“喜”字,但王晰明很快记起来,朱大钱不久前找了新夫人。
见王晰明站着,意味不明的视线在室内穿梭,朱大钱咧了咧嘴,讪讪一笑,说
:“这都是现在的老婆陪嫁过来的。她家就她一个姑娘,情感上受过刺激,她妈怕
她受罪,送了好多东西。其实,没必要,咱小时候家穷,是现实主义。不管对方贫
穷还是富有,进了这个门,咱就全心全意对人家好。”
朱大钱的这个“现实主义”有些含糊其辞,王晰明没往深里究,他注意到电脑
背后放着一张艾小珍的遗像,五寸大,黑白的,装在一只浅灰色的塑料框内,相片
上的艾小珍脸瘦削,眉漆黑,板着脸,不苟言笑。这个曾经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屋子
让她感觉陌生了吧?
简单寒暄了几句,得知姚今今去影楼拿相片去了,王晰明问起艾小珍如何突然
生的病。
朱大钱挠了挠头皮,答:“日子过得紧,小珍又没有医疗保险。平时没做过体
检。有个头疼脑热的,吃点儿止疼药就好了。没想到她会突然脑出血。”
“她平时生活规律吗?”
“除了遛狗,一般足不出户,在家里炒股,闲下织点儿毛活儿,做些杂七杂八
的家务。”
朱大钱答着话,见王晰明一直站着,便语气热切地让他们坐,还指了指堆在茶
几上的东西让他们随便吃点儿,又说起艾小珍成为股民全是她弟弟的主意。
艾小珍的弟弟艾小贵把四万元钱放进股市,没到半年成了八万。他打电话和艾
小珍透露了这个消息,他说,钱存银行不如买点儿股票,放进去肯定赚。
弟弟的话艾小珍信。弟弟在海南工作,见识多,消息面广。他们的父母在姐弟
俩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二岁的时候死于一场车祸。母亲在车祸的当场就停止了心跳,
父亲是送去急救,三天后在医院离世的,他的内脏都被撞坏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来,看着艾小珍直掉眼泪。艾小珍哭着喊,爸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的。
艾小珍在失去双亲后随即退了学,先是靠着帮人串羊肉串儿度日,后来又买了辆小
手推车自己起早贪黑卖羊肉串儿供弟弟读到大学毕业。
姐弟情深,艾小贵是艾小珍挂在嘴边的骄傲。
朱大钱也是平民出身,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的左手早年被车床扭得变形了,
做不了精巧工作,供养着朱大钱和妹妹两人上学。朱大钱上了个林业专科学校,毕
业后到北城林业局工作,他个矮,长相差,自嘲是“二等公民”,老大不小了找不
上女朋友。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艾小珍。艾小珍看上去比他还显高,两人当时都属
婚姻困难户,同病相怜,很快就走到了一起。朱大钱和艾小珍结婚,没有大操大办,
也没给她置过什么值钱的东西。
艾小珍稍微像样点儿的手包、真丝围巾、“袋鼠”羽绒衣都是弟弟艾小贵买的。
艾小贵在海南一家电信器件公司工作,他努力工作的愿望之一,就是要让吃尽了苦
头的姐姐过上幸福生活。艾小珍能感觉到,不久,她听了艾小贵的话成了股东卡持
有人,把自家的存款投了一半进去。她读过专家的理财建议:三分之一投资股市;
三分之一存到银行;三分之一作为流动资金。那是1997年,艾小珍连K 线图都看不
懂,家里连台电脑都没有。
说起这些往事,朱大钱感慨万分,他说:“我和小珍都是贫苦人家出身,记得
儿子出生时,就一条裤子穿,晚上洗了,用块大尿垫包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可怜
啊。我给他取名‘乐乐’,就是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我们集资买房的钱
前几年才还完。这不,生活刚有了些起色,小珍便去了。”朱大钱揉了揉眼,他听
出王晰明对前妻的事感兴趣,估摸不知什么人嚼了舌根。
“和现在的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别人给介绍的。我没想过这么快又成家。认识了姚今今觉得她人不错,虽然
年龄比我小一截,但能谈得来。她很善解人意,感情上受过挫折,被男人骗过,催
着我结婚。我这一次到位,算是给她一个‘定心丸’。不比今天找这个,明天找那
个胡混强?可社会上有好多人看不惯,我们是顶着很大的压力成的家。”朱大钱说
得振振有词。
王晰明听得也觉着在理,像朱大钱这个年龄的男人死了老婆,迟早得再婚。可
他这么快就和一位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女子结了亲,不知是爱之切增加了勇气还是另
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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